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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文章是出版“出窍”短篇集时周锐为自己写的代后记)
晚上做了个什么梦,忘记了。但肯定做过梦的。不过那不会是个大喜大悲的梦,也不会很恐怖,不然怎么就忘记了。
我一下子醒来,看见一张陌生人的脸。他对我和气地一笑,说:“剃头了。”
我愣了愣,立刻明白了当前的处境------要给我开刀了。
也就立刻想到,那个梦虽然平常,却是个手能舞足能蹈的梦。
而现实是,我瘫痪了。医生说:“2级瘫痪,部分的1级瘫痪。”他居然说的是我。一天之内我就成了这样,人真是脆弱。医生说:“颈椎的第3、4节椎间盘突出,压迫了中枢神经。”“椎间盘突出”这个术语我听到过一次,它来自一部挺受欢迎的日本电视剧,主角司马医师演得棒极了,简直像个魔鬼。“要动手术的。”那位神经内科医生最后这样说。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很职业的,就像交通警说“要罚款的”,机场检查人员说“要打开的”。
前一天凌晨,好好的睡着,颈后像有个按钮被按了一下,于是疼起来,疼得好无奈,无论什么姿势都无法减轻这疼。非常奇怪的是,我想动动手脚时,动和想之间有了明显的时间差,我要托一托下巴,可我觉得那手抬起来以前像是愣了一下。到医院才一个小时,我就必须坐轮椅去检查了。
剃头的打招呼说:“脑后这一块要剃光的。”
我说:“干脆全剃光了不好?”
他说:“行啊,随便你。”
我的头发茂密粗硬,剃刀的声音有些戛戛乎其难哉。跟坐轮椅一样,剃光头也是崭新的体验。
妻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她在我床边坐了一夜。昨天开了病危通知单,本来当时就要手术的,是她决定拖延这一夜。医生找家属谈话后,我问她:“有生命危险吗?”她有些支吾,“当,当然有危险的。”我就不问什么了。这才体会到,人到了这种关头,未必是平时想像的那样恐惧万分。我竟十分坦然。
妻当时没告诉我的是,那姓熊的外科医生认为我的“压迫”靠近呼吸系统,随时可能窒息,所以要马上进手术室。妻问熊医生:“有多少把握?”熊说:“难度很大,谈不上把握,我会尽力的。”妻已打听到该院这方面的高手姓罗,但要罗医生执刀须等到次日。也许技术等于生命,也许时间等于生命,很难说。可妻还是拒绝了熊,选择了罗。
这一夜,我在命运之剑下酣然熟睡。妻却几乎没合眼,一分一秒的,她很珍惜地看我的脸。
头发全剃掉了。我用还能动的左手摸摸头,滑溜溜的,手感很好。我对妻说:“我想到一个题目,一篇文章的题目。”“什么?”“抬起左手,摸我的光头》,不错吧?”妻已在哽咽了。
一位病人家属走过来,看见我静静躺着的样子,他有点惊讶地对我妻说:“你先生老好看的哦。”
(我开好刀后,那人又悄悄对我妻说:“当时我不敢讲出来,你先生那样子,安详极了,像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到那个世界去了。”)
又有人来给我换衣服,嘱咐我别吃早餐。
随后儿子来了。他向学校请了假。上次拉肚子拉得那样厉害他也没请假。他对他妈说,不请假的话,坐在课堂里也没心思听讲的。
儿子问我:“爸爸,你紧张吗?害怕吗?”我摇摇头,却握住他的手,不知怎么的有泪珠滚落。
我被放在车子上,推进一道门里。妻儿被门拦住了,他们将在这里守候到我再被推出来。我在这道门外守候过好几次,却是第一次被人守候。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静静的走廊。只听见轰隆隆的车轮声。一盏又一盏圆圆的顶灯滑过去,我很注意地看它们。此时此刻,该是无数往事齐上心头?没有,只是想着竟能以这样的角度看那些灯。
进了手术室。医生还没到,几个护士等在那里,其中一个让我张开嘴,给我喷了点什么。然后她问我:“是不是觉得舌头厚一点了?”我说:“是。”她说:“再喷一点。”就又喷了一点。我立刻睡着了,毫无准备地睡着了。我没想到这就是麻醉,我还等着打麻醉针呢。
我后来在《出窍》这篇小说里,幻想我的魂灵出了窍,旁观别人摆弄自己的躯体。因为总觉得这情形太不可思议,一个人竟能睡得如此不省人事,完全丧失了自我,任人宰割。
他们先将细管插入我的喉部。手术时我的呼吸会停止,要用人工呼吸。据说管子插得不顺利,用了两小时四十分钟才插好,我要是有知觉的话,会被弄得没有耐心了。然后他们把我翻过来,开始动刀子,打开我的椎板。刀口从颈背交界处直至后脑......
在“斧钺交加”之下,我就趴在那里熟睡。也许就会糊里糊涂地从此困入永远的黑暗里。
但耳边传来人声,妻在唤我。睁开眼时,我已被推出那道门------它像个关口。顿时感到:能醒来真好。
躺到病床上,发现左臂还能动。把它举起来,每个手指都屈伸自如。于是欣慰地想:我还能打电脑,还能写作。
可是,手术前我还能自己翻身的,现在要靠人帮助了。而且朝左翻身时,右臂不会跟着一起过来,它拖在背后,我要请人把它拿到前面。
第二天“查房”时,我见到了那位罗医生。他已做了四十年医生。这种生死攸关的场面,他经历了无数次了,是个了不起的人。
“怎么样?”他微笑着问我。
我说:“左手还可以动。”
他说:“让我看看右手。”
我就用左手从被窝里拽出右手。
他又说:“把手指动给我看看。”
我努力地想动,可五个手指里只有中指微微发颤,而且要很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好的,”罗医生挺满意,“会一天比一天好。”
果然,下一天我再看右手时,中指的颤动更明显一些了。
朋友们来看望我。他们看到我平躺在床上,连枕头都不能用,脖子被一个硬硬的颈套箍住,不能随意转动。
我能听见他们,但看不见他们,就对他们说:“你们走到我的视野里来吧。”
有位朋友见我出汗了,拿了纸巾要给我擦汗。我说:“先不要擦,这是人生奇观,不看白不看。我的左半边额头在冒汗,右半边却一滴也没有。”
他们仔细看了,说:“真的唉。”
我说:“这叫‘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情却有情’!”
“以后我可以用个笔名,叫‘左汗’,怎么样?”
大病房里太吵闹,晚上睡不好觉,几天后便出了院。医院离家不远,借了手术室的车子(一般人当然借不到,可我的妻不是一般人),我仍那样平躺在车上,可谓招摇过市了。
回家后,每天一早的功课仍是看手。这只右手真像是一株渐渐生长的植物,每天展现出细微的变化。中指先有动静。接着是大拇指。因为不是哆、来、咪、发按顺序的,所以挺有悬念------下一个是谁呢?
于是生活充满期待。
回家第二天我就让家人扶我坐起,再扶我站起。然后我叫他们把手放开。我竟站住了,甚至还向前走了两步!
以后每次有人来看我,我都要给他们表演自己下床,表演走路。
不久我便催妻去上班,不要她留在家中照顾我。独自在家的感觉肯定更好。
妻把便器和电话机放到床边,上班去了。我就开始操练。祖父用过的拐杖已经找出来了,但这拐杖与其说帮助我的脚,不如说帮助我的手------我的右手慢慢练习着握住它。在房间里潇潇洒洒地走了一个来回,两个来回......咚!突然就摔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坐在地上沮丧了一会儿。当然绝不能打电话呼救。最后还是自己救了自己,翻过身来,用膝盖跪着,再以左手拉住床栏,终于成功地站起。踌躇满志之时,惜无人喝彩。又不能告诉妻,那会引得她大惊小怪。
要说服妻取消对我书房的封锁并非易事。然而这一天还是来到了。妻毕竟也明白,我需要写作就像奶牛需要挤奶。手术后的第35天,我又坐到我的电脑前。右手不行,就先用左手。坐久了颈子受不了,就写写歇歇。花了三天时间,写成一篇两千字的童话。说的是一个失去一条手臂的青年,在地球上不容易找到工作,以为去独臂星会有机会。但他着陆的星球竟是三臂星。有个失去一条手臂只剩两条手臂的姑娘因为找不到工作在那儿哭泣。青年安慰姑娘,愿意将她送到不会嫌她手少的地球。这时一个独臂星女孩驾飞船来到,她也失去一条手臂,因而她已没有手臂了,她是来三臂星找工作的。
在文章的最后,我写上了当天的日期,还写上:左臂写于右臂瘫痪时。
《重新生长》写到一半时,电脑被病毒袭击,储存的文字全部丢失。我把每次写作都当成不可逆转的生命过程,向来是宁可放弃,绝不重写。但这次是例外。我用了这样一个题目,似乎就注定这篇文章非重写不可。
2001年10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