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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有雪的节日才吉祥,F镇的人们终于如愿以偿地迎来了又一个风吹雪舞的圣诞节。镇上最大的那家百货商店门口,男男女女们手里拎着印了圣诞老人头像的大小各异的购物袋,从旋转的玻璃门里进进出出,门口的圣诞树上灯花忽明忽暗不停地变幻着颜色。
妻和儿子还在玩具柜台前琢磨,我先拎着三个购物袋出来透气抽根烟。右侧门口,一个戴着黑礼帽,穿着黑风衣,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默默无声地捧着一叠报纸守在那里,脚下依偎着一条棕色大狗。
我们每月都会买这种失业者出售的报纸,今天就买了他一份。等得无聊又到隔壁买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了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聊起天来。
或许是热咖啡让他暖和过来,他冷峻的脸庞漾出了柔和的线条,尽管不能完全称之为笑容。两年前,他刚从其它城市来,原想在超市门口卖报,但是他的同类却不允许,说是他们的老地盘,让他自己找地方。在这百货大楼里买东西的人虽然多,但却来去匆匆有时一天就卖十几份。每份他自己可以拿到50欧分—还不够一杯咖啡的钱。
他曾经当过工人,每天要搬运500多件车轮,戴着那么宽的护腰还是受了伤,终于被派去看大门。腰病复发住院后,换了一个年轻人,说是部门头儿介绍来的,后来因为值夜班时用厂里电话打黄线,不到三个月试用期就被解雇了。出院后也没让他再去,工厂被法国人合并,每年只用来亏损折旧,好好的一个百年老厂半年内解雇了一半工人,他也失业了。
这时一个穿着翻领牛仔服的女孩走过来,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2个欧元,拿了他一份报纸。“谢谢,这是找您的钱”他摸索出50欧分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圣诞愉快!”女孩笑着去追已经走在前面的同伴。
“这是我的妻子和儿子。”看见母子俩出来我对他说了一声准备走。
“您准备圣诞节扮佐罗吗?”儿子突然好奇地问他。那天去看老电影。就是带他看的佐罗。
“是啊,从前我扮过佐罗。”他的眼里有一缕光亮闪过。
“我想也是,不过你的面具呢?”儿子又认真地问道。
“啊,面具…忘在家里了。”这次他咧开嘴笑了。
“你戴上我这个看看像不像,是蝙蝠侠的。”儿子把妈妈手里的口袋拿来掏出一个黑色的眼罩递给他。
“酷哦,真像!您还少一把剑。”儿子开心地说道。他也开心地把礼帽压低又做刺剑动作。
“好了,别耽误伯伯卖报。”妻子在一旁说“没事儿的,这是真家伙吗?”他指着儿子胸前挂的一个简易相机问。
“当然啦,不信让我给你拍一张,正好可以布置圣诞墙报。注意,我拍啦!”儿子认真地用那个做小记者的一次性相机揿下了快门,又让我帮他们照了张合影,这次佐罗没戴眼罩。
相片洗出来后没有看见他,我们就把两张照片都寄到了报社。
那一年的冬天乍暖还寒,二月初樱花都打朵了,猛地降温一场大雪,冻坏了一树的嫩芽花苞。人们又拖出塞进了衣柜的围巾手套。转眼就是狂欢节,周末又带着儿子去买道具。商店门口人们依然匆匆进出,但是佐罗再也没有出现过。妻子照例又买了一份这个月的街报。卖报的是个穿牛仔服的年轻人,似乎只有30岁出头,脚下也有一条狗,一条黑色的追风狗。
我照例先出来,买杯咖啡闲的没事打开那份小报第一版是一个挤眉弄眼的红鼻子小丑,上面标题是狂欢需要理由吗?再翻过去有一张很大的照片,是新上任的州经济部长穿着蝙蝠侠黑色斗篷,握着细细的拳头,张开翅膀喊道:神拳一出手,知道有没有!喝一口手里已经温凉的咖啡,随便地接着翻下去,一张熟悉的照片跳进我的眼中:佐罗!
他戴着的黑色礼帽略为下倾,那个蝙蝠侠的眼罩推到额头上,笑开的嘴唇露出了右边残缺了的牙齿,黑色风衣的一边领头没有抻好,掖入颈窝,却能看没有佩剑的佐罗神采是那样开朗阳光,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儿子那个简易相机的作品。照片下面有几行字:
本威尔茨,新卫镇人,56岁,因肺炎不治,×年×月×日在东城市立医院病逝。我们会想念他的笑容,愿主保佑……
落款是“宽街”报社全体编辑及送报小组
我在想,那个送报小组也包括那些曾经霸过超市门前卖报位置的人吧。妻和儿子拎着购物袋出来了,我悄悄把报纸折叠起来塞进口袋。
“爸爸,我刚买了一把剑,今年我是佐罗。”儿子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傍晚的空气很冷,起风了,我下意识地帮儿子戴上他棉外套后面的帽子。雾气越来越重。回家路上,我们的车跟着蜿蜒的车队在朦胧中慢行…
20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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