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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去沐恩堂往哪里走?”洁筠一边用手巾纸吸着颈窝里的汗,一边向路边一个看自行车的老人打听。“前面走一小段就向左转,看见那个尖顶红砖的房子就是了。”老人用手扶了扶头顶上的宽边草帽,又指给她看前面的路。
这是第三次问路,前面两次都没有得到答案,洁筠想大概只有问老年人才行。上海这两年一直在盖房子,原来熟悉的现在不仅陌生,简直都面目全非了。祖父祖母曾经的住处也全部拆除,盖了商品楼,高得抬头看楼还要捂住帽子。当年曾经跟祖父去过,那时还很小,只记得一根棒冰没吃完就走到的路,应该离家不是很远。现在家的坐标没有了,教堂的方向也就找不到了。
洁筠这次带孩子回来探亲,看到家里的一张老照片,便想带孩子们一起去忆忆旧,感觉一下国内的教会文化。按照老人的指点,绕过建筑工地的残砖,泥浆和围墙,没走多远就看见了那座教堂。精雕细砌的匠工手艺把一百多年的历史仍然完好地延续至今。荒唐的70年代多亏这里做了中学校,否则也不会留得下今天的规模。
“这里的教堂有围墙啊?今天关门吗?”小吉看见教堂外面的围墙和大门奇怪地问。一旁的小明和小丽都好奇地用小手罩住贴在门缝上往里瞧。“里面有小朋友呢,我看见他们跑来跑去的!”小明兴奋地拍着大门回头报告。
“有的有,有的没有吧。北京那个不是就没有吗?”洁筠也奇怪这大门怎么是关着的。这时有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洁筠赶紧上去问可以参观吗?回答是大概不可以,不过你再去问问门房看。
洁筠他们一行算是挤进去了,果然侧门有人出来拦住她们。
“外人不能进去”洁筠真是佩服他的好眼光,居然能一眼便看出她们都是外人。
“我想带孩子们参观一下小时候来过的地方…”洁筠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同意,先想到了这么一句。
“这里不是电影院,也不是游乐场,不可以随便参观的。”那个守门员很负责,看了看洁筠身边孩子大的大,小的小,继续维护他的权益。
“我们不会随便的,只是想让孩子们了解一下这座在远东都很著名的教堂,也是中国基督教文化传播的重要部份之一吧”洁筠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你…是老师?有介绍信吗?”守门员仍然很坚持职守。
“你是上帝的天使吗?是上帝让你来看门的吗?”小丽好奇地问眼前这个一直说不可以进去的叔叔。她记得教堂的门总是随时可以进去的。
洁筠为小丽这句合适又没有语法错误的中文暗自心里喝了一声彩,想到守门员说的介绍信三字不由地笑出声来。“真的很亲切,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对了,我们从很远的北方来,能不能通融一下。佩服您的认真,要不请帮我找一下你们的负责人,我自己来说说看”
不知道是孩子的天真,还是洁筠的执着,守门员进去打了一个电话,出来一位穿棕色连衣裙的女性。清秀的脸庞带着浅浅的微笑。
“你们在教吗?”
“不。但是我小时候和祖父来过,现在也很想让孩子们也了解一下这个历史悠久的教堂”洁筠如实回答。虽然圣经的三种语言版本她都读过,但在不在教必须实话实说。
“没关系的,那就跟我来吧。”看来诚实也是一个好的理由,她没有再问什么带着她们径直走进了教堂,找了一排空位子让她们坐下来。洁筠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三分之一的座位上都有人,走廊和楼梯口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小丽和小明马上加入进去跟着爬楼梯去了。小吉静静地坐在那里,抬头打量着教堂顶端和四周,对洁筠说这很像欧洲的风格。那个带她们进来的女士说,你很有眼光啊,是欧洲人设计的,这里面能容纳1000人同时祷告。说着递给小吉一页绿色的纸:“你如果愿意入教,就在这上面填写,以后再来就不会被拦在外面了。”
“我们不住这里,以后大概来的时间也很少的。是不是就不用填了?”小吉虽然接过那张表格,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她。小吉的个性兼容了洁筠和顾建的特点,直率也内向。如果说话,一定是他自己想说的,否则宁可不说,也不按照大人要求的去说。
“那也不要紧啊,先填了地址,我们会给你们寄资料去,以后什么时候有空再来都欢迎的。”那女士很亲切地说又在小吉身边坐下。“你知道上帝吗?”她那略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里有一种温软的感觉。
“嗯,不太多,知道一点点。”小吉回答地挺认真。
看得出,她这是要开始给小吉上课了。只是现在洁筠不会担心什么了。想到那次去美国西来寺,心里还忍不住地好笑。那天立在他们身后的和尚摸摸正在盯着四大天王看的小吉的头:“这个弟弟好有慧根哦…”一句话说得洁筠心里发毛,拉起小吉就走。顾建在一旁笑着说你怕什么,儿子将来自有选择。前一天他们刚在美国朋友家给小吉过的五岁生日。
还有一次是和亲戚一起带小吉去北京的白马寺。刚走进后面的一个殿门,小吉不当心脚碰到了什么,“案板撞歪了,小朋友…”洁筠起先没有看见人,声音是从侧门的阴影处发出来的。小吉便弯下腰去,用双手将那块板扶正了。上面是一盘盛着水果和糖果的供品。这时一个穿灰衣蓄发的老人站起来,拿了那盘糖果递到小吉面前:“好孩子,菩萨不会怪罪了,来,选你喜欢的,菩萨保佑。”小吉从盘子里拿了一粒蓝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然后对他说了声谢谢。
“来来来,让爷爷给你看看相。”老人笑眯眯地拉起小吉的左手。让洁筠好奇的是平素小吉对陌生人的要求都是简洁的拒绝,很少配合。而这次却平静地等着他说话。
“好!心无杂念,不贪,这孩子将来能成事。”老人说得眉开眼笑。“来,孩子,跟爷爷去转白塔寺!”洁筠虽说对这个老人心里挺有好感的,但还是有点犹豫。他们俩刚出去,一旁的工作人员好像看出洁筠的心思:“别怕,老居士是咱们这里的主持,平时只有国家级的领导来他才陪转,今儿个还真是个例外。”
后来洁筠还是忍不住问小吉,老居士和他说了些什么,小吉只是笑着说:“他不是坏人,我想他应该是不想让别人听见才对我说的,我们还往相反的方向各转了三圈,爷爷说这会带来好运。”小吉虽然刚十岁,却已经很有自己的主见了。洁筠又一次感到,有了孩子后父母不仅要补充更多新知识,还可以心净如洗。
“祷告就要到教堂来,大家一起做弥撒,才会听见主的声音。”那位女士好听的声音中有着足够的耐心。看来他们已经讨论了一会儿了。小吉在一旁听得也很专注。
“对不起,我有不同意见,祷告是不一定要到教堂来的。”小吉礼貌地打断了她,插话进去。“就像佛教信菩萨也不一定要去庙里烧香的。”小吉又补充道。
洁筠很惊讶小吉五年前的事情现在还印像清晰。记得当时她拿了老居士给小吉找的金刚经就要给庙里的捐款厢投钱,那个老居士摆摆手阻止说:“我和孩子有缘啊。这开过光的也是多少钱都不卖的。就像我也在家修行一样,佛应在心中”又想起圣经马太福音里面的那句“你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内屋,关上门,祷告你在暗中的父…”看来潜移默化是很有道理的。感到这些年的宗教课小吉还真没有白学。
“你懂得不少,会是一个好教徒的。教堂还是要的,大家来可以互相交流,忏悔也很重要,才能得主救赎。”那位女士仍然在循循善诱地劝导。
“可是上帝还说,只要有三个信奉他的人聚集在一起就是教堂。所以,教堂并不是必须存在的。”小吉用他惯有的不紧不慢地语气认起真来,这样的速度他的中文刚好够用。
“你是在哪里上学?几年级了?”她开始对眼前的少年有点好奇起来。
“在欧洲,九年级。宗教课已经上了有六年了。”小吉如实坦白。
对于在欧洲生长并要在这里生活的人来说,语言和宗教是需要掌握的必要知识。刚上三年级的小吉拿了学校的表格来家签字时,洁筠和顾建商量后决定让小吉去上宗教课,并且选择了天主教。学就从头学更彻底。有的在教的同学反而没有选宗教课。宗教课和拉丁文的选择,对小吉学习和掌握其它的知识都起到非常积极的作用。开家长会时老师对洁筠说,有小吉这样的学生,老师做到八十岁退休都开心。
小吉两岁的时候去南京的鸡鸣寺,刚进殿看见蒲团就下跪,后来他自己也当笑话听。和父母一道去罗马的凡蒂冈他倒是不拜了,却可以讲出很多有关圣人和历史方面的故事。现在他的宗教课换了一个生物兼宗教的老师,小吉很感兴趣,回来对顾建说,这样两个相对立的理论从一个老师嘴里说出来,真是很有意思。
“六年的学习对上帝应该了解很多了吧,你怎么还没有入教?”那位女士听了小吉的话不解的问。
“天主教的课结束了,我现在学新教的课,发现没弄清楚的事情更多了。上帝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的还不知道。”
“上帝的存在是不容怀疑的。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不管我们是不是知道,他总是存在的。”她显然是坚信不疑的。
“但是现在这还是一个相信和不相信的问题,而不是被证明的事情。对了,我还想问一句,为什么你们要把教堂前面的大门关上,不让别人进来?”小吉问道。
“因为…怕无关人员随便进来会影响我们作弥撒啊”似乎她觉得这是很明白的一个道理。
“什么叫无关人员?”小吉没有听懂着两个字的意思。
“就是…就是和教堂无关…就是没有在教的…其实还是怕一些年轻人不懂事会捣乱吧”
“在我们那里教会专门召集这种无…关的人来教堂,有时还组织一些迪斯科音乐会什么的和教会根本没关系,但就是为了吸引年轻人啊,我听说这里以前还给小孩子发糖的呢。”小吉觉得这里现在的规定真的很奇怪。又想到头天住在亲戚家听一个许爷爷说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不禁笑出声来。
三十年代的上海,为吸引更多的信徒,而且教堂也希望小孩子们也去受熏陶,所以每次作弥撒的时候只要有小孩子去教堂,那个穿黑袍子的美国牧师就会发糖果奖励。小孩子出去自然要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拿去炫耀一番,传开了以后小家伙们相约好了一起去参加弥撒,最大的十岁,许爷爷那时也就刚八岁。他觉得每次祷告时间都很长。牧师在上面不紧不慢地讲经,虽然小孩子们都猫抓心一样地巴望祷告早点结束,但嘴上却不得不跟着牧师念经,因为这是唯一能够得到水果糖的前提条件。
为了打发这段最无聊的等待,许爷爷和小伙伴们想出了歪点子。那天弥撒时间,许爷爷和几个小伙伴照例跑到教堂最前边一排,那个约翰牧师看见他们又来了笑眯眯地点头示意,小孩子们相互挤眉弄眼地憋住了不笑出声来。牧师在上面念,大家都在下面跟着念,小孩们则个个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样子子也齐声念道“亚素请我切谋豆,我请亚素切举豆”,重复来重复去就这两句,约翰牧师觉得这天孩子们很乖,最后还多发了糖果奖励。只是回家后许爷爷吃了父亲一顿拳头。原来他们自编台词是“耶苏请我吃馒头,我请耶苏吃拳头”小吉问许爷爷为什么他爸爸要打他?上帝其实很宽容的,圣经里不是还说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这点馒头换拳头就更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这里是信徒祷告的地方,不是施舍的地方,要是发糖果,开免费音乐会是拿不出这笔钱来的。不过我真地觉得你应该入教,上帝会保佑你一切顺心的。”那位女士坚持道。
“可是很多在教的人都不顺心,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忏悔呢?”小吉反问。
“如果你坚持祷告,上帝会为你分担痛苦,避免灾难。你还这么年轻,将来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把自己交给了上帝,人就没有了苦恼。”
“那对上帝也不公平啊,所有人的痛苦都交给他。再说有了困难还是得自己去解决,上帝是不会帮我写中文作业的。”尽管小吉中文很流畅,中文写作用计算机也还行,用手写就慢得多。问他“三人行,必有我师。”他知道是讲每个人身上都有可以学习的地方,但是写起古文作业来,离开字典就抓瞎。
“呵呵,这点小事上帝就管不到了,上帝主宰人类灵魂。没有信仰就和没有魂灵一样,人只是一个飘荡的外壳”她仍然和颜悦色。
“其实世界上有很多宗教本来都是讲世界和平相处。历史上和现在利用宗教进行的战争,都已经离开了教义初宗。到底什么是真的信仰和好的宗教,我还要弄清楚后再说。”对不清楚的事情小吉从来都不会轻易做决定,决定的事情做得都很认真。
“信则灵,不信怎么知道灵不灵呢?”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相信的东西,不管他在不在某一个教派,而那个东西应该就是他们的信仰。别人不一定需要知道。”小吉有时也很执着。
“说得不错。欢迎下次再来。没有入教你今天也可以祷告一下。听说过吗,在我们这个教堂祷告是很灵验的。”那个女士站起来微笑着说。
“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祷告好吗?”小吉也站起身来。
“你想祷告什么呢?”现在她觉得这个少年的确有点另类。
“大家永远相爱。”小吉看着一手牵着小明,一手牵着小丽向他们走过来的洁筠,微笑着双手合十对她说。
写于2006-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