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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会打滚算不了好汉
在上德文学校的同时,爱尔安每个星期还要去中文学校学习一次,在那里他会遇见唐漾、何家麟他们。
唐漾是女孩。一般来说,爱尔安跟别的有“志气”的男孩一样,不和女孩多罗嗦。但唐漾有些不同,首先她不怎么漂亮。爱尔安在越是漂亮的女孩面前越是话不多。而且唐漾除了睡觉还要用娃娃枕头,其他方面已很接近男孩。她坚决不穿裙子,总是一条深色牛仔裤,下面一双臭球鞋。最不容小觑的是她的滑板技术,在大街上飞来飞去毫不发怵。
唐漾一家是从别的城市搬来汉诺威的。那个城市没有中文学校,她爸爸就请人从国内带来语文教材,在家里教女儿学中文。背诵课文时,唐漾老是把人名搞错。她爸爸认为背课文只是为了熟悉语法和词汇,人名记住了也没用,就给她出个主意,以后遇到课文里有记不住的名字干脆换成“唐大龙”。
唐大龙是爸爸的名字,再不会记不住了。可当唐漾站在公寓楼的走廊上朗读《温暖》时,同楼的其他几位中国留学生觉得很不习惯,这篇歌颂周总理的文章被改成这样----
天快亮了,唐大龙走出人民大会堂。他又工作了整整一夜。他刚要上车,看见远处有一位清洁工人正在清扫街道。他走过去,紧紧握住工人的手,亲切地说:“同志,你辛苦了,人民感谢你。”清洁工人望着敬爱的唐大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留学生们议论着:“唐大龙跟咱们一样买包大米都要货比三家的,谁敬爱他了?”“他简直是癞蛤蟆跳在秤盘里----自称自,咱们要警告警告他。”但后来他们没有警告唐大龙,因为唐漾接着又读《刘胡兰》。
唐大龙挺起胸膛说:“要杀要砍由你们,怕死不当共产党!”他迎着呼呼的北风,踏着烈士的鲜血,走到铡刀跟前。唐大龙光荣地牺牲了,那年他才十五岁。
唐漾不漂亮,但却很聪明,爱尔安还记得她刚成为他的同学时,老师布置大家写日记,唐漾觉得没什么事好写的,就写了一篇没什么事好写的日记,被老师很欣赏地当众读出。
今天我简直无聊极了,没有小朋友好约,没有事情好做,一个人坐在家里写日记,也不知道写什么好。用手支着脑袋想了好几回,铅笔在手里转了好几个圈,本子也戳出了好几个洞,还是想不出来怎么写。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连电话铃都没响过一次。楼下的小男孩也没把他的球踢到我家阳台上来。小男孩的爸爸妈妈也没请亲戚朋友在他们的花园里烤肉,烤肉的时候很热闹的,会有人故意喊:“谁的肠子?快烤焦啦!”又有人答应:“我的肠子----”大家就笑起来。今天不是星期天,听不见教堂的钟声。也没有人结婚,房东的女儿刚结过婚。今天真是最没意思的一天。
在中文学校,孩子们见面时总有许多有趣的话题,但他们之间的交谈都是习惯用德语进行的。爱尔安也是这样。可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不爱祖国。爱尔安在德文学校也挺为中国人争气的,他曾对妈妈说,如果他不是那个学校仅有的中国人,他的成绩不用那么好的。妈妈问:为什么?爱尔安说,要是他的成绩不好,别人会以为中国人都是这样的。妈妈就有点吃惊,她和爸爸没给儿子灌输过这种思想。不过爱尔安却也不喜欢卖弄,不喜欢锋芒毕露。比如,他从来不为别人表演弹钢琴。所以当何家麟们只说德国话时,他也就随大流了。
论起中文水平,何家麟是最差的,但他学中文的愿望却又是最强烈的。他学中文是为了学中医,因为妈妈有许多病痛都是吃中药或者用针灸、按摩治好的,加上现在德国也在宣传草药治病,宣传中国和印度的传统医学。与爱尔安不同的是,爱尔安学钢琴但并不想成为“克曼”,何家麟却一定要成为扁鹊和华陀那样的神医。当医生必须善良,有耐心,这些何家麟并不缺少,他从小就是阿弥陀佛的,可他的脑子迟钝一些,各科成绩刚刚够上中等,实现理想要走很长的路。
何家麟曾经问过爱尔安:“以后,我给你针灸时,你会不会怕疼?”
爱尔安想象着自己跟刺猬一样,浑身扎满长长的针,心里不免哆嗦一下,但他对何家麟说:“你是神医了,扎针应该不疼的吧?”
“应该不疼的吧。”何家麟回答得不怎么有把握。
爱尔安又说:“疼不疼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别扎错了地方。”他想到功夫片里的情景,“要是扎到我的‘哑穴’上,我就不会说话了。要是扎在‘笑穴’上,我就不停地笑,不停地笑,想哭的时候也不得不笑。”
这真可怕。何家麟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注意“哑穴”和“笑穴”。当天上课时,何家麟特地向老师请教“哑”字怎么写。
唐漾在家帮大人做事时,是象一般德国孩子那样要领取报酬的。她向爱尔安打听:“你在家里洗碗,你爸爸给你多少钱?”
爱尔安说:“我不洗碗的,妈妈洗。但吸尘是我干的,要吸三个房间呢。”
“吸一次几马克?”
“没有钱的,一个芬尼也不给的。”
“这怎么可能?”唐漾很吃惊,“那,你弹钢琴也是白弹的吗?”
轮到爱尔安吃惊了,“弹钢琴为什么要大人给钱?又不是开演奏会卖门票!”
唐漾说:“我的同学凯茜就是这样,只要是她爸爸妈妈要她做的事,她都向他们要钱。”
唐漾跟爸爸签过一个合同,这合同就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乙方唐漾负责晚餐后洗碗,周末洗衣,烘干,折叠。
甲方唐大龙付给乙方洗碗每次1马克;洗衣、烘干、折叠分别为每桶1马克。
乙方不得无故不干。甲方单方面中止合同时必须支付给乙方一个月的全时报酬。
(双方签名)
但爱尔安不管外面的“行情”怎样,一直坚持无偿劳动。他负责吸尘,开始时只须吸净自己的房间,以后被要求扩大范围----从一间到两间,又从两间到三间。为什么他不能象别的孩子那样得到报酬,为什么劳动的范围要一再扩大,爱尔安曾向父母要求解释,但父母总是给他简单的一个词:“必须”。他们是向亨里希先生学来的,在有些事情上只说“必须”而不作解释。在爱尔安才6岁的时候,有一次对钢琴老师提出的“必须”感到厌烦了,他的惊人之语使陈小姐无言以对,“什么‘必须’,人除了死,没有什么必须的。”但他后来渐渐明白,世界上确实不止这一个“必须”,如果没有很多必须,世界也就不象个世界了。
不过,爱尔安比别的孩子多接受一些“必须”,不等于他在家里只能老老实实的、不能对大人们搞点恶作剧。事实上,在中文学校学生们的日常交流中,怎样捉弄大人是个重要话题,而这时候爱尔安从来不会没话可说。
上次他向大家介绍了他怎样用一个玩具坟墓吓妈妈一跳。那坟墓前面的小平台上写着:请在这里放个硬币。爱尔安让妈妈来试试。妈妈端详再三,弄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爱尔安说:“你马上就会知道,快放钱吧。”妈妈刚把钱放下,没提防坟墓里伸出一只爪子一样的手,飞快地把钱抓了进去,妈妈被吓得捂住了心口。
这次是捉弄爸爸。爱尔安在自己房间的门上装了个门铃,他去对爸爸说:“以后你们来找我,要先按门铃。”爸爸说:“象以前那样敲敲门不行吗?”“不行,我已经装好了,你来按按看。”爱尔安关上门,爸爸就来按门铃。当然他上当了,门铃里有机关的,爸爸被喷了满脸的水。
这些用来恶作剧的小玩具都是一家儿童杂志附赠给读者的。这杂志一个星期出一本,这杂志读者的家长也就得准备一个星期受一次捉弄。除了上面说的,还有好多大人们想不到的花样。比如,妈妈突然发现爱尔安的手指受伤了,缠着的纱布上渗出了血迹。见儿子这样,妈妈的心立即也流血了,但爱尔安却摘下假的纱布套哈哈大笑。妈妈最怕虫子,那杂志就会给读者一包假虫子,让他们吓妈妈。那些虫子做得跟真的一样,软软的,而且有黏性,扔到哪儿粘到哪儿,要是粘到妈妈身上,她的尖叫声能把警察引来。有一天晚上,爱尔安在房间里喊妈妈,妈妈推门一看,里面黑漆漆的,她叫爱尔安,没声音,忽然看见面前站着一具白森森的尸骨!原来这是贴在墙上的一幅带荧光的图画。爸爸明知道杂志里有恶作剧玩具,却一直给儿子订着,妈妈也不反对,虽然经常被吓得够呛。因为他们明白,孩子需要适当的发泄。
在那本杂志里,有卡通漫画,有故事,也有小笑话。爱尔安常会让朋友们分享这些笑话。有一个笑话爱尔安觉得最好笑----
莎比娜对同学说:“我想,家长真是一些奇怪的人。他们先是拼命教小孩子学会说话,可是等到我们能够说得很好的时候,他们又常常叫我们‘闭嘴’!”
在中文学校开联欢晚会时,爱尔安把他读到的一个笑话编成了中文小品,因为老师规定所有节目中的对话都必须用中文说。这个小品要两个人表演,他是为了照顾何家麟的。每个人都得表演节目,何家麟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能表演什么节目。
爱尔安对何家麟说:“你演奶奶吧。”
何家麟很没有把握,“我能演吗?”他大概只能演何家麟。
但爱尔安说:“没问题,你很象奶奶的。我就演你的孙子。”
演出开始,孙子搀奶奶出场。何家麟用一块花布包着脑袋,额头上画了几条皱纹。观众一见他的怪样子就笑起来。何家麟便也忍不住,对着台下憨憨地笑。
爱尔安急忙提醒何家麟:“你快问我,‘孙子,你要不要吃糖?’”
何家麟就问爱尔安:“孙子,你要不要吃糖?”
爱尔安说:“要的。”
何家麟掏出一片口香糖递给爱尔安。
爱尔安在剥开糖纸时,里面的糖掉到了地上。他要把糖捡起,却被“奶奶”阻止了。
何家麟说:“孙子,掉到地上的东西弄脏了,不能捡起来了。”
“那,您再给我去买糖。”
“好的。”
他们就又一起走。何家麟忽然跌倒了,他叫了一声“哎哟”就坐在地上。
但那孙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奶奶喊着:“孙子,你怎么不来扶我?”
孙子说:“您自己说的,掉到地上的东西弄脏了,不能捡起来了。”
全场哄堂大笑。这个节目就结束了。
爱尔安的妈妈也在观众中笑着。中文学校唯一的老师就坐在她身旁。
老师挺为她的学生得意,“这是爱尔安自己翻译成中文,自己编排的。”
妈妈问老师:“您就没有顾虑过,这会不会对老年人不够尊重?”
老师说:“爱尔安觉得这个笑话挺好笑,也想让别人笑一笑,如此而已。在实际生活中,我想他是很懂得怎样尊重老年人的。”
的确,爱尔安3岁时就在南京帮外婆一起提菜篮子了,尽管没他“帮”时外婆还觉得省力些,但这肯定可以算是尊重老年人的。4岁时,爷爷来德国,爸爸妈妈没空陪爷爷玩时,爱尔安就带爷爷到儿童游乐场去。在那里,每当爱尔安要玩个什么东西,他就会叫爷爷站在原来的地方不要走开,“等我来找到你,咱们再一起走。要不然,你会走丢的。”
看了这个奶奶和孙子的小品,妈妈想,爱尔安可以更多地翻译一些小笑话,作为他的中文练习。妈妈知道大姨经常在报纸上写文章,就托大姨去打听:中国报纸是不是需要德国笑话?不久武汉那家报纸来了回音,爱尔安便有了用武之地。
妈妈让爱尔安通过杂志给小笑话的作者写信,要先得到人家的同意。小笑话的作者很高兴,并建议在翻译《会看地图的鸟》时加上一句。这个笑话原来是这样的:
丹尼尔刚放学回家,妈妈就焦急地告诉他:“我们家的鸟儿飞走了,也不知飞哪去了!”
“怪不得昨天我在做地理作业时它老是盯住地图册看呢。这两天内是回不来了。”丹尼尔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昨天做的是世界地理作业。”
作者建议在丹尼尔回答的最后加上一句,“它也许飞到中国去了。”
一天,唐漾笑着告诉大家,有个中国孩子滚回中国去了。
爱尔安猜想这孩子不是坐飞机而是坐火车回去的,火车有轮子,可以滚。
但唐漾说:“不是这样滚,是真的躺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
这孩子是唐漾爸爸的朋友的儿子,7岁,叫王日月。和许多这里的中国人一样,日月的爸爸妈妈也是先来学习的,等稍微安定后再托人把孩子带来。爸爸去机场接日月时,因为自己还没买车子,搭了德国同事的便车。日月下飞机一看,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接我?”爸爸一指身边的同事,“托马斯要送朋友走,车里坐不下,妈妈在家等你呢。”托马斯就笑着对日月说了声“哈罗”。日月没好气地看看托马斯,“我说你怎么长得这么个德行!”那托马斯除了有点拔顶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还好人家不懂中文,倒是弄得爸爸挺尴尬。从这以后日月的心里就一直不舒坦,在北京时还吹自己的爹妈在德国怎么的怎么的,来了才知道连辆车子都买不起。房子也小。电视机是捡的人家扔下的,不动拳头不出图像。连洗澡水都不热,全家买了游泳的年票,每次游泳回来就不用洗澡了。在北京时日月嫌外婆讲故事不如妈妈好,可在这里妈妈要打工到夜里1点以后,爸爸要做实验也不能早回来,日月一个人睡觉怪怕人的。更可气的是上学,什么都听不懂,他一说话还有女孩子发笑。日月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回外婆家。爸爸说这都是给外婆惯坏了,别人的孩子能行,我们的孩子怎么就不行呢?“你再闹,小心吃巴掌!”
这样在家坚持了三天,日月只好又去上学了。第一堂课又是德语课,听不懂还是听不懂。别人举手回答问题,他只能做傻瓜。心里越想越来气,怎么这个老师就不管我听懂听不懂也不来问一下,只顾自己说。我叫你们不理我!我得叫你们理我。想着他就一屁股从椅子上坐到地上。这时他看见老师在注意他了,还说了句什么,有人哈哈大笑。日月一恼火,就势躺了下来。这下心里舒服多了,我不看你们也不听你们的,想着还打起滚来,骨碌,骨碌,一直滚到老师桌前。这时老师不说话了,孩子们也不笑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全看着王日月。王日月让大家饱饱地看了个够,然后爬起来说了句,“我才不稀罕你们这儿哪。”拿了书包就走出去了。
自然爸爸大发脾气,立刻把儿子送回北京。
听完这个打滚的故事,大家想笑却又觉得并不好笑。
老师拿了一叠作业本进来,听到了这个故事。她给大家说了另一个故事。也是一个象王日月那样的中国孩子,也是7岁,也是到德国来上学什么都听不懂。可是他上算术课总是积极举手,因为这不需要太多语言,多数时候只要计算就行了。老师发下的作业纸,上面有一些图画和空格,比如,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两只气球,旁边还有三只向上飞的气球,问题是5
-( )=( ),空格里必须填进数字。对一年级的中国孩子来说,这样的题目是很容易的,他们从幼儿园就开始学算术了,而德国的幼儿园只让孩子做手工、做游戏。所以这个中国孩子常常第一个完成作业。别的孩子很佩服他----什么都听不懂也能得第一!自信心强了,学习的积极性也就高了,语言很快也不成问题了。
老师跟何家麟打趣说:“你要是中文学不好,以后去中国读中医学院时就要打滚了。”
老师翻开何家麟的作业本,用“果然”造句,他就没造出来。
爱尔安替何家麟可惜,这其实很容易的呀。因为很容易,他就故意用了个非同一般的造法----我买了个苹果然后把它吃了。
老师向爱尔安指出,虽然他用了“果然”二字,这造法也确实非同一般,但他错了,必须重造。
爱尔安想了想,以神秘的吉普赛人重新造了个句子,造得长长的:
一位住在帐篷里的老奶奶要给我算命,她拿着我的手看了又看,对我说:“你会跌跟头的。”但我走了老远也没跌跟头。另一个帐篷里的另一位老奶奶也要给我算命,她拿着我的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也对我说:“你会跌跟头的。”这回我走了没多远,果然跌了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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