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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布拉格(上) 


 

 

我的欧洲朋友把捷克首都布拉格称为浪漫之城。他们谈起冬季新年的布拉格要比布拉格之春还熟悉。贝娅特告诉我,新年的钟声敲响后,每一个站在卡尔大桥(Karluv Most)上的青年男女都可以用相互亲吻来祝贺新年到来。但是作为中国人,我对布拉格的卡夫卡更有兴趣。

 

平静美丽的法塔瓦河(Vltava)像一条透明飘动的玉带,将这座依山傍水的古老山城分为东西两部分。那个闻名世界的布拉格诗人和作家弗朗茨卡夫卡就在东岸度过了他的一生。从布拉格回来后,就一直想着要写一篇卡夫卡的布拉格。

 

因为几乎找不出还有哪个作家,受自己出生地城市的影响之大,能够超越布拉格对卡夫卡的终身影响。在布拉格的居住,学习,成长,工作和生活,就像是一枚枚鲜红的印章,在卡夫卡整个生命过程中,敲下了一个个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记。

 

卡夫卡对布拉格常常会有一种恨大于爱,至少是无可奈何的感觉。甚至曾经用了诅咒的语言来形容这个“混帐城市”。这样一来,如果在诗人作品中找不到他所赞美的布拉格,那么至少我们可以在布拉格找到卡夫卡曾经留下的生活足迹,

 

据说描写布拉格最有名的小说是GustavMeryink1919年写的DerGolem。但是把布拉格描写得最美丽的应该算布拉格本地作家LeoPerutz写的那本“石桥下的夜晚”。相反,在一生居住布拉格的卡夫卡的作品中,我们找不到他对布拉格的狂热,甚至连偏爱都没有。即使有些许投影,也是模棱两可,让人难以辨认。然而总有人费尽心机地,试图从他构造的那些虚幻场景中找出布拉格真实的面貌来。可是无论他们发现的所谓根据,可能性和真实看起来是多么吻合,猜测只能是猜测,永远得不到证实。

 

 

(一)

 

在布拉格书店可以买到一种折叠地图。这份地图有关于卡夫卡一生重要事件的介绍标记。上面都是用德语按照布拉格1891年的地图标注了街名和地名,凭借这份地图,可以随着卡夫卡的脚印沿着布拉格走一圈。

 

卡尔大帝四世在位期间下令将布拉格许多城堡的屋顶翻新后镀上金色,这样在晴天丽日时,很远就可以看见一片熠熠闪光的塔顶。他想在全世界的皇家贵族面前显示自己王家超常的富贵和奢华,“金色布拉格”之说由此而来。

 

到了巴罗克时期布拉格在原有的基础上改建并新建了很多城堡和教堂,所以又有了“百塔之城布拉格”之称。根据1848年统计的结果,布拉格共有89座大型塔楼,100多座小型塔楼建筑。其中教堂尖顶和拱顶占据了主导地位。

 

座落在老城区中心的尼古拉大教堂,就是巴罗克鼎盛期的典型代表建筑。富丽堂皇的尼古拉教堂的投影下有着许多并不富丽堂皇的建筑,其中有一座不大的简陋小屋,前面有一座卡夫卡的半身铜像,下面写着“弗朗茨卡夫卡在这里出生”。1965年设立的这块标牌,仿佛以半官方的形式宣布了弗朗茨卡夫卡并不是原来所结论的颓废派虚无主义者,而是一位远离资本主义的革命评论家。在一定程度上,这座卡夫卡的雕像还成了抑制布拉格之春运动的象征。而“这里”两个字,只是说明了卡夫卡是在“这里”出生,而不是在这个小屋里。

 

其实188373日卡夫卡出生那天起,他的父母就开始讨论关于拆迁的问题了。当时布拉格的犹太人许多都住在老城区的这个小圈子里,在当地那些居民中犹太人属于少数民族,这里的环境拥挤不堪。所以一旦经济条件允许他们就会离开这个圈子。

 

因为经济复苏的光亮还遥遥无期,当时还算富裕的海尔曼卡夫卡和他的妻子朱丽也只有选择相当简陋的住房栖身落户。但是周围的环境很恶劣,偷盗混乱。卡夫卡的父母很快又搬离此处。海尔曼卡夫卡继承了祖辈的产业。始终在经营着时装服饰方面的生意,也在不停地换房搬家。或许是出于生意上的考虑,他们总是选择布拉格市中心的位置,几乎从没有离开过老城区。1889年,几经搬迁后他们又绕回了老城区的边缘,而这里距离卡夫卡出生地的旧房子只有200米之遥。

 

今天我们看见的卡夫卡家的房子,右翼和老城市政厅连接在一起,经过修缮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图案有着深灰的底色,浅灰图案,古色古香,显得那片山墙很别致,斜屋顶上面橘红色的瓦片给黯淡的整体建筑带来一抹亮色。只是当年卡夫卡家的房子远没有那么漂亮整洁,而是年久失修,破陋不堪。现在仍然可以看得出当时房屋的逼仄矮小。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自己父母留下的烙印,而卡夫卡的父亲对他产生的影响更是从少年期就已经根深蒂固。弗朗茨卡夫卡是家里六个孩子中的老大,后来还有三个妹妹,爱丽,法丽和奥特拉,本来还有俩个弟弟,可惜都在襁褓中不幸夭折。卡夫卡的父亲海尔曼性格暴躁,处事专横,又总把时间花费在生意上。卡夫卡从小就缺乏正常的父爱,母亲虽然是一个温柔女性,但是因为对父亲的依赖和性格软弱,她在家从来没有做主的机会。幼年的卡夫卡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赖并倾听他心声的男性家长,而是在不断更换的,清一色女性佣人的照顾下长大。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卡夫卡的一生,除了有限的一段时间离开过家庭,几乎全是跟父母住在一起。

 

这样的搬家频率和间距,加上环境并无改善的无奈现实,在卡夫卡心里刻下了很深的印痕。对他后来的写作也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卡夫卡从他的房间一眼望出去,不仅看得见他从前的住处,他工作的地方,甚至看不见出路的绝望都已经一目了然。卡夫卡的希伯莱文老师,研究尤太文化和历史的专家弗里得里希提伯格这样回忆道:“当我们有一次从窗口向楼下的市区望去时,卡夫卡用手指着前面的一个建筑说`这是我的中学,那边的建筑是我的大学,再向前远一点就是我的办公室了。就在这样小的圆圈里-卡夫卡用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个圆-我的整个生命都被封锁在里面。”

 

(二)

 

1896年,因为老城区市政厅要收回在乌米诺提(Uminuty)这边的房子,卡夫卡的父母又开始整理住处房间里的杂什物件准备再次搬家。这次是搬到西勒特纳街3号(Celetna,Zeltnergass)。这条街在老城区的环城入口处,卡夫卡的父亲当年就在这条街上开了一个生意不错的商店。

 

那年搬家时弗朗茨刚刚13岁,这里的环境同样拥挤不堪,卡夫卡家后面的一间厢房就正对着老城区那座歌特式的两个青黑色尖顶的教堂。距离之近,光线之暗,从院子里看过去,至今都有一种很压抑的感觉。卡夫卡全家在这里居住了大约将近10年的时间,

 

海尔曼卡夫卡在金斯基大厦(KinskyPalais)的底楼租了一个小店继续卖他的百货,楼上面两层就是弗朗茨卡夫卡就读的德文高中。在此之前卡夫卡已经读完了四年的男童德文小学。从1893年至1901年卡夫卡在这座大厦的楼上学习了整整八年。这个德文学校里培养的都是未来的律师,这里是学生们将来进入社会成为高级职员的顺利阶梯。大厦外面罗珂珂式的山墙奢侈浮华,那层耀眼的节日明黄又给这栋建筑镀上了一层艳丽的色彩。

 

可是豪华高级的建筑并没有使得卡夫卡的学习生涯变得更加轻松愉快。尽管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但他还是不喜欢这个环境。在高中读书的这段时间,卡夫卡作出了几个决定。他决定做一个素食者,加之在宗教和政治方面的改变,这些都对他今后的身体健康和精神探索方面产生了持续影响。

 

卡夫卡生来就是那种过于瘦弱和敏感体质的人,除了偶尔和同学划划独木舟,骑骑自行车,对其它体育运动几乎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素食者的选择,使得他原先就单薄的体质变得格外赢弱。同时卡夫卡的政治热情开始蓬发并积极投身到实践中去。他先宣布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同时开始信仰社会主义,不久又加入学生会发起的政府反对派和反教会组织。

 

在老城的犹太人城区,有一座早期歌特式风格的犹太教堂,临街的深咖啡色砖砌山墙为中世纪所建,排排行行严密的砖缝于庄重中嵌进了神秘。这是布拉格最早的犹太教堂也是犹太区最重要的早期建筑,同时也是布拉格迄今保存完好的,14世纪早期歌特式建筑精品。

 

弗朗茨小时候常随着父亲去教堂做祷告。好奇的他进去后忍不住问这问那,而不苟言笑的父亲却从没有耐心回答解释他的问题。祷告纯粹是为了祷告,弗朗茨丝毫感觉不出父亲在这里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宗教对于他仿佛是个远离的陌生人,自然不会有那种通常意义上的教徒狂热,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为他后来成为无神论者倒是开启了方便之门。

 

父亲的专横更表现在儿子需要他解释问题的时候他粗暴地拒绝,而希望自己选择做主的时候却又常常遭到他粗暴的干涉。德文高中毕业后,他父亲用命令的口气为他选择了布拉格卡尔( Carolinum )大学的法律专业。

 

卡尔大学,是欧洲大陆迄今为止仍然在使用的一个最古老的大学。134847日,卡尔四世大帝在此成立了中欧的第一所大学。位于东面水果市场旁边的这所歌特式建筑起初属于宫廷制币大师让波尔特夫(JanBoltev)的,早在十四世纪中叶前就建造好 了。1383年改建为卡尔大学。这是一所德国大学,卡夫卡从小学到大学一直上的是德文学校,所以后来他全是用德文写作,需要专门的翻译帮他译成当地语言。

 

卡夫卡听课的大礼堂距离他父母居住处只有几步之遥。虽然人还是没有跑远,但是在这所历史悠久,古典庄严的大学里,卡夫卡的知识范围和思想变化在日新月异地迅速更新和扩充。可以说,从19011906卡尔大学的这段时间,卡夫卡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和转折。

 

(三)

 

和在高中读书时的情行相反,那时卡夫卡成绩不错,心情却不是很好。在大学时卡夫卡对成绩很不在乎了,但是思维非常活跃,并且身体力行地投入许多从前没做过的事情中去。

 

尽管父命不可违,卡夫卡在法律专业的学习上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却不到百分之五十。他刚进大学时选学了两个星期的化学课,后来第二学期又学法律,还选修了德文和艺术史,甚至曾经到慕尼黑接着上过一学期。

 

在此期间,卡夫卡还兴趣盎然地研究了阿尔弗雷得威伯尔(AlfredWeber)的后期资本主义社会以及它的危害。后来五年学习结束后,卡夫卡在他那里通过了博士学位,前提是无偿为他提供一年工作研究助手,在布拉格州立法院实习半年民法半年刑法。

 

与此同时,弗朗茨布里塔诺(FranzBrentano)的哲学理论对卡夫卡也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布里塔诺的道德判断的发现就是在爱恨对立的基础上建立的道德哲学。他认为,A是好的这种说法本身表明:不可能用不正确的方法去爱A。这是一种最基础的心理现象,即人在不确信的状态下,不可能自觉作出判断或凭感觉去行事。布里塔诺的这类学说对卡夫卡后来严谨的伦理道德观建立和形成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在卡夫卡的许多作品中都能看见布里塔诺学说的投影。

 

另外,丹麦哲学家苏伦 阿拜 基尔克伽( Kierkegaard)对卡夫卡世界观的发展和改变也或多或少起到一定的作用,模糊了他关于存在主义的印像,在后来他的创作技巧中仍可以读出印像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影响。

 

当时法律系学生必须修满一定哲学课的学分,也可以推论卡夫卡是出于无奈学了哲学。但是从他对哲学表现出的那种不可抑制的热情来看,我们却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其实他更喜欢哲学。

 

1902年,卡夫卡结识了同样在学法律,后来把他的作品传播于世的马科斯布劳德(MaxBrod)。

 

布劳德和卡夫卡,两个人有着极为相似的生活背景:都具有政府职员和文学作者的双重身份。但是从他们的习性上来看,似乎正好相反,比较他们的文学作品可以看出:布劳德即兴,开朗,始终很活跃;卡夫卡则游疑,内向,且常见自责。所以常常布劳德会作为他的性格补充,需要的时候会出面抵挡卡夫卡所不擅长的社会应酬,尤其是有关作品出版交涉,布劳德始终在他左右。布劳德是卡夫卡唯一交往最久,关系最密切的朋友,他们之间的真诚和信任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终点。

 

和欧洲许多大都市一样,布拉格的咖啡馆不仅是交际应酬的场所,也不光是工余饭后的小憩之处,就像柏林的Cafe Grössenwahn,维也纳的"Central",巴黎的 "Closerie desLilas咖啡馆同时也是艺术家们必不可少的聚散地。

 

如果离开古色古香,文人荟萃的咖啡馆来探寻有着浓郁文化氛围的布拉格,显然是得不偿失且不可思议的。布拉格的咖啡馆同样也是历史上文人墨客交流切磋最安静和最热闹的地方。走进布拉格古典优雅的剧院,飘着咖啡浓香的咖啡馆,只要有心,都能感受或捕捉到些许卡夫卡曾经留下的足迹和墨香余韵。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布拉格,因为语言和民族的差异,存在着很深的文化沟通障碍。卡夫卡的朋友马科斯布劳德就始终在为他的德国和捷克作家朋友在德国找出版的机会不懈努力。这种差异,在布拉格大大小小或豪华或普通的咖啡馆里也能明显感觉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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