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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爱尔安得到了本来奖给狗的奖牌
爱尔安上了小学以后,每天还是要去一次幼儿园,去那儿吃午饭、做家庭作业,这就叫“蹲班”(他现在该到“河马班”了)。于是,每天还会见到劳拉和苏姗娜。劳拉仍然喜欢穿一件长长大大拖到膝盖的衬衣,说话做事还那么快极了。苏姗娜还是坐的时候比较多,她经常会背疼,因为她以前在SOS儿童村当过老师,那里的孩子都没有爸爸妈妈,或者爸爸妈妈不再管他们了,这些孩子的心情都不太好,当他们的老师也就挺难,挺累,有时半夜里还要起来去找跑掉的孩子。爱尔安家里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由苏姗娜指导做成的手工作业。那是用空罐头装上自己和的石膏泥,再倒扣在木板上,然后戴了手套,拿了小夹子,将各种颜色的碎玻璃一块一块镶嵌到还没变硬的石膏上(是苏姗娜把没用的空酒瓶子敲成了碎片)。雪白的石膏衬着彩色的图案,碎玻璃象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太漂亮了。劳拉教的那些歌爱尔安也都还能记得,但几乎已没机会唱,因为小学生该唱小学生的歌了。就象马丁,以前他妈妈送他上幼儿园时,他妈妈骑自行车,他骑三轮小车,后面还插了一杆高高飘扬的小红旗,为了使开车的司机引起注意。现在马丁也来幼儿园蹲班,但他再也不骑插红旗的小车了。
爱尔安上的小学叫施丹恩小学,因为就在施丹恩街。施丹恩是“星星”的意思,所以施丹恩小学也可以译作“星街小学”。
在施丹恩小学,爱尔安开始认识戴维和亨里希先生。
戴维长得挺瘦小。爱尔安对戴维说:“要是在中国,我们两个可以说相声。”
戴维问:“什么叫‘相声’?”
爱尔安解释道:“就是两个人在台上说笑话,要说得大家笑起来。如果他们说得不好笑,就必须长得好笑,比如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胖,一个瘦,就象我和你。”
戴维的妈妈由于身体原因不可能再生孩子了,所以对戴维特别爱惜,这从戴维脑后留的小辫子就可以看出来。爱尔安听爸爸妈妈说,有的中国家庭也会这样做,给独生儿子留小辫子。
“那,这是谁先发明的?”戴维摸摸小辫,“是德国人,还是中国人?”
爱尔安很重友情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他就说:“是同时发明的吧---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
戴维同意地说:“同一分,同一秒。”
这两个好朋友总能想出许多名堂来共同度过美好时光,不过一般不可能立即实现,都是必须事先预约的。德国人的“约时间”世界有名,邻居间串门要预约,理发要预约,到银行咨询要约,周末去餐馆要约,就是扔废旧家具也要预约。不但要预约,还要尽量提前,有时看个医生、请客吃顿饭会在几个月前就约好了。小孩子之间也绝不例外,要是戴维想在这个星期天找爱尔安踢球,得打电话预约,而在拿起话筒以前,他得做好准备,也许这个星期天爱尔安已被丹尼斯约定下国际象棋;爱尔安的下个星期天也许属于西蒙了,他们会一起玩一盘有着中文指令的电脑游戏卡......
一次,
戴维预约爱尔安去周末跳蚤市场卖东西。
爱尔安问戴维:“你有什么东西要卖掉?”
戴维说:“我还没想好呢。我从来没卖过东西。”
爱尔安明白了,戴维只是想做从没做过的事。这种事爱尔安已做过一回,他卖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那天他去陈小姐家学琴,出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青年人在弹电子琴,地上放了个圆盒子,里面有几枚硬币。爱尔安听了一会儿,觉得还不错,就一边掏着口袋,一边问那青年人:“给您巧克力行吗?”青年人笑着说了“谢谢”,爱尔安就把一颗巧克力放进圆盒子里。爱尔安又问青年人:“这是您的工作吗?最好不是工作,因为这点钱还不够买一个汉堡包。”青年人又笑了,说他只是锻炼胆量,主要不为了挣钱。爱尔安也想锻炼锻炼胆量,便向青年人借琴弹一会儿。青年人很乐意把琴借给他。爱尔安弹起琴,很快就有一位老先生停下来听他弹。爱尔安向老先生说明:“您可以给我钱,但我主要不为了挣钱。”老先生说他以前也会弹钢琴的,后来打仗时炸掉了三个手指,说着伸出左手给爱尔安看,那手掌上果然只剩大拇指和小手指了。不过老先生说,他还能拉手风琴。
现在爱尔安很愿意陪戴维再去锻炼一次胆量。
戴维决定把他的“请你不要生气”卖掉。这是一种游戏棋,跟中国的飞行棋差不多,看谁的棋子先走到终点。要是你运气不好,就会前进少,后退多,甚至不得不回到起点重新开始,那么就“请你不要生气”了。戴维下这种棋,好象总是生气的时候多,所以卖掉它也没什么可惜。
爱尔安还没拿定主意卖什么好。戴维便建议他卖LEGO。这是爱尔安十分喜爱的一种拼插塑料积木,每年圣诞节他都盼望这样的礼物。现在他已拥有了一艘海盗船,一艘潜艇,两个藏宝的岛屿,一套带有马车和警察的西部牛仔农庄,等等。戴维说:“你就卖掉那座有暗道机关的骑士城堡吧,到时候如果卖不掉的话,我可以买下来。”爱尔安说:“你想买,我就卖得便宜点。”
周末跳蚤市场开在青少年之家前面的一块空地上。每年5月份开始出现这样的市场,人们可以把自己家不需要的东西拿来卖,有衣服,有餐具,有日用品,有艺术品,小孩子也可以在这里卖他们的玩具和书籍。
爱尔安和戴维来到跳蚤市场。戴维看见有个男孩也在卖“请你不要生气”,就把摊位选择在那男孩旁边,这样可以比一比,同样的货色,谁先卖掉。
爱尔安学着别人那样,在他的骑士城堡的尖顶上挂了个纸牌,写上要卖的价钱。戴维不知道他的货该卖多少钱,就抄着旁边男孩写了一个。
戴维没想到爱尔安的骑士城堡这么快就卖掉了。买主是一位老先生。真巧,就是那位打仗时炸掉了手指的老先生。老先生告诉爱尔安,他孙子最喜欢玩LEGO了。“不过,”老先生提意见说,“你这价钱太便宜了。”他又看看戴维的标价,“这就差不多。”他对戴维说,“你该提醒你的朋友,别卖得太便宜了。”
老先生又加了些钱,把戴维很想得到的骑士城堡买走了。
但没人来买“请你不要生气”。等了好半天,就是没人买。旁边男孩的也没卖掉。爱尔安看戴维闷闷不乐,就说:“我来买吧,请你就不要生气了。”戴维说:“你买?可你家里有的,你并不需要它。”
戴维想了想,“如果你要帮我的话,也许可以借我点钱?”爱尔安就从卖城堡的钱里借了些给戴维。戴维拿了钱对旁边的男孩说:“把你的‘请你不要生气’卖给我吧。”那男孩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把东西卖给了戴维,并且说:“我很高兴。”戴维又对男孩说:“如果你也愿意让我高兴的话,你可以再买我的。”男孩明白了,于是用卖了自己的“请你不要生气”的钱,买了戴维的“请你不要生气”。戴维拿到钱,再还给爱尔安。
这样,戴维既卖了东西,又买了东西,总算没有白来一次跳蚤市场了。爱尔安想,戴维跟他爸爸一样,总有办法让自己高兴。到戴维家玩,给爱尔安印象最深的是那台角子机。这就是那种赌钱机器,吞进少少的钱,吐出多多的钱,当然也很有可能只吞进不吐出。一般只有赌场才有的角子机,没想到被戴维的爸爸买进家里。爱尔安起初觉得戴维的爸爸挺傻,赢自己的钱,赢得再多也不算赢呀。后来又觉得他挺聪明,输给了自己,输得再多也不算输呀。
亨里希先生却不满足于自己赢自己。他养了两条狗,是那种瘦瘦的擅长奔跑的所谓“跑狗”。他每年都要为他的狗报名,参加地区和州里的狗类赛跑。两条狗也很争气,替他赢回了不少奖牌。
一天放学回家,爱尔安对妈妈说:“亨里希先生今天把狗带到学校里来了。”
妈妈说:“亨里希先生要上课的,谁来管他的狗呢?”
爱尔安觉得妈妈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就不大聪明,“难道亨里希先生就不能和他的狗一起来给我们上课吗?”
事实是,今天的常识课要讲到狗,亨里希先生就让他的两条狗来当活教材。这两条狗一条叫“大傅”,一条叫“小傅”。爱尔安一年级时的课文里,有一课叫《狗的一家》,那位狗家长就叫“傅”。三四十年前亨里希先生读一年级时已经有这样的课文,所以亨里希先生给他的狗起了这样的名字。
亨里希先生先介绍了狗的种类,共有三百多种。“其中有一种叫追风狗,就是大家看见的这种。”亨里希先生把大傅抱上了讲台。
亨里希先生叫大傅把嘴张得大大的,好让大家看清楚它所有的牙。“不管什么种类的狗,它的牙齿都和它好捕猎的祖先差不多的。这上下两颗捕捉牙又尖又硬,又叫角齿,是用来咬住猎物的。要撕开猎物,得靠这四颗上下交错的大牙。槽牙是用来咀嚼骨头和肉的......”
亨里希先生又让小傅站上讲台。他喊一声口令,小傅便抬起一条前腿。“你们看看狗的脚。狗走路不用脚掌,只用脚趾。”他又喊一声口令,小傅开始在讲台上原地跑步。学生们哄堂大笑。
亨里希先生并没制止大家笑。他自豪地说:“这是为了上常识课,我特地花时间训练了它们。”
亨里希先生还把他的狗获得的奖牌拿来一块给大家看。
那奖牌有个方方的底座,镀银的牌面上镌刻着简单的贺词,以及奖名、狗名、狗主人名,看得爱尔安有些发愣。
说到这里,爱尔安问妈妈:“我的奖牌呢?”
上次数学考试,爱尔安得了全班唯一的1分,亨里希先生决定给予特别的奖励。(亨里希先生教常识,也教数学,和别的小学老师一样,一人要教好几门课。)爱尔安获得一面奖牌。他不是第一次考1分,却是第一次得奖牌,当然很高兴。奖牌上贴着纸,纸上写着:为你出色的数学成绩而祝贺。现在想来,这奖牌和今天亨里希先生拿来的狗的奖牌样子差不多。
妈妈找出了爱尔安的奖牌。爱尔安便好奇地将贴在奖牌上的纸一点一点揭开来。果然,他看见了被贴掉的一行字:为你出色的跑狗而祝贺。但这贺词下面没刻上奖名、狗名、狗主人名。
爱尔安立刻给亨里希先生打电话,说了他的发现。亨里希先生解释说,这奖牌本来的确是为狗而制作的,是他从赛狗俱乐部买来的。这种俱乐部给会员提供各种有关狗的服务,比赛后还会向跑出好成绩的狗颁发奖牌。亨里希先生是会员,在这里买奖牌要便宜一些。
爱尔安把奖牌的“秘密”讲给妈妈、爸爸还有刚来德国探亲的奶奶听。爸爸和妈妈听了笑笑就算了,奶奶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奶奶说:“把咱们中国人和狗一般看待啦,象话吗?”在中国,如果把对方比作狗,就是表示极大的蔑视和侮辱。爱尔安也知道,古时候就这样的,《水浒》里的鲁智深便把镇关西称作“狗一般的人”,武松也骂西门庆和潘金莲是“狗男女”。
“可是,奶奶,这里是德国呀,亨里希先生是德国人呀。”爱尔安为亨里希先生辩护,并告诉奶奶,在德国有许多动物保护法规,狗和其他动物都被看作必须善待的朋友。在这里,不是谁想养狗就能养狗的,不具备合适的条件就不能养狗----爱尔安开始把当天亨里希先生的讲课内容批发给奶奶,“奶奶,您说我们家能养狗吗?”
“我们家?”奶奶左看右看,“这么宽敞的房间,又住在一楼,进出很方便,当然可以养狗,只要你喜欢狗。”
爱尔安说:“我很喜欢狗,可是我们这样的房子不能养狗。”
奶奶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这是公寓房子,狗叫起来会吵了邻居的。”
“不能不让狗叫吗?”
“不让狗叫,狗会压抑的。”
奶奶真是闻所未闻,瞠目结舌。她没养过狗,但养过猫,从来没想过猫会不会“压抑”的问题。
妈妈还告诉奶奶,在这里的市场上是绝对看不到卖活的家禽和别的动物的。只有汉堡一个规定的市场才允许出售活的动物,但这些动物都是给人当宠物的,没有买回家下锅的。根据动物保护法,猪呀鸡呀鸭呀在被运输时必须得到足够的空间,路上多长时间喂一次水和饲料也有具体规定。在市场可以买到活鱼,不过必须带着容器才能将鱼放在盛水的容器中拿回家,否则只能由店里杀了以后带回去,说这样才不会使鱼们在途中受干渴的折磨。店里宰鱼也不能直接破肚,要先使鱼昏迷,就象不能在人清醒的时候给人开刀一样。但他们使鱼昏迷的方法看上去却不那么慈善,是用大木锤砸鱼脑袋。对特别有活力的鲤鱼,有时要砸好几下,真有点惨不忍睹。有许多德国人因此拒绝吃活鱼。现在已经有所改善,不再用大锤,而是将鱼放进密封的容器里闷一下。
亨里希先生才四十多岁,可是头发已经掉了一半了,脑门光溜溜的,亨里希先生说这是“智慧的脑袋”,越智慧头发越少。爱尔安同意这种说法,因为他觉得亨里希先生确实挺聪明。
比如说,学校节快到了,亨里希先生会对大家说:“我们要动动脑筋了,怎样能做得有意思,而又让别的班叫起来,‘我们怎么想不到?’”
每年放暑假以前都要举办学校节,把家长也请来热闹热闹。除了表演节目,还会为筹集班费和慈善救助款搞些义卖。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把家里的衣服、玩具拿来卖,可要是这样就不需要动脑筋了,别的班也不会叫起来了。
于是大家开始动脑筋,不怕会变成象亨里希先生那样的“智慧的脑袋”。
西蒙先想好了,他提议:“我们可以去钓鱼,钓到鱼拿来卖。”
亨里希先生微笑道:“我知道你父亲会钓鱼。----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索菲说:“一种手工织的茶杯垫子,大家都会买的。我妈妈教我织过,我可以教大家。”
斯里克说:“我们去打野兔子吧,想一想,学校节那天,到处挂着野兔子......”
女孩们立刻尖叫起来。亨里希先生知道斯里克又在故意捣乱。斯里克在家里也是这样调皮,他会在大门上的对讲机前粗着嗓子装邮递员,说是乡下来的紧急电报,准把妈妈吓一大跳,因为乡下的外公有心脏病。亨里希先生仍然微笑着,他提醒斯里克:“我们在常识课学过,只有领取执照的猎人才能捕猎野兔,而且必须在秋天。”
史文娅又提议:“我们可以种点东西来卖,比如说樱桃。”
所有人的嘴里全都漫起唾液。但亨里希先生说:“学校节离现在只有一个月时间,而樱桃结果需要一年。今年种下,明年春天开花,果子先是青的,再变白,到夏天变红了才能吃。不过史文娅的主意还是很有用,我们不能种樱桃,还能种别的东西呀。”
妈妈们在做沙拉、意大利空心粉以及用面包夹奶油和火腿肠时,需要一些小植物当作料,如葱、薄荷什么的,亨里希先生便指导学生们在塑料小花盆里种小植物,一人种一盆。撒下种籽后,隔一两天浇点儿水,过两三个星期就长大到可以派用场了。
学校节那天,25盆小植物摆在拼成长条的课桌上,爱尔安和戴维负责出售,因为亨里希先生知道他们俩已经有了卖东西的经验。斯里克的那盆特地做了记号,他要让他妈妈买回去,让他妈妈看看,他斯里克虽然有点捣蛋,但他的小植物却长得并不捣蛋。
亨里希先生也走过来了,他故意象市场上的家庭主妇那样挑了又挑,然后问:“多少钱一盆呀?最好便宜一点。”
戴维说:“3马克一盆,不能再少了。”
爱尔安说:“您在别处买不到这么便宜的啦,夫人。”
亨里希先生哈哈大笑,掏出钱买了一盆。
亨里希先生在人群中遇见了爱尔安的妈妈,对她指一指正忙着的爱尔安,说:“你儿子很能干的。”
爱尔安妈妈说:“谢谢您的夸奖。我还要谢谢您那天晚上对爱尔安的照顾。”
她指的是在森林学校的事。施丹恩小学的学生到了三年级会有一次了解大自然的机会,而且在外过夜也是锻炼孩子的自理能力。孩子们自己带去被单、被套、枕套,自己给自己铺床。戴维在家很少做事,套被套时竟把自己套了进去。8个人住一个房间本来就没法安静,再加上唯恐天下不乱的斯里克也在爱尔安那个房间,由斯里克发动了枕头大战,爱尔安别想好好睡了。爱尔安去向亨里希先生诉苦,亨里希先生就让爱尔安睡到他房间来。
亨里希先生对爱尔安妈妈说:“我确实挺喜欢爱尔安,他很有意思。除了每次涂颜色时都要和我探讨一番,每当我调动谁的座位他也总要问原因。我从不解释,为了不伤害有关同学的自尊,我只是回答:‘因为必须。’可是下一次他还是提出同样的问题!”
妈妈谢谢亨里希先生对爱尔安的照顾,可她没告诉亨里希先生,爱尔安说他那天晚上只睡了“1分钟”,“因为亨里希先生打起呼噜来比我爸爸还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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