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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通过国际合作完成的家庭作业
我们曾听说通过国际合作破了大案，引渡罪犯，谁听说完成家庭作业也要国际合作呢？
那天晚上八点多，中国上海，爱尔安的大舅坐在他的家庭电脑前，收到德国汉诺威发来的电子邮件。汉诺威这时是下午两点多。这封电子邮件不是发给爱尔安的大舅，而是发给爱尔安的表哥----要儿哥哥。
要儿哥哥：
你好吗？这学期我们增加了历史课，今天上了第一课。
老师几乎什么也没说，一开始就叫我们做作业。叫我们画一
棵树。不是真的树，老师说叫“家族树”。老师说：“什么是
历史？这就是历史。”家族树的最下面是我，写上我的名字
和出生年月。我的上面再画两根树枝，一根树枝上是我爸爸，
一根树枝上是我妈妈。除了写上他俩的名字和出生年月，还
要写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就给爸爸写上“研究所工作”，
妈妈是“平时在家里，有时候教德国人烧中国菜”。爸爸上面
是爷爷和奶奶，妈妈上面是外公和外婆。老师要我们写出四
代长辈呢。爷爷上面是曾祖父、曾祖母，外公上面是外曾祖
父、外曾祖母，他们是什么时侯生的，连我爸爸妈妈都不知
道。妈妈说，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过去一直住在上海，只好
请你帮帮我的忙了，谢谢。至于曾祖父和曾祖母，爸爸说他
们都是唱京戏的，他们的出生年月我只好到南京我爷爷家去
打听了。
向大舅、舅妈问好
弟 页威
要儿哥哥看了爱尔安写的信，觉得他们老师布置的这个作业挺麻烦的，但也挺有意思。他以前只知道秦始皇、鸦片战争是历史，没想到自己家里也有历史。爱尔安的外曾祖父、外曾祖母就是要儿哥哥的曾祖父、曾祖母。要儿哥哥读一年级的时候曾祖母还在，要儿哥哥叫她“阿太”的。
要儿哥哥问大舅：“阿太的出生年月，户口本上应该有的吧？”
大舅说：“本来有的，后来换了新的户口本，已经去世的人就没再写上去。”
“那，去派出所还是能查到的？”
“应该能查到的，只是麻烦一点吧。”
要儿哥哥觉得有些为难，“又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怎么好意思对户籍警说。”
大舅笑道：“虽然不怎么要紧，也还是正当理由嘛。记得前年我急症住院时，你去找医生了解情况，说‘我是2号床的儿子’，很老练的。”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情况比现在紧急。但不管怎么说，要儿哥哥决定为了表弟的作业，也为了考验自己，他硬硬头皮走进派出所。
办户口的是个女户籍警，她正在接待一个刚改了名字又想改回去的小伙子。要儿哥哥就等在小伙子后面。不一会儿，又进来位老太太，等在要儿哥哥后面。小伙子纠缠了好长时间，轮到要儿哥哥时，他却犹豫了一下，让老太太先办了。
又轮到要儿哥哥了，他吞吞吐吐向女户籍警说明了来意。
女户籍警对这样的要求确实闻所未闻，但她的笑容表示她这个人还是好说话的。她说：“新户口本上的资料全都输进电脑了，查起来很方便。但你要的资料不在电脑里．．．．．．”她问清地址，便从资料柜里抽出厚厚的一本，仔细翻找起来。
要儿哥哥看着已经发黄的纸张一页一页掀过去，心里想：这就是家家户户的历史啊．．．．．．
这以后爱尔安在信中又说到他们的音乐课，说到他在上音乐课时获得的奖品。
音乐课小学里就有了，以前的音乐课都是在学校里上，所以进中学后在外面上音乐课就觉得新鲜。那次，市里四所学校的五百多名学生，由各自的音乐老师带队，聚集到本市中心剧院的演出大厅。这是音乐协会参与设计的音乐实验课。有古典音乐，有现代音乐；时而排山倒海，时而不绝如缕。除了讲解，舞台上还有学生配合音乐内容作着表演。最后是作业，一人发了张练习纸，让大家听一首不透露曲名的古典名曲，要求写出曲中表现了什么，并自己来给这曲子想个曲名。
孩子们竖起耳朵用心听着。
曲子放完了，再放一遍。
爱尔安在纸上写：晴天的大海，象肥猫一样舒服地发出鼾声。天气太好了，大鱼都懒得吃小鱼了。有一条小船在海上轻轻摇晃，它的白色的帆被阳光照得很耀眼。船上的人是个作曲家，是因为他觉得天气这么好一定能作出好曲子，这才来到海上的。但海底住着个魔王，他如果不捣乱就没事干了。霎时间起了狂风，天空暗下来，天上的雨往海里倒，海里的浪往天上掀。那条小船的桅杆断了，作曲家祈祷着，“上帝呀，我已经有了作曲的灵感，如果我不能回到岸上作出这曲子，那就太可惜啦。”上帝为了欣赏这支曲子，就让作曲家抱着桅杆回到了岸上。作曲家连湿衣服都来不及换掉，赶紧把这惊心动魄的曲子写出来，标题就叫《海魔王和小船》。
过了快一个月，大家早把这事忘了。一次又上音乐课时，年轻的音乐老师舒伯特女士给大家看一顶漂亮的棒球帽。
“这是奖品，还记得在大剧院做的作业吗？”舒伯特说，“我们班的爱尔安同学以他出色的欣赏力和想象力获得了奖品，他给那支曲子的标题是《海魔王和小船》。”
爱尔安走向讲台，从舒伯特女士手中接过奖品。虽然他觉得口琴之类更适合做音乐奖品，但棒球帽他也很喜欢。
舒伯特女士又宣布：“雷欧同学也同时获奖，他的标题是《火山的呼吸》。”
这真奇妙，同样的曲子给人不同的想象。
“我们班获得奖品的同学一共有三名，还有安娜同学，她的标题你们谁也想不到----《离婚》。”
顿时一片议论声，大家都去看安娜。安娜领奖时虽然也有些兴奋，但她的表情与其说接近笑，不如说接近哭。
爱尔安这才忽然注意到，这个女孩确实有了变化。
安娜也曾是学生代表，是达尼尔的前任，可现在她有点活泼不起来。班里同学父母离婚的不只安娜一个，爱尔安怎么也没法想象，要是他的爸爸妈妈有一天也跟别人学，也离婚了，也要他回答：“你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他该怎么办？
在爱尔安幻想着白帆丽日的时候，安娜的眼前却重现出家里从前的好日子----爸爸是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工作时间很自由，所以虽然他的烹调手艺不怎么样，可老是有空闲尝试新菜谱，要给大家来点惊喜。妈妈呢，整天在她的时装店里忙碌，平常不愿做饭，但一旦系上围裙总是出手不凡，满屋飘香。星期天全家一起出去，郊外野餐，划船，或是骑车登山。一家人躺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弟弟安通拿着草棍儿，捅捅爸爸的鼻孔，又搔搔妈妈的耳朵．．．．．．
那阴沉沉的旋律悄悄到来。安娜最先感觉到的不正常就是，爸爸妈妈早上出门前不再用亲吻来告别。晚上回来，妈妈不再问爸爸运气怎样，爸爸对妈妈在店里遇到的事情也不关心了。妈妈开始跟在爸爸后面收拾东西，爸爸刚把电视杂志放在茶几上，妈妈马上就会把它塞进书报架里，看得出她是成心赌气。晚餐迟了一点，爸爸就唠叨个不停，而以前常常是他动手准备晚餐的。就这样你来我去，再没有安宁了。安娜越来越不愿意回家，随便哪一个同学家都比自己家好。安通重新开始尿床，心理医生说这跟内心的惊恐不安有关。
终于海上掀起风暴，火山喷涌岩浆，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早餐在厨房中飞舞，碗碟摔成碎片，父母的相互咆哮吓得安娜和安通躲进了浴室，紧紧地锁上门．．．．．．
爱尔安让上帝救了作曲家，但安娜的故事里没有上帝。妈妈把爸爸的箱子放到门外，爸爸搬了出去。这以后，信箱里不停地出现来自律师事务所的信件。正式判决前，有人来问安娜和安通：愿意跟妈妈还是爸爸？安通一口咬定跟妈妈。安娜想说两个都跟，但妈妈事先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
离婚后，爸爸被允许每月看两次孩子。在约定的时间，爸爸常常会提前来到。妈妈这时就躲进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有一次爸爸提议去看电影，安通立刻对姐姐说：“不要跟他去！圣诞节也别到他那儿去！”安娜看见爸爸的脸色变了，他直愣愣地盯着安通发呆。安娜赶紧对爸爸说：“我跟你去！”．．．．．．
爱尔安很同情爸爸妈妈离了婚的安娜，也同情爸爸妈妈还没离婚却已经跟离婚差不多了的托比亚斯，但他不知道该怎样帮他们。
他要是能帮不会不帮的，就象对残疾人。
他参观过残疾人学校，这是政治课的内容，由老师带队去的。那里的学生长得挺相象，都是智力方面有问题的孩子，他们学的东西跟一般学校很不一样。
数学课上，每个学生手上都拿着马克和芬尼，老师在教他们认识钱币。接着是做买东西的游戏。
他们有自己的厨房，在那里学着给自己做饭。
一个男孩很专注地拌着色拉，他拌了又拌，不知厌倦。
爱尔安忍不住提醒他，“行了，不用拌了。”
那男孩回过头对爱尔安笑了，笑得很善意，并用调羹舀了些色拉，递到爱尔安嘴边。
爱尔安看看切得块大块小的黄瓜、土豆，不像会好吃的样子，就说声“谢谢”，摇了摇头。
但男孩固执地不肯放下调羹。
爱尔安立刻感到歉意，便将调羹里的色拉吃了。倒也并非他想象的那样难吃。
男孩的目光从爱尔安的两腮慢慢滑到喉咙，最后满意地说：“好吃。”
爱尔安也赶紧点头，“好吃！”
这一点头不要紧，旁边一位正烧番茄奶油汤的女孩兴奋起来，马上用汤勺打了一勺汤，不由分说就朝爱尔安嘴里灌。老师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爱尔安痛叫一声，沸滚的汤汁烫伤了他的嘴。
那女孩见大家手忙脚乱地救护爱尔安，一下子呆若木鸡。爱尔安虽然痛得要命，见女孩吓成这样，却也于心不忍，他用烫伤的嘴含混不清地安慰女孩，“不要紧的．．．．．．谢谢你．．．．．．”
爱尔安的嘴角和舌头都烫伤了，说话很不方便。而没过多久，学校一年一次的募捐义务劳动又将举行。这是为了残疾人募捐。昂纳看着爱尔安涂上蓝色药膏的脸，说：“要不要我们也给你捐点钱？”爱尔安想笑一笑，可是一咧嘴就会疼。
义务劳动那天是在星期日，学校的五年级到十三年级全体出动，分头清扫平时清扫车扫不到的森林小路之类的地方。劳动开始以前已经进行过家庭范围的募捐。学生们带回学校给家长的信，信上介绍了这次活动的性质，还建议家长鼓励孩子到亲戚朋友那里去募捐。爱尔安就先从妈妈开始。
“请帮助残疾人，”爱尔安对妈妈说，“你看看你儿子被烫得多厉害，就知道残疾人多需要帮助。”
妈妈毫不犹豫就掏钱。
爱尔安又走到爸爸跟前，再动员一遍，并说明，“本来妈妈给了你就不用给了，但因为我们在这里没有亲戚，不像戴维有姨妈有奥妈，你就来当亲戚的代表吧。”
爸爸只好同意当亲戚的代表。爱尔安又把自己的零用钱拿出一些。可是第二天和同学一比，他有点羞惭。史蒂凡和达尼尔除了找亲戚还到附近的面包店、冰淇淋店、药房去想办法。昂纳等人去按邻居的门铃。奥斯曼还找了家庭医生，并向人家保证：“以后我会多感冒几次。”最令人吃惊的是菲力普，他竟弄来了近两百马克!
大家问菲力普怎么运气这样好？
菲力普得意地眨眨眼睛，“这就是老板和伙计的区别。”
“你是老板吗？”
“当然啦。老板自己不用干，指使别人干。”
“那，”爱尔安问，“哪有这么傻的人做你的伙计，工钱也拿不到的。”
菲力普哈哈大笑，“这个人就是我老爸！”
原来，菲力普让爸爸将学校那封信带到公司去，趁休息时拿给同事们看。大家平时关系不错，常在一起喝啤酒，打保龄球，在这种需要好人做好事的时候，当然不会不帮忙。
可是奥斯曼说：“学校给的任务，应该自己完成。不是自己募来的钱，再多也不稀奇。”
爱尔安说：“别争了，不管谁募的，能募到就好。捐得多一点，总是对残疾人帮助大一点。”
义务劳动时，爱尔安和昂纳等几个同在一组。他们负责清扫的那条小路冷清清的，小路的尽头是一大片公墓和一座红砖青瓦的教堂。
一开始天就阴沉沉的，渐渐的下起了细雨，大家的动作不由加快了。到将近清扫完毕，雨还没停。本杰明的爸爸已经把车停到路边，等着接儿子回去了。
昂纳东张西望一番，狡猾地说：“慢一点，伙计们，扫得慢一点，我们不能这么早就结束。”
“为什么？”大家想不通。
昂纳说：“我们总得等到去教堂的人们做完礼拜呀。”
伙伴们恍然大悟，没错，等那些人出了教堂，好向他们募捐呀。
好容易教堂里开始走出人来了。但人不多。自从要交教堂税了，去教堂的人明显减少了。
看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本杰明说：“看来今天没人举行婚礼。”
昂纳说：“要是举行葬礼也好啊。”
不过，人虽不多，却都是好人，喜欢去教堂的人最善良啦。这些人看见孩子们为了募捐浑身弄得湿漉漉的，鞋子和裤子上沾满了泥，不由爱心大发，全都掏出了钱包。
爱尔安募到的钱本来最少，可现在他开始交好运了，他立刻成了“众矢之的”。昂纳他们羡慕起爱尔安来，因为他有一张让人心软的烫伤的脸。
他们再一次分成小组走上街头时，是做民众环保意识的调查。这是政治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求每人至少调查5个对象，并把调查结果填在一张表格里。老师叮嘱说，询问时一定要有礼貌，可以说：“您有5分钟的时间吗？”如果别人没时间停下来回答也不能埋怨。需要回答的问题有：您知道垃圾的定义吗？德国有几种颜色的垃圾箱，分别盛放什么样的垃圾？您家里不需要的电器和家具是怎样处理的？您认为什么对环境危害最大，是汽车？人？还是其他因素？等等，等等。这次爱尔安是和史蒂凡、达尼尔一个组。这时爱尔安的烫伤已经养好了，但即使没养好，它也帮不了爱尔安什么忙了。
这天是周末。在中国，周末的街上行人最多，商店的生意也最好。可按德国的法律，一般商店星期六只允许营业到下午一两点钟，周末的街上行人就像秋天的蚊子。好容易发现一两个目标，达尼尔和史蒂凡立刻抢着跑过去，温良恭俭让的小中国人爱尔安就只好捡人家抢剩下的。
其中一次，爱尔安见达尼尔拦下一个胖子，好象在说英语，过后爱尔安就问达尼尔：“他是外国人吗？”
达尼尔说：“他说他是阿根廷人。我对他说，‘马拉多纳！马拉多纳！’他就很高兴。他会说点儿英语，我也会说点儿英语，我们就连说英语带比划，总算把所有的问题都问完了。”
爱尔安觉得达尼尔挺能干的。“那，他都说了些什么？”
“不管我问什么问题，他都只回答一句话。”
“什么话？”
“I do
not know。”
爱尔安笑了，“他就老是说‘我不知道’？”
达尼尔说：“也许因为他英语太差，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我。”
另一种“也许”是：阿根廷人不知道达尼尔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达尼尔和史蒂凡又拦住一个急匆匆的姑娘，可那姑娘摆着手说了句什么，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爱尔安再次拦下姑娘，说：“对不起，能占用您5分钟时间吗？”
“可以呀！”姑娘已经有些生气了，她指指她的挎包，挎包里装满报纸，“如果你可以帮我送报纸。”
爱尔安愣了愣，接着便答应，“行，我帮你。”边说边拿了厚厚一叠报纸。
轮到姑娘发愣了。她盯着爱尔安的眼睛看了几秒钟，觉得这少年可以信任，便同意接受调查。
达尼尔和史蒂凡都完成任务了，爱尔安却只调查了4个，还差1个。这时大街上几乎不见人影了。爱尔安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史蒂凡灵机一动，“爱尔安，别等了，跟我回家，找我妈妈。”
爱尔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找你妈妈干什么？”
“向她调查呀。”
“这，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我妈妈不是人吗？”
史蒂凡的妈妈当然是人，史蒂凡的家就在附近，爱尔安的任务马上就能完成了。只是他还不能很快回家，他还有一大叠报纸要送呢。
爱尔安是第一次送报，但他听他的同胞唐漾说起过送报的经历。
唐漾不是那种想靠送报挣点零用钱的孩子。她家条件不错，妈妈是医生，博士爸爸在汽车公司上班，已经升到中层领导的位置。唐漾早就跟爸爸签订过有偿家务劳动的合同，爸爸升职加薪时，唐漾也趁机要求增加报酬，现在她每月的零用钱高达100马克左右，需要时还可以向大人伸手。事情是这样的，唐漾的一个同班好友周末要去亲戚家，而她平时的周末得去送报纸。这是一种每周出版一次的免费报纸，每个版面上都有大块的广告，报社会找学生、家庭妇女、退休人员替他们送报。这样跑一两个小时能挣15马克，这点钱虽然不放在唐漾眼里，但她是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物，便一口答应替班送报。
唐漾有自行车的，可她觉得踩着滑板送报更威风。一出门，果然引人注目，连男孩们都叉开食指和中指给她钦佩的“V”。唐漾原以为干这事很容易的，很快就发现并非如此。有些人家需要报纸上的便宜货广告，但另一些人却视作垃圾，在信箱上贴了买来的黄底黑字的纸条：请不要投送报纸和广告！
唐漾在外面转了好半天才回到家里。妈妈回来时，看见自己和邻居家贴了黄条的信箱里塞满了报纸，就问唐漾：“这不是你干的吧？”
唐漾说：“是我干的！妈妈你不知道，有的人送报真是为了生活呢。我遇到卡特琳的妈妈也在送报，一个月才500马克，但要是没有这钱，她的三个孩子就得不到圣诞礼物了。我看见许多人家都贴了黄纸条，他们不会为孩子的圣诞礼物发愁吧，可是卡特琳的妈妈送不掉报纸，就要跑更远的路．．．．．．后来，我就帮她送了一些报纸。”
妈妈面对唐漾严肃的脸，心里暗暗高兴，女儿长大了。
忽然唐漾又不严肃了，“扑嗤”一声。
妈妈问：“你笑什么？”
唐漾说：“我想到，我正在往一个贴黄条的信箱里塞报纸，一个老爷爷走出来了。他朝我指一指黄纸条，挺生气的样子。我说，‘老爷爷，看报纸对您有好处呢。’他说，‘有什么好处，都是广告！’我说，‘广告上有老奶奶想找老爷爷呢！’说完我就跑开了，怕他拿拐杖打我。谁知道他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哈哈笑起来，一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又跑回去帮他捶背．．．．．．”
爱尔安听了这故事，感慨地说：“唐漾，你还能帮别人挣钱！”
唐漾豪迈地说：“没想到吧？”
爱尔安就来给唐漾讲他的故事，“我们在想办法不让别人挣钱。”
轮到唐漾没想到了。
爱尔安说的人是他们学校的校工奎里西先生。奎里西在德语里是国王的意思，这名字很神气。学校的校工通常是夫妻二人，奎里西和他太太住在学校停车场后面的一座小平房里。他们的工作主要是开关校门，接收邮件，拉电铃通知上下课，负责学校的报警装置，校园绿化维护，并承担一些简单的修理。除了这些，奎里西先生还经营一个小卖部。小卖部里有饮料和小食品，如牛奶可可，抹上黄油再夹一片火腿肠的面包，以及饼干、巧克力、土豆片等可以垫饥的零食。虽然品种不多，但也有人买，尤其是高年级同学，父母已经不再为他们准备早餐了，自己也懒得准备，只要带点钱，课间休息时就到小卖部买点吃的喝的作早餐了。爱尔安从读小学起也和同学们一样，上学时带上妈妈准备的早餐，到九点半“大休息”就拿出来吃。
有一天早餐时，达尼尔用他的水果奶酪换了爱尔安的包子，还没吃完，听见外面学生叫着“霸盖特”，他赶紧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达尼尔拿着一种食品进来，这就是意大利快餐“霸盖特”，切成段的长条面包加上番茄酱奶酪和金枪鱼。
达尼尔个子大胃口也好，吃了包子还能吃霸盖特。他分了一点给爱尔安尝尝，爱尔安觉得味道真不错。达尼尔说：“校门外停了一辆快餐车，一个意大利小伙子在那里卖霸盖特，高年级的学生都跑去了，生意很好呢。”
爱尔安问：“是不是夏天来卖冰淇淋的那个意大利人？”
达尼尔说：“就是他。”
放学回到家里，爱尔安对妈妈说，明天不用准备早餐了，他会用他的零用钱去买霸盖特吃。
可是第二天中午回家时，爱尔安气冲冲地大喊：“饿死啦！”
怎么会饿死啦？妈妈问：“没买到霸盖特吗？”
爱尔安说：“奎里西先生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奎里西的黄油面包没人买了，他发现是意大利小伙子抢走了他的生意，觉得不可容忍。
奎里西来到校门口，对意大利小伙子说：“校门口不准停放外来车辆，这是规定。我是管这个的，我要是不管你，我就违反规定了。”
“可是----”
“你可以挪一挪地方，停到街口那儿，在那儿你卖什么都行。”当着许多学生的面，奎里西要显得有风度，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在脸上抹了点笑容，就像面包上抹黄油。
意大利小伙子只好挪地方。街口离校门没多远，只有几十步路。但奎里西的目的达到了，学生们没法去买霸盖特了。因为学校和保险公司签订的合同里说清楚了：学生在校期间非学校活动不允许离开校园，否则出了乱子保险公司概不负责。学校因此管得很严，跑出去买东西的学生会受到违纪处分。
爱尔安的同学们全都义愤填膺。
昂纳说：“太不公平了！奎里西自己不卖好吃的早餐，还要赶别人走，好象他真是这个学校的国王一样！”
爱尔安也挺同情那个意大利小伙子，夏天时他在街口卖冰淇淋，十几种花样，都是自己店里做的意大利特色品种，一个马克就可以买到一个蛋筒带一个球，比起奎里西先生批发来的冷饮存货，又便宜又好吃。冰淇淋在街口卖没关系，因为学生放学后可以去买。可霸盖特是做早餐用的，上午没人买就挣不到钱了。
奎里西拿公家的规定谋他的私利，有点卑鄙。爱尔安不由想起小学时的校工豪恩先生。按规定八点钟上课，七点五十分才能进校门。也是因为和保险公司的合同，如果没到七点五十分发生问题，保险公司不负责任。冬天外面很冷，小朋友有时候到得早了，豪恩先生就会灵活一下，先让他们进来站在大门的里面，再告诉他们不要乱跑。
两天后，又是达尼尔来报告消息，他故弄玄虚地说：“你们可以不买黄油面包了，可以买到霸盖特了！”
大家问：“是不是奎里西让步了？”
“你们别做梦啦。奎里西这财迷，把人家赶跑了，自己在小卖部卖起霸盖特来了。不过价钱要比人家贵一倍！”
可把大家气坏了。
爱尔安平时还算乖，但一激动起来也会想闹点事。他就建议：“我们应该给意大利小伙子主持正义，奎里西应该受到制裁。”
这个建议立刻使同学们兴奋起来，包括女同学。
大家一致决定，再也不买奎里西的东西，不买霸盖特，也不买小卖部里别的东西。
制裁活动从当天开始，要让进行不正当竞争的奎里西大受损失。
两天过后，爱尔安和达尼尔悄悄到小卖部外察看动静。奎里西先生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绝望，甚至似乎还没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倒霉了。
不一会儿，他们看见一个高年级学生走进小卖部，买了一个霸盖特。
他们跟上那大男孩，提醒他：“你用同样的钱，可以在外面买两个。”
“我知道这里卖得贵，”大男孩说，“可我没法出去买呀。再说，这比黄油面包还是好吃得多呢。”
大男孩走掉后，很快又有大女孩去买霸盖特。于是爱尔安对达尼尔无奈地摇摇头。他们的力量太小了，中国话叫“杯水车薪”。
胖女孩卡朵拉的哥哥沃尔夫冈是本校十三年级的学生，他的目标是当联合国秘书长，看来还是有些希望的，因为他很小时就练习演说，听他演说的同学们曾相信有一天太阳会绕着地球转。沃尔夫冈从妹妹嘴里知道了制裁奎里西的事，卡朵拉希望未来的联合国秘书长帮助他们。
于是沃尔夫冈和爱尔安他们几个见了面，沃尔夫冈问：“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低年级学生被问得愣住，达尼尔结结巴巴地说：“目的，目的就是制裁奎里西。”
沃尔夫冈说：“这只是手段，制裁是手段，通过手段来达到目的。”他就开始举例，利比亚呀、伊拉克呀说了一通。“如果你们的目的是想让奎里西先生把意大利小伙子请回来，这是不现实的。”
“那，”爱尔安说，“至少他应该把霸盖特的价钱降下来，不能卖那么贵。”
沃尔夫冈点点头，“这倒是可以争取的。”
沃尔夫冈便去同奎里西谈判，告诉他形势对他很不利，如果他不肯让步，他就得准备自己把没人买的霸盖特全吃掉，加上其他的黄油面包、饼干、巧克力、土豆片什么的。
“本代表不是吓唬你。”沃尔夫冈最后这样说。
次日上午，果然没有一个学生踏进小卖部。奎里西屈服了，霸盖特立即降价。
虽然这不能给意大利小伙子带来什么好处，放学后爱尔安还是去了街口，把胜利消息告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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