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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

 

中国兔子德国草简介


《中国兔子德国草 》

 第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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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中国兔子德国草后记

 

长篇海外留学生小说原创连载:

 

春过易北河(前言
 

春过易北河

(一)

(二)

(三)

(四)

(五-七)

(八-十)

(十一-十三)

(十四-十六

(十七-十九)
(二十-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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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似门前清溪水
 

爱似门前清溪水 


 

一个人可以有两个父亲。一个在天堂,一个在人间。

 

小雨坐在咖啡厅轻轻搅动杯里卡布琪诺的奶油,桌上白色茶盏边的黑色皮夹下面有一张磨毛了边的三人照片。玻璃窗外的望湖烟雾朦胧。湖对岸迎春黄,樱花粉,雨晕成染,一如湖光山色四月的家乡。

 

“爸爸,我等你啊,快点!”小雨站在穿衣镜前,一条大红纱巾挽成一个单翅蝴蝶结,又轻轻向左肩拉了一下,俏皮随意。就要离开家了,小雨很想带一张全家福,姐姐哥哥都不在家,还好,爸妈都在。

 

那是小雨和父母唯一的三人合影,出门在外时时带在身边。这是父亲退休后最真实的一张像片,笑颜含蓄亦灿烂,眉宇间英气不减,更添一份慈父的安祥。左边是母亲,一如既往的美丽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疲惫。

 

父母的爱是孩子们欢乐的源泉。即使父母间的争执,也给家庭带来生气。而这样的日子在记忆中也不多。小雨甚至不记得父亲是否给母亲送过什么礼物,只是常见母亲为他的健康和工作四处奔走。后来才听母亲说父亲曾经为她写过诗。

 

这首诗还在吗?小雨很好奇,她想象不出,一向性情木纳的父亲,如何拨动个性不凡的母亲心弦,那该是如何浪漫的情诗?

部队到地方,战火硝烟到欢庆锣鼓,几经辗转早已不在了。母亲看见小雨惋惜的神情又补充道:其实那只是一首很短的四行诗,看过之后再也不会忘记。短短四行诗,芊芊火苗,竟然可以燃烧一辈子。

在小雨的记忆中,没有父母亲并肩进出耳鬓厮磨的身影。难得父亲从外地回来休假,脸上泛起了红晕的母亲下了班就忙这忙那,听见母亲边用搓衣板洗衣边哼唱的小二黑结婚,小雨发现母亲的嗓音也可以很亮很甜。

父亲有过辉煌的过去,父亲有着冷酷的遭遇。但除了家里挤满书架和橱柜的国内外各种书籍以及从穿军装的父亲英武笑容上读出曾经的辉煌,小雨和哥哥姐姐们更多地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冷酷,从小他们就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出几倍的努力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欢乐和信心。

细想想,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却有过不少的新奇和欢乐,而这些是家里家外忙碌的母亲力所不逮。尽管模糊琐碎,随着时间的流逝,却越来越清晰完整。

父亲曾经带她去看过黄梅戏,为了改编地方戏父亲去采访了主角。那时的小雨还听不懂黄梅戏的温婉流畅,只记得那个还没有卸完妆的女主角沙哑的嗓音丝毫没有台 上响亮。听见小雨怯生生严阿姨好!的问候,她一边抽烟一边递给小雨一颗硬糖。多少年以后,重听她那行云流水的唱段,小雨还会想起那个瑞雪飘飞的夜晚, 戴着深蓝围巾,穿着军棉衣的父亲,和那颗带着烟味在外衣口袋躺了好几天的硬糖。

父亲在家养病的时候还常带她去电影院。木偶戏名字早已忘记,但是胖顾客那句老板,龙虾臭了!小雨至今想起还是忍俊不禁。一部风筝,打开前所未有的 梦幻五彩世界。从电影院回到家里那个夜晚,小雨盯着书柜角上的兔子灯,拼命睁着疲惫的眼睛不睡觉,固执地等着它变成会说话的朋友。

父亲带她去旧书店,诗词,医书,菜谱,最多几角钱,最少几分钱一本。和家里那些国内外文学经典不同,这些廉价的书籍中是另一个奇妙的纷繁世界,与现实咫尺 之遥。在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的吟诵声中,碧绿的毛豆迅速堆满三花碗,小雨和姐姐们也去五岳三山踏青归来。刚满七岁的小雨朦朦胧胧感受到想象的魅 力。

难得在家的时候,父亲也会带孩子们郊游赏景。用他写作得奖的那部飞多135相机,留下小姐妹们四季如春的欢声笑语。如果是夏天,小雨就会换上平时总 也舍不得穿的那件红白相间的泡泡纱连衣裙。象蝴蝶一样和姐姐们在山岗林间奔跑追逐。父亲从战友追悼会回来,带来一把自制花圈剩余下来的锡纸叶片,又买来黑 色相簿纸,自己装订成一本本相册,贴上银色叶片,就是一个个艺术相框。一本这样令同学羡慕的奢侈,小雨保存至今。

 

如洗的蓝天下太阳雨飘洒不定,望湖岸边摇摇摆摆走来一只灰色小天鹅。看起来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丑小鸭,东张张西望望,在熟悉亦陌生的世界中寻找着惊喜。小雨拿起盘子里面的那块巧克力曲奇,一点点掰碎了扔给小天鹅。不远处的湖面上,一只雪白的天鹅舒展开丰满的羽翼似乎在水中悠闲曼舞,却无时不用母爱的温存追随 着灰色小天鹅的身影。在那些长期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有时父母都不在的日子里,点滴的父爱就像望湖边落雨天时而闪烁的春阳,给小雨姊妹的童年往事编织进理想的光亮。

 

当哥哥姐姐和小雨自己都有了孩子后,慈祥的父爱就像五月的鲜花朵朵绽放。每个第三代孩子的出生,父亲都会从不多的存款中拿出相同的一笔钱表示祝贺。小脚踏车,百科全书,父亲的礼物具有不断扩展的新意。他会笑眯眯地摸着外孙刚洗完澡的小手说一声“我的香香的小外孙哎”,也会从公园路过菜场一手拎着用手绢兜着肚子的大青鱼,一手牵着兴奋不已的小外孙走回家。

 

当年父亲的中学课本几乎都是英文教材,并且熟读所有能找到的外国文学经典,和国外教授的谈话仍需要小雨的翻译,但是父亲的思想从未过时。父亲那句“政治只是方法,道德才是原则”的回答以及一系列平实的举证给享誉国际讲坛的教授留下至深的印象,也让小雨看到另一个思维敏捷侃侃而谈的父亲。那年老战友率团国外考 察后无意提到那里的排外情绪,父亲马上写信提醒小雨要以中国文化的优势在逆境中健康生存。尽管昂贵的越洋电话大多在母亲短促的嘱咐中结束,轮到父亲也只剩下一两句话的空隙。但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行字都响在耳边,落在心上。此时的母爱是物质的,父爱是精神的,和父亲的距离空前的贴近。

 

回想当年父亲生病以后的生活似乎变得十分物质化。癌症到来,父亲便开始寻找各种和疾病沟通的途径。蒸烧煎煮,家里奇奇怪怪的药味不断,三伏数九,父亲从不间断骑车去公园和病友交流锻炼身体。当时小雨的印象是母亲在忙全家,父亲在忙自己。后来才懂得,正是为了不辜负一天跑三家医院找专家看爱克斯光片的母亲,父 亲积极的直面命运挑战,和母亲的临危不乱达成了最和谐的默契。癌症发现后赢得的二十五年生命,并非是来自天堂额外的恩赐,而是父母携手穿越地狱的相爱证明。

 

如果爱是一种对等,需要一种平衡,那么这种对等和平衡一定没有尺度,也无法衡量。

冷湖清澈,垂柳迎风。母亲依偎着父亲坐在玄湖堤畔,笑容里充满向往。“那天空气很冷,阳光很暖”母亲眯缝着双眼,端详着小雨从书橱里刚翻出来的老相片。那年周末假日,父亲邀请她去游湖,母亲叫上同寝室一个好朋友同去,那天父亲还是没有找到机会表白。回去后,便给母亲写了那首短短的四行诗。当年为母亲写诗作画 的人不在少数,而父亲这首最短的诗文却成就了他和母亲一生的眷恋。尽管朋友再三提醒,父亲体弱多病前途堪忧,母亲却矢志不移。相似的灵魂无从寻找,父亲一天天走进她的内心。那首短诗,不过是沉醉中的一声轻轻地呼唤。

 

“ 妈妈,你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小雨问早已鬓发染霜的母亲。“从来没有”,“虽然有过急躁,有过烦恼,也有过痛苦,但从没后悔。”母亲不经意的言语中坚定而自豪。是母亲的爱激发了父亲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直抵事业高峰。父亲的爱也发掘了母亲出众的才华和智慧,他们共同创作的剧本成功获奖。而当狂风肆虐,幸 福就象断了线的风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年后的政治逆流无情地冲散了恩爱相伴的温暖家庭,随之而来的不幸和灾难便成了人性极限的彻底挑战。小雨不止一次地听见父母的老战友对她说“你的母亲是一个特殊的坚强女性”,母亲数次拒绝了朋友劝她为自己和孩子另找出路的好心建议,在父亲放逐它乡的日子里,她咬牙抬头,柔弱的肩头承担起全部的责任。她要向所有人证明父亲的爱还在,她要用家庭的完整告诉父亲她的爱不改。别人欢声笑语全家团圆时,远方劳改中的父亲也收到了母亲让刚到的外婆临时赶制的合身背心,一个记事本和两块月饼。小雨没有问过母亲曾经有过多少不眠之夜,流过多少思念的泪水。但她可以想象,终身不渝的信念即是那些不眠和思念的凝聚和提炼。

 

“没有坚定信仰的人,永远不会有坚定的性格,他的行为主要受外界环境和偶然的影响…”小雨读着父亲几十年前的心得笔记,在众多笔记本中找到的这本巴掌大小的 “民主日记”前面扉页上共有七个人的签名,母亲的名字排在第四行。“这是你爸爸当年去军区创作组之前我们大家送给他的礼物”。相遇可以是偶然,相爱却是必 然。父亲的坚定的信仰,母亲坚定的性格,彼此的理解和欣赏,便是他们相爱的永恒基础。

 

多年后小雨回家看到的父亲早已不是那个风流倜傥,侃侃而谈的书生,而是行动缓慢,反应迟钝,面部毫无表情的老人。那天母亲正在窗口的阳光下为父亲缝制一件棉背心:“他现在需要一件前面短,后面长的背心,外面买不到”母亲面对小雨的诧异平静地说。小雨印象中的母亲除了忙工作,和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似乎很少沾 边。母亲自己的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但精神还是那样开朗。一旁坐着的父亲目不转睛地盯着做针线的母亲,“他要紧的事都知道,别看他不说,是吧?”母亲笑着问父亲,父亲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雨停了,湖面上升起一道彩虹。小雨沿着望湖边一路散步过去,奶白色的靠椅上坐着两位银发老人,穿桔红外套的老夫人先站起来,将手伸向老先生,他却把手插进上衣口袋,愣愣地望着她。“我们得走了,你该回去吃药了”老夫人上前拉出他的双手后随即一左一右放在三轮手扶车上,又架着他站起来。他们步履蹒跚的背影缓缓 消失在木槿花树丛一片绿色之中。

 

小雨想起父亲第二次中风之后,几乎丧失了和他人说话和交流的能力。父亲就像是突然间变了一个人,颤抖的手吃饭也送不进嘴,而要别人一勺勺地喂。小雨回去时曾经把鲫鱼挑出刺送到父亲碗里,也曾经给父亲修剪指甲。眼前不再是慈爱周到的父亲,而是一个孤立无助的孩子,母亲面对的也不再是从前奋笔疾书的才子和疾病顽 强抗争的父亲。看着那个相爱的人在自己眼前每天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灵经历?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心理蜕变过程?在母亲的淡定和从容中小雨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怜悯和同情,只是一种接受的坦然。或许母亲的安然是为了父亲的安逸,因为她始终相信父亲并没有丧失感知,仍然会和他“ 商量”家里的事情,尽管外面的人都怀疑她的想法。小雨的二姐曾经每天陪父亲说话,是为了帮助他做脑保健操,其实都是她自说自话,当她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最痛苦?”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脱口而出:“现在”。

 

母亲说国庆时她带着父亲坐出租去市中心看游行,彩绸飞舞的锣鼓声中父亲流泪了。“当年我们大部队开进城里时也是从这里走过……”看着母亲回忆中闪光的眼神,小雨确信,无论如何,父亲是幸福的。

即使承受的物质形式发生改变,这种永恒也不会变,因为你无法摧毁那种看不见的精神。即使是痛苦,即使是快乐。

 

爱似门前清溪水,泊泊流淌,穿心越肺,月月年年。

 

 

 

2008-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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