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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布拉格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最早在史书上的文字记载追溯到723年。在传说中的预言家“我看见一座大城市,它的名气可抵天。那个地方有森林,摩岛河流过林间”的这句话上建起了曾经在欧洲不可一世的布拉格。布拉格的建筑有歌特式的庄严,也有文艺复兴的繁盛,还具有巴罗克的辉煌。绵远流长的人文历史更是让布拉格成为一座欧洲名符其实的艺术之城。“唐乔万尼”这部歌剧,就是音乐天才莫扎特1787年10月应邀到布拉格,专门为布拉格热情的观众度身定做。
卡夫卡并不是一个封闭自己的人。因为工作和度假,他和上司,同事,朋友都先后去过许多地方旅行。卡夫卡也常在山青水秀的布拉格城外散步,爬山,郊游。他的写作也常常在现实和自然的边缘徘徊,为了更好地展示内心,卡夫卡找到了崭新的武器。
按照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理论,卡夫卡是在用不可能的现象讲述可能的故事,目的在于将这个不可能变得更真实可信。
一只名叫红彼得的猴子给一个学院的学者们写了一份报告。黄金海岸其它的猴子都逃脱了,唯独彼得中了两枪-一枪在脸颊,一枪在臀部。这是一只和它同类保持距离,却尽量和人类缩短距离的猴子,它甚至对捉、关它的人表示理解和感激。彼得知道相互吐唾沫是大家与身俱来的本能,区别在于别人唾过来的自己总是要抹去,别人却不在意。
彼得是卡夫卡《给一个学院的一份报告》中的叙事主角。这是卡夫卡写得很精彩的一篇另类小说。轻松背负着沉重,嘻笑衬托着苦涩,简单深藏着哲理,冷幽默中沸腾着热血,深孤独中永远地求索。对于达尔文适者生存的理论,卡夫卡在他的这篇小说里借猴子彼得作出一个结论:有时自由是没有出路的另一种表达。自由对于人类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
这其实也是卡夫卡生命实践的理论依据。
人类在寻找的仅仅是求生存的出路。向左,向右,或者任意一个方向。而出路并不意味着通向自由。
卡夫卡所处的年代,布拉格以犹太语为母语的当地居民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十。基督教的主流更突出了卡夫卡身边环境氛围的压抑和悲哀。而卡夫卡居身所处的地方,无论是居室,窗口还是街巷都很狭窄昏暗。散文中常常可以看见他的笔下流淌着倚窗伴云的惆怅,忧虑孤独的夜归人消失在冷寂幽深的小巷。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中,卡夫卡仍然不停地追寻着内心的呼唤。他曾经祈望婚姻能给他带来自由,走出身心的樊笼。从1917年到1923年卡夫卡遇到了生命中的四个女性,期间经历了三次订婚,三次解约,有人因此用颓废和失败来形容卡夫卡,其实是很不公平的。卡夫卡曾经说过“有人什么都不想,结婚生子很顺畅”,他的前思后想正说明这样的爱情中理性大于感性。缺乏感性的爱情会变得一片苍白,支撑不起努力的希望。
如果说日记和信件是通向一个人心灵的眼睛,那么卡夫卡的信件和日记告诉我们的是他对生活有一种执着的热爱,每次努力后带来的失望都会让他找到新的勇气。他害怕得到后是更多的失去,可以说解约是一种考虑过度后的退缩,也可以说是理智清醒后的放弃。
在这四个女性中,应该说有两个是卡夫卡理性的选择,两个是理性又感性的选择。经过挫折,在比较和思考中,卡夫卡最后还是遇到了最合适他的-温顺亲切的幼儿园女教师朵拉,并绝然搬到朵拉的柏林住处。尽管时间很短,但他的人生因此也得到完美。而对那个为他翻译诗歌和十年日记的捷克女记者米莱娜,卡夫卡则在交往信件中从开始的“你”改称为后来的“您”,这也说明了他们关系的微妙转变,米莱娜成了他生命中重要的朋友知己。
(八)
或许是因为自身性格的缺陷,卡夫卡对具有敢想敢为个性的人一直很崇拜和欣赏。
米莱娜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大概是感觉到米莱娜的个性对他压力太大,后来卡夫卡主动退回朋友的位置,感悟到以她的才华和率性可以做很好的知己。朋友有再多的缺点都能找到不同的长处互相补充,婚姻所需要的其实是一种温馨和简单的爱。婚姻可以没有才华,但是不能没有理解和支持,尤其是家庭应该是一个可以使身心都感到舒适的地方。基于自身的个性,卡夫卡最后选择了简单善良的朵拉。
卡夫卡的好朋友中还有一个叫作基察克的犹太演员,他勇敢地顶住了父母双亲的压力,坚持自己对演艺业的偏爱,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卡夫卡在他身上感受到榜样的力量。再有一个典型的离他最近的例子就是他的小妹奥特拉。
卡夫卡和妹妹们的关系都不错,而最亲近的还是小妹奥特拉。他们兄妹间保持了近二十五年跨度的书信来往。奥特拉和一个当地的捷克小伙子恋爱的事情遭到了父亲的强烈反对,首先他的天主教的信仰和犹太教就格格不入,其次当时他也就是一个刚从军队复员的战士,没有经济背景。但是奥特拉用离开家庭的坚决维护了自己的爱情,卡夫卡始终站在她这边,主要是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卡夫卡曾经在给她的一封信中谈到什么样的人最值得信任时这样描述道“纯粹,真挚,诚恳,持久。隐忍和自豪,开放和克制,服从和自立,含蓄和勇气都保持在一个透明的平衡点上。”卡夫卡本身也一直在向这个目标努力。
无论是创作之路还是情感之路,卡夫卡每一步走得都很艰难,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从他的日记和信件中,可以清楚地体会到卡夫卡特有的那种迷惘中的清醒,软弱里的坚强。他嫉恶如仇,质朴单纯,爱钻牛角尖的同时又很宽容大度,沉默中潜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激情。
他在“给父亲的一封信中”说过:“对于您来说,十来层台阶走上来,再爬几层根本无所谓;可对我而言,再多上一层或许就能要了命。”他深知自己的弱点,但他始终像个战士,在荆棘丛中勇敢地开拓自己的道路。
我曾经试图在捷克出版的,八十年代初有关布拉格的旅游书籍中查询卡夫卡的情况介绍,结果令人很失望。三本书中没有一本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倒是看见了伏契克和他撰写的“绞刑架下的报告”,并介绍这本书已经翻译成八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发行。
这又让我想起当年卡夫卡只印了八百本的散文集先后卖了有十二年之久。卡夫卡为了能出版自己的一本书,必须经受许多令他难堪的冷嘲热讽。即使在举世闻名的当今,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或者从他要求销毁一切作品和信件的要求中猜测-卡夫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奢望,因为他所写所做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呼唤,期望能出版也是想寻找更多的共鸣以便分享和探讨。回顾以往,卡夫卡的确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作家。但是从他心灵曲折又坚定的发展路程来看,他又的确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智者。
布拉格,这个让卡夫卡骄傲又自卑的欧洲古城,用沧桑沉淀了如今繁华的虚无,又用喧嚣幻化了过往的缄默。虽然卡夫卡对布拉格的爱和恨没有文字激扬地写在纸上,但从他细微敏感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卡夫卡生于斯长于斯的布拉格,给他带来的不仅是无奈和悲哀,同时还有执着和坚强。
布拉格不是他生命的驿站,而是他人生旅途的起点和终点-或者可以说,布拉格也是卡夫卡用生命圈起的那个圆。
(九)
布拉格有着众多宏伟壮丽的巴洛克建筑,当朝国君都希望通过这些建筑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实质上无非在重复相同的主题-显赫,豪华和奢侈。同期的巴洛克文学,如德国诗人和剧作家格里菲欧斯(AndreasGryphius)的作品都是奉旨而作,无论是内容还是立意都是主题明确,一目了然。
生活在巴洛克建筑的富丽堂皇投影下的卡夫卡,写下的文字远远超越了巴洛克的雕琢和浮华。卡夫卡的作品,即使在欧洲,依然有许多人感觉读起来很难。德国高中德语教学计划中虽然也有卡夫卡作品选读,但是因为考试的难度,让学生们望而生畏,以至有人从此再也不愿意去读卡夫卡。
读卡夫卡的作品当然不能像读格里菲欧斯的作品那样去分析理解,因为无章可循。卡夫卡用心灵写下的文章,只能再用心灵去阅读。如果真要分析,十个人得出十一个结果都不是奇怪的事情。卡夫卡属于常读常新的那一类作家。他的作品永远可以精读,随着自己的人生阅历提高,对他文章中的理解也会随之更新变幻。
记得上初中时,曾经在家读过卡夫卡的“变形记”中译本。那是一个来自异国的陌生故事,在脑海里留下有点荒诞,有点怪异的模糊映像。后来在国外反复读过德文原版后,看似不经意甚至简单到吝啬的遣词造句,每次都带来新的阅读感受。
初读卡夫卡会被他作品中表现出的那种扑簌迷离而困惑,为字里行间呼之欲出的无奈,压抑,绝望和孤独所震惊。重读卡夫卡,便听见了呼唤和呐喊,感受到那种彻底绝望后的平和,对无法达到终点的认可,甚至一种新生和大彻大悟的回归。
尤其是去过布拉格后,对卡夫卡又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这个城市,卡夫卡与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无法分离的过往。顺着斑驳的城墙,弯曲的小巷,走进他曾经蛰居在高大教堂阴影下低矮的住房,站在狭窄的窗口前,面对着层层叠叠的瓦顶砖墙,想像着卡夫卡波澜不惊的笔下,如何流淌出百年沧桑。
从卡夫卡手稿的字迹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自律严谨的人。微斜紧密的笔迹显示出作家的认真拘谨,即使写错一个字,也是很小心地用钢笔细线整齐地挨着一道道划去,直到全部掩住原字为止。现实生活中,他也是这样认真地做人,认真地去爱。
卡夫卡爱得很辛苦,在看不见尽头的寒冷中爱着这片并不爱他的土地。在他的文字里,看不见怨恨,只有探索的疑问和彻底的反省。他用小人物写出大智慧的包容和纯净,他笔下的大人物只有小聪明的贪婪和愚昧。他用清理智醒的匕首,犀利地解剖国家腐败法律无能的肿瘤,同时又一次次划开内心的旧伤洒上消毒的盐,用泊泊流血的伤口唤醒人们思考真正的自由。
一次次的重新工作又一次次地病休回家,1922年底卡夫卡终于离开了他厌恨却认真对待的工作岗位提前病退。这以后他感觉到了生命的紧迫,加快了写作的速度,在无望地挣扎中毫不吝惜地透支着自己有限的人生。1923年卧病在床的卡夫卡甚至重新拾起放置一旁的希伯来文,开始强化学习,并订下了去巴勒斯坦旅游的计划。1924年,卡夫卡原有的肺结核病情恶化,又发现了喉结核。在他生命的最后短短三个月,病痛中卡夫卡坚持写完了最后的小说《约瑟芬,女歌唱家》并且为即将在柏林出版的《饥饿艺术家》短篇集里面的四篇故事作了认真校对。因为无法进食而生命垂危的卡夫卡在最后时刻已发不出声音。
如果说欧洲是卡夫卡创作的葡萄园,布拉格就是他的酿酒场。
纤细的笔尖是他找到的调酒魔棒,用挫败和压抑唤起的反省打磨生命的水晶杯,斟入现实的悲哀和自由的幻想,加入尊严凝成的冰块,调制出瞬间晶莹的浓烈,给世人留下永恒的醇香。
1924年6月3日,一个生长在布拉格名叫弗朗茨卡夫卡的犹太人,永远离开了这个给他恨也让他爱的世界。他用自己的生命证实了“人生不仅是一种耐心的游戏,更是一种修正。而这种修正从具体细节上来说我不可能做到也不愿意去做。”卡夫卡活出了真实的自己。
那天当我们抵达座落在布拉格城西南的斯特拉施尼茨(Straschnitzcemetary)公墓时,已经过了参观时间。铁栅栏里面,卡夫卡尖顶墓碑下的方石板上,不知是谁,将一枝鲜艳的红玫瑰放在葱翠欲滴的凤尾草前,玫瑰周围点缀着几枝洁白的满天星。
没有卡夫卡的布拉格还是布拉格,但是没有布拉格的卡夫卡一定不是卡夫卡。
只有走进布拉格,才能走近卡夫卡。
这是我写完这篇文章后想到的两句话。
2006-6-3
德国 完稿于卡夫卡逝世82周年纪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