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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布拉格看欧洲,左边和右边是相等的。布拉格不仅是欧洲的地理中心,对整个欧洲历史进程发展的影响也一向举足轻重。10世纪末,一位名叫阿布拉罕·雅考布的犹太医生和探险家在游记中提到了布拉格,从此这座美丽神奇的城市被载入文字史册。
“布拉格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这是汉斯·考恩——与卡夫卡同时代出生在布拉格的犹太历史学家对布拉格所发出的由衷赞叹。的确,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炮火的布拉格,一如苍松古柏,风霜雪雨之后魅力依旧。
布拉格也是欧洲最适宜步行漫游的城市之一,每一块地砖,每一角断墙,都是这座城市辉煌和悲伤的忠实见证。老城区那些挤满游人的热闹大街,那些铺满石砖,迷宫般纵横交错的狭窄小巷,无一例外地把人们带进老城广场。
城市的灵魂
作为远道而来的旅游者,要想寻遍这个千年古都繁华迷人的各种山墙,可能需要几周时间。如果还想知道并理解山墙里面曾经的过往,至少需要几年时间。你若想品味波希米亚奔放的激情,体会中世纪“百塔金城”的厚重神秘,只需在布拉格老城广场驻足四望,思绪瞬间翩跹百年: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洛珂珂式建筑鳞次栉比,雅致古典,俨然一座露天建筑艺术精品博物馆。置身其间,眩目震撼,梦境和现实不再有区别。
难怪卡夫卡称赞这里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美丽的舞台布景”。显然,卡夫卡赞叹的并非广场本身,而是由众多中世纪建筑镶围而成的老城广场街区。周边色彩斑斓的房屋都按照广场街序编号,有些建筑始终站立在罗马式和哥特式的地基上,构成一道环绕广场的中世纪街廊。
欧洲城市的老城建造伊始,或大或小,都有一个自己的教堂和广场,并由此联结城市的大街小巷。十三,十四世纪,布拉格一些重要的集市或广场街区的豪宅,多数来自德裔贵族,所以通常同时拥有捷克语和德语两个名称。布拉格街名的文字记载晚于广场和集市名称,大约在十五世纪下半叶城市街道的名称资源才逐步健全系统,便于查检。最晚是在十五世纪初,布拉格开始有规律地以捷克语言命名街道,许多街道名至今仍在使用。尤其是那些以在当地交易的货物种类命名的广场和街道,例如采尔特纳巷(Celetna)就是“煤炭”的意思,这里曾经是煤炭市场,或者以教堂和命名,如泰恩巷(Tynska)。十六、十七世纪在鲁道夫二世统治下的布拉格,扩建成一个具有哥特式,文艺复兴式以及巴洛克式的欧洲一流繁荣大都市,这时奠定的布拉格街道建设规模和形式一直延续到十九和二十世纪之交。
老城广场就是布拉格跳动的心脏,周边的建筑和街道便是输送养分的脉络,关联着整个城市政治、经济、文化和民生的前途和希望。在老城广场你可以看见布拉格最繁华的巴黎大道,最狭窄的泰恩巷里面是中世纪关税局,神秘诡魅的采尔特纳巷连接着四百年完工的火药楼,最美丽的卡尔大街一直通向欧洲最古老的卡尔大桥。布拉格老城广场自古商贾云集,曾经是中东欧最重要周末集市。起初叫“大广场”,三百年后改为“老集市”。再后来后又分别称作“老城广场”、“老城大广场”等。千年瞬息,几易其名,现在保留的是十九世纪末的“老城广场”旧名。不足一万平方米的广场,就是名副其实的历史大舞台,承载了无数过往沧桑。在那些或靓丽媚艳,或黯然沉潜的布景前,多少帝王将相的旧朝新政,英雄豪杰的激情壮志,携腥风血雨,伴庆典狂欢,在岁月流逝中融会交替,定格瞬间。
要想走进布拉格,就要翻开老城广场街区的曾经,那些“最美的舞台布景”时刻准备着叙说无声的故事。
最重要的中世纪建筑
广场东南角是布拉格老城市政厅。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建筑,而是一排奇特的建筑组合,在不同风格的民宅基础上或购买或接受赠予,先后几百年陆续连接、扩展、修缮或重建完成。
早在十三世纪末,布拉格老城市民就想建立自治管理机构,波希米亚国王卢森堡的约翰给与特许,帮助他们实现长久以来的期望。布拉格市政府用征收来的酒税于1338年建造了波希米亚第一个市政厅。作为布拉格最著名的哥特式建筑,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市政厅将大楼两旁的民居收购并改建,逐渐由市议会楼演变成多座具有哥特风格及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群。六十多米高的新哥特式塔楼完工于1364年,接着添加了紧挨着塔楼的豪宅,精美的晚期哥特风格雕花大门是通向市政厅的入口。与之相连的桃红色墙面建筑是斥重资后再现文艺复兴辉煌的克立兹房屋,现为布拉格旅游局城市信息咨询中心。
十九世纪又增添了风格特异的乌米诺奇(UMinuty),斜顶橘红色瓦片给整体黯淡的建筑带来一抹亮色,山墙上别具一格的文艺复兴式斯格拉菲托(Sgraffito)切刮艺术图案,是重叠涂抹彩泥后由工匠用刮刀切划出而成,古色古香,精致流畅,转角一只石狮亦栩栩如生。这座标为“老城广场街二号”的四楼,也收藏了卡夫卡大部分童年时光的喜怒哀乐。从1889年7月至1896年9月被市政厅征用之前,卡夫卡全家都住在这栋楼中,他的三个妹妹先后出生于此,卡夫卡对布拉格的爱与恨也在这里生根发芽。
市政厅塔楼内哥特式八分之五结构的凸窗间教堂,是捷克最经典哥特式代表作之一,这种特殊结构是在欧洲大陆盛行的八角教堂的另一种演化形式,即依据正八边形平面图建造八分之五,缺或的另外三边建成朝向中厅和圣坛的开口。这个哥特经典由著名德裔建筑师彼得·帕勒设计建造,布拉格圣·维特大教堂和卡尔大桥是他不朽的杰作,他也是布拉格新城的主设计师。
1945年老城市政厅成为布拉格五月武装起义的组织中心。“二战”结束前三天,德国纳粹坦克从布拉格北面的山丘上开炮,击中市政厅北翼和东翼,同时被毁掉的还有重要的城市档案资料。战后,人们拆除了被烧毁的部分,留下一块空地建成纪念五月起义中阵亡将士的微型花园。一百多年后关于如何复建的讨论仍在继续,而与泰恩圣母教堂相对的这块草坪依旧在空旷中保持着沉默,而看不见的风景里面往往故事最多。老城市政厅不应错过的另一个地点是塔楼顶部。站在塔顶俯瞰,老城风景一览无余,流年转换尽收眼底。
看尽600年岁月
夏季的老城广场热闹异常,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市政厅南墙上的天文钟(Orloj)。欧洲1344年制造的第一天文钟在意大利帕杜阿,布拉格天文钟在同类中排位第三。
五彩缤纷的钟面如同一个浩瀚宇宙,体现了中世纪人们对宇宙的理解:以地球为中心,太阳和月亮围绕地球转。显示了一年中太阳和月亮的运行轨迹以及它们在黄道的瞬时位置。其中最古老的天文日晷和机械钟部分,1410年由钟表匠米库拉什与后来成为卡尔大学数学和天文学教授的扬·辛德尔共同设计制造。
如今的天文钟分为上下两个钟盘:上面是天文钟最重要部分。最外圈可移动黑环上金色哥特数字曾代表波希米亚时间,现为中欧时间,二十四小时为一圈。主体固定大圆盘分别由代表天空、太阳和黑夜的蓝、红、黑三色为背景,这个区域内的太阳指针显示出12小时制,金色罗马数字上为中午,下为午夜。黑色阿拉伯数字代表了从日出到日落的古罗马时间。下面的钟盘是一个计算月份和天数的日历。钟面的外圈由三百六十五格组成,每格有四份,钟盘顺时针方向每天转一格。中间的布拉格老城徽是固定的圆盘,外面两圈是根据星座划分的十二个月,内圈是十二动物生肖星座,外圈代表了千百年欧洲古老传统的月历标识。
天文钟在不断改进中完善,十九世纪大修中增添了耶酥及十二门徒的表演装置。每天早晨九点至晚间九点之间,每逢整点,十二门徒依次从打开的窗口转出,随后在雄鸡高歌声中窗口关闭,报时钟声敲响。传说这个窗户通向市政厅内部的一个监狱,里面关押了一个因抢劫入狱被判了死刑的骑士。通过小窗口,绝望的骑士无意中看见有一只小鸟偶然栖息在死神张开的嘴里。圣徒表演完毕,小鸟便被关在死神合上的嘴里,这意味着一小时后它才有可能飞出去。漫长的1小时结束了,骑士惊喜地看见那只小鸟飞出重返蓝天,顿时信心倍增,满怀希望。果然不久便遇大赦,骑士重获自由。
市政厅前面的人行道上有27个砖石镶嵌的“十”字以及剑和皇冠的图案,是为了纪念1621年6月21日被处以极刑的27位胡斯教起义贵族领袖。传说每年到了当年行刑这天,所有27个被斩首的贵族都会在市政厅前聚集,继而缓慢无声地走向南墙天文钟抬头凝望。如果时钟准点正常,他们就知道捷克民众生活和平快乐;如果时间不准甚至停摆,那么捷克民众就会遭殃,他们只能哀伤地分别走进布拉格老城小街深处,在那里继续等待下一年的到来。
布拉格天文钟命运坎坷,曾经几度濒于绝境。早在18世纪末,卡尔大学的教授就开始四处奔波呼吁拯救天文钟,因为市议会准备把有严重故障的天文钟当废铜烂铁处理掉。教授说服议会拨款,亲自带着工匠一起维修,尽管它还是不能正常运行,但这个珍贵文物总算被保存了下来,直到十九世纪才全面修复。纳粹的炮火击中市政厅,天文钟也遭受重创,全面修复几乎无望。有人提议用全新现代化指针替换,那些雕像也应以与时俱进的人物取而代之。所幸还是通过了全面复原的计划,十二信徒都重塑于1948年。六百年月转星移,哥特时期艺术和科技的杰作天文钟灵性依然,布拉格老城广场历史魅力得以精彩回放。
最显著的地标
老城广场东面,凛冽挺拔的泰恩圣母教堂是老城区最显著的地标。无论你在哪条街口转晕了头,只要抬头看见坐落在旧城广场后方的泰恩教堂,即刻眼明心亮。
泰恩圣母教堂最初由德国商人捐资在十一世纪的罗马式教堂旧址上建造,12世纪开始逐渐过渡到以尖拱为特征的哥特式建筑。作为老城最古老的建筑,这座直到16世纪才竣工的教堂也是布拉格最具影响力的晚期哥特建筑之一,建筑师先为马提亚斯·阿拉斯(Mattias
of Arras)后由彼得·帕勒(Peter
Parléř)接续。
泰恩教堂始终是波希米亚宗教改革的中心,也是胡斯教派聚会的重要场所。杨·胡斯曾经在布拉格大学教授神学和哲学,同时也是布拉格伯利恒教堂的传教士。胡斯大力提倡用捷克语传教布道。后来的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也以德语代替拉丁文,翻译了第一本德语圣经。用捷克语传道并不是胡斯首创,胡斯的宗教改革思想生根萌芽来自两个人:波希米亚的牧师扬·米利(Jan
Milíc)和英国宗教改革家约翰·伍克利夫。这两个人针砭教会敛财,赎罪交易等种种腐败弊端,要求废除等级制,宣扬只有圣经对教义有最终解释权,最高权力属于耶稣基督。
十四世纪捷克民族主义和宗教改革初见端倪。扬·米利曾数次陪同卡尔大帝巡视德国,也在皇家档案馆任过校正,后辞去所有职位,只做一名清贫的牧师。他用拉丁文为学者讲经,但开创了用捷克语,或者德语为平民布道的先例。胡斯在他之后改革简化了捷克语言,呼吁废除豪华宗教仪式,教会财产应收归国有。布拉格大主教撤消了胡斯神职并禁止他在布拉格传教,但是胡斯不仅坚持布道,身边还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波希米亚追随者。1409年波希米亚国王温泽尔四世下达的库腾堡法令(Kuttenberg
Dekret)造成上千名德国教授和学者离开布拉格大学返回德国,胡斯曾经暂时担当起大学校长职位。
1412年教皇派人到捷克兜售赦罪符,在胡斯的号召和带领下,许多布拉格的下层市民和贫苦学生参加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反对罗马教廷的无耻掠夺。胡斯因此遭到最高罗马教庭逐出教会取消教籍的严厉惩处,被迫离开布拉格。1419年瑞士康斯坦茨召开宗教大会,扬·胡斯被骗去赴会,受到非法审判并以“异端”罪名而锒铛下狱。次年胡斯因拒绝认罪,坚持信仰而被罗马教庭判处火刑。传说胡斯在就义前曾经讲过这样一句话:今天你们烧烤的是一只鹅,(胡斯-
Hus
译文是“鹅”),但是从灰烬中将会飞出一只天鹅”。杨·胡斯遇害的消息激起了捷克民众极大的愤慨,他的殉道唤起了捷克民族的觉醒。农民们把耕田用的铁犁改铸成武器利剑,组织起来与哈布斯堡王朝和罗马教廷对抗,这就是史上著名的长达二十年之久的“胡斯战争”。现在七月六日胡斯殉道日已经成为捷克国家法定假日。
因胡斯战争爆发,教堂修建计划一再推迟。乔治·坡德布莱德,是第一个不信天主教,而忠实追随胡斯教的波希米亚自己的国王。十五世纪中泰恩教堂的主山墙正面曾经是乔治的画像。泰恩教堂大小十八个尖顶,个个锋利似剑,直刺苍穹。既威严宏伟,也玲珑剔透,白天夺目震撼,夜间冷峻神秘,是宗教世界高不可攀的神圣,也是布拉格城市蓬勃向上的精神。
如今,教堂内部仍然保存着许多胡斯战争之前的精美雕像和艺术品,还有欧洲最具代表性,布拉格历史最悠久的管风琴。1901年新刻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下安葬着1601年在布拉格去世的丹麦天文学家提谷·布拉赫(Tycho
Brahe)。布拉赫生命的最后两年,受哈布斯堡的鲁道夫二世所邀,定居布拉格。他的一生充满精彩和传奇,不到十三岁就进入哥本哈根大学主修哲学和修辞学,继而在德国和瑞士先后攻读了法学,人文科学,自然科学和天文学等众多专业。布拉赫用常年积累的资料和自己发明制造的天文仪器,已将一年的时间精确到365天5小时48分45秒,与现代科技得出的结果仅仅相差不到一秒钟。
生活中的布拉赫也是真性情,读大学时为了一道数学公式与同窗拔剑决斗,黑暗中鼻梁被对方削去一块,从此以金属的替代品修补缺口。为了爱情他力排众议,不惜弃名利与平民牧师的女儿凯丝汀·巴巴拉结为终身伴侣,二人携手幸福度过一生。布拉赫曾在丹麦自己设计的地下观象台石门镌刻了这样一行字:“高官职位不能,权力也不行,惟有科学权杖得以永恒。”生命中最后一年,布拉赫将比他年轻25岁的开普勒请到布拉格来作助手,并把毕生积累的资料悉数交给开普勒。从此,他的贡献改变了世界。
只是如此宏伟的泰恩教堂,也常令游人困惑地转来转去找不到进口。原因是泰恩教堂前面的两座楼房完全挡住了游人视线,那座画有文艺复兴门饰的双面山墙建筑是泰恩教会学堂,泰恩教堂的入口就隐藏在泰恩学堂那排布拉格最古老的哥特式拱廊下。
两个人的印记
泰恩教堂的右侧是异常狭窄的泰恩巷,泰恩巷的另一边则是老城广场街廊最富内涵的中世纪建筑之一——石铃大厦。虽然墙角悬挂的石铃已是个复制品,但山墙在1980年之后还原成早期的哥特式真实风彩。
石铃大厦文字记录起始于1363年。关于大厦主人有各种传说,传说1310年伊丽莎白王后的仆人曾经用铃声示意未来的国王卢森堡的约翰,告诉他可以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接收布拉格。传说未来的年轻皇帝卡尔四世很可能从巴黎毕业回来后和母亲在这里居住。
与石铃大厦右侧紧密相连的建筑,则是18世纪建造的金斯基宫。这座晚期巴洛克经典之作是由著名巴洛克大师基里扬·蒂岑豪夫尔(K·I·Dientzenhofer)规划设计,由他的女婿昂赛尔姆·鲁拉格(Anselmo
Lurago)1765年接续完成。山墙上令人惊叹的洛可可雕饰在布拉格同期艺术中首屈一指,阳光下与橘红色屋顶交相辉映,绮丽奢华。
令人不解的是,金斯基宫和它附近的建筑都不在一条线上,显得极为突兀。大厦原属于戈尔茨公爵,他的遗孀以3.5万戈尔顿将整个大厦卖给了波希米亚贵族的皇家枢密大臣,也是著名的捷克民族主义者金斯基公爵,大厦由此得名金斯基宫。尽管金斯基家族享有大厦的主权直到1949年,但随着贵族势力和地位逐渐衰落,大厦里面来往的人群也早已公众化。
与大厦相关的的历史人物中,有两个尤为出类拔萃。一个是弗朗茨·卡夫卡。当时的卡夫卡还不到十岁,从1893年至1901年在这里的“德语文科国立中学”度过了整整八年时光。这个德文学校以培养未来的律师闻名,也是学生们将来进入社会成为高级职员的顺利阶梯,却是卡夫卡对职业选择和文学向往根本矛盾的开始。
另一位名人是金斯基公爵的女儿——贝尔塔·冯·苏特纳(Bertha
von Suttner)。贝尔塔出生时,与生俱来的女伯爵头衔已有名无实。聪慧勤奋的贝尔塔决心主宰自己命运,她做过炸药大王诺贝尔的秘书,后又为争取世界和反对种族歧视四处奔走演讲。她的著作《放下武器》被三十二家出版社以十二种文字出版,1905年贝尔塔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女性。贝尔塔的头像现在也被用作两欧元硬币的图案。
金斯基大厦两扇大门前雕花石柱线条粗旷流畅,支撑着叱咤捷克风云变幻的世纪露台。1948年2月25日,捷克共产党总书记克莱门特·戈特瓦尔德站在这个露台上,宣布从这天起,共产党全面接管捷克斯洛伐克政权统治。也是在同样的露台上,四十二年之后的同一天,捷克斯洛伐克联邦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在同样的露台上向老城广场上翘首企盼的民众发表划时代讲演,宣告前一个政权结束,取而代之的是自由民主的捷克斯洛伐克。
无法清除的记忆
老城广场街廊的中心广场地砖上有一道窄窄的,用另色石砖码出的“布拉格子午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镶嵌的金属条上刻着:“子午线,布拉格时间以此为准。”1918年之前,这里曾经是17世纪圣母玛丽亚胜利柱子午线投影的地点,游人可以站在原先胜利柱所位置,测试一下自身在广场地砖上的投影。据布拉格观象台的测定,比较子午线投影结果只有一秒之差。
1650年,哈布斯堡王朝为庆祝击退瑞典军队并使其撤出布拉格,在广场中心建立了玛丽亚胜利柱。底座上是圣母玛丽亚镀金雕像,四角栏杆有四组天使与魔鬼战斗的塑像群。这一胜利柱不仅是中欧最重要的巴洛克公共艺术代表作之一,同时还用于布拉格报时,当胜利柱投影在广场子午线那一刻,就是正午十二点。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帝国解体,捷克斯洛伐克宣布成立共和国新政权,老城广场处处狂欢的热浪此起彼伏。不到一周,民众的疯狂终于被布拉格民族运动极端分子推向白热化。救火队员用滑轮和绳索套住14米高的胜利柱,在“推倒她!推倒她!”的呼喊声中,被当作哈布斯堡统治象征的胜利柱轰然倒地断成3截,两米高的圣母像亦在老城广场瞬间变为碎片。碎片残块后来被送到布拉格国家博物馆收藏。
不能清扫的是记忆。从广场消失的胜利柱从此成了看不见的政治和宗教较量的焦点。1990年布拉格成立了一个专为修复胜利柱筹款的130人草根基金会,他们在广场中间竖立的一块石头上用4种语言写着“这儿曾经并将要重新竖起玛丽亚柱”,但很快“并将要重新树立”的字样被人斫去。
胡斯纪念碑座落在老城广场东北角,从设计到完成前后历时十五年。尽管十九世纪有百分之九十的捷克人信仰天主教,但胡斯教派的信徒还是四处奔走筹集到了为胡斯建立一座纪念碑所需的款项。而在玛丽亚胜利柱对面建立胡斯纪念碑的决定引起了天主教者的游行示威,宗教矛盾再次激化。1903年,在胡斯纪念碑奠基礼上,身为民族主义分子的布拉格前市长发表讲话,阐述胡斯从未放弃对罗马天主教的信仰和对圣母的奉献,胡斯反对的只是教会等级特权。虽然市长的策略平息了天主教的抗议,却被自己同伴指责为“站在胡斯的凶手立场”说话。胡斯像落成时没有举行欢乐庆典,因为当时的布拉格仍在奥地利统治之下。共和国成立新政权后,胡斯纪念碑对面哈布斯堡竖起的胜利柱,自然成了捷克民族主义运动的第一靶心。由此才引发了前文的故事。
布拉格雕塑家拉迪斯拉夫·沙伦是捷克新艺术运动的先锋代表,也是多座胡斯雕像的设计雕塑家,老城广场的胡斯纪念碑像无疑是他最杰出的成功。用深色青铜和花岗岩对应白沙岩,同时以水平方向的大型象征主义群雕对应高耸直立的巴洛克胜利柱。沙伦在胡斯脚下设计了一个正在哺乳的母亲,与胜利柱上的圣母玛丽亚对比鲜明,一个凡间,一个天上,不朽的艺术象征和永远的宗教精神之间的对峙和较量在此一览无余。
感受时空转换
坐在老城广场街边的露天咖啡馆,感受时空转换。一排排风格迥异的古老房屋,那些有趣的门饰“红虾”、“蓝鹅”、“金狮”等巴洛克风格山墙,以及上面飘逸的手写数字,是18世纪前后布拉格特殊门牌号码的生动历史佐证。1770年,奥地利女皇玛丽亚·特蕾莎发布一项法令,在波希米亚和奥地利各地统一房屋编号,以方便征兵而建立的户籍登记。由户籍官员逐个街区调查并注册后产生第一批门牌号码。红牌标明建造时注册的序号,蓝牌是现时街道上的排序编号。以城市最早历史区为起点,如现在城堡区红、蓝两块都是1号街牌。如果看见两个数字之间相隔甚远,例如50号和51号之间有96号,就是因为96号是后来的新建筑的原因。
老城广场北面的圣·尼古拉教堂是老城广场上最古老建筑之一,也是布拉格巴洛克教堂经典之一,1735年在原先哥特式教堂旧址上根据基里扬·蒂岑豪夫尔设计建造。埃玛奥斯修道院的本尼狄克派在这里建过修道院,也曾当作与宗教无关的仓库、驻军教堂和音乐会大厅,1871年由布拉格俄罗斯东正教教区接管,1920年又交接到胡斯派新教手中。圣·尼古拉教堂外观白墙青顶,色彩对比强烈,内部看似简约却华丽辉煌。
现在这个教堂里常年举办音乐会。在一幅幅生动的旧约故事彩色壁画神秘氛围中,坐在明亮剔透水晶灯下,聆听一场用那架音色依旧的古老管风琴演奏的巴赫C大调托卡塔,暂且为心灵找一处憩息港湾,任尘世中倦怠的思想轻舞飞扬。紧靠圣·尼古拉教堂有一小块被称作“卡夫卡广场”的空地。卡夫卡的出生屋在1897年毁于火灾,现在市政厅街(U
Radnice)5号的故居只保留了旧时山墙,这座1902年翻建的房屋,也是布拉格第一家卡夫卡纪念馆。街口转角墙上卡夫卡的铜像一如既往冷峻沉默,在布拉格阳光下闭目静念,与卡夫卡一同享受世纪孤独。
夜幕降临,幸运的你还可以看见头戴灰色礼帽,身披一袭黑色大氅的点灯人,他举着细长引火棒,逐一点亮老城广场四周的煤气街灯。烛台式的绿色灯座如同手臂一般托住温暖的光晕,恍惚中你会以为走进了狄更斯的故事。
深不可测的夜空下,欢乐的孩子们跃跃欲试,都想当一次穿越古今的点灯人。从1847年布拉格最早出现200盏煤气街灯开始,到1985年4月布拉格城堡最后的煤气街灯被电灯取代,那里一直都使用煤气灯照明。2002年,为与周围氛围相对应,布拉格在老城区,尤其是老城广场周围的大多数街巷,先后换上古老的煤气街灯。
浮世变迁
伏尔塔瓦河边柳丝轻扬,复活节到来之际,老城广场也从冗长沉睡的寒冬苏醒,活力无限。享受着每一缕春阳的温暖,人们沉浸在传统节日的欢乐气氛中。广场集市上玻璃工匠须臾瞬间吹制出奇彩玻璃器皿,火炉边汗流浃背的艺术家几下铁锤敲出神态各异的走兽飞禽。身着鲜艳民族服装的男女青年如彩蝶翩飞,在广场上随乐起舞,双双对对旋出“布拉格之春”的前奏。
每年5月12日,捷克民族音乐之父斯美塔纳的忌日,著名的国际音乐节“布拉格之春”都以斯美塔纳的代表作——交响诗套曲《我的祖国》为开场曲目,名人前辈或乐坛新秀,欢聚一起,倾情未来,持续3周后在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活动圆满闭幕。自1946年迄今已有65年历史,是国际艺术盛事,也是布拉格的骄傲。
盛夏,老城广场变身为露天舞台,此处经常举办爵士音乐晚会,演出资金全然来自民间赞助。广场上挤满来自世界各地热情洋溢的观众,不知道舞台后的胡斯是否也能感受到7月晚风中音乐的激扬和悠远。或许,最适宜游览布拉格的季节还是在晚秋初冬。此时的布拉格老城广场,游人寥寥,四周寂静,是人们编织想象和曾经的最好契机。
其实,无论在欧洲被称为“东方巴黎”,还是“北方罗马”,布拉格就是布拉格,无可媲美,不可复制。老城广场周边的街廊收藏了道不尽,说不完的故事。正义和邪恶的主角,谎言和真理的道具,不停转换,周而复始,虚幻真实。
唯一不变的,是布拉格精神,也是老城广场这个历史大舞台上最美的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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