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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对外婆说“当克”的外孙
两岁到三岁半,爱尔安.顾的这段时间是在南京外婆家度过的,所以他对南京印象很深。那时他把南京当成了整个中国。回到汉诺威后,一看见电视上出现中国人他就大叫:“快来看呀,南京人!”看见中国字他也会说这是南京字。
在德国时,爱尔安虽然知道自己有两个名字,可是所有的人只叫他爱尔安,他跟只有一个名字的人没什么两样。到了南京,他的两个名字都可以派用场了。
外公叫他:“页威!”
外婆叫他:“爱尔安!”
外公说服外婆:“在中国,应该叫他的中国名字。”
外婆说服外公:“他听德国名字听惯了。”
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是一个叫中国名字,一个叫德国名字。
外孙倒无所谓,叫页威也答应,叫爱尔安也答应,答应得一样响亮。不过,有两个名字的小孩,说出话来也是混合着两国语言,这可让外公外婆有些头疼了。
“外婆,我要啊啊。”
外婆说:“什么?”
“外公,给我奥托!”
外公说:“什么?”
赶紧给德国打电话。妈妈便寄来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中德日常用语对照表”。
裤子
---- 火瑟
鞋子
---- 舒儿
鸡蛋
---- 啊呀
牛奶
---- 米尔西
肚子
---- 包荷
屁股
---- 坡坡
汽车
---- 奥托
大便
---- 啊啊
吃
---- 爱森
坐
---- 斯易岑
谢谢
---- 当克
请,不客气----毕特
……
有了对照表,应该方便多了,但外公外婆毕竟上了年纪,记性差了,常常对照得牛头不对马嘴。大姨就来把对照表改得容易记一些。她先把“火瑟”改成“活塞”,并且启发外公外婆,“你们只要这样想,裤子为什么叫‘活塞’?就是把一个人活活的塞进去。”又把肚子的译音“包荷”改成“包喝”,这也挺形象。坐叫“撕一层”。“你们只要想象,椅子上抹着强力胶,一坐下裤子就被粘住了,就会嗤啦----撕掉一层。”牛奶叫得甜一些,叫“蜜而喜”。鸡蛋还叫“啊呀”算了。鞋子呢,本来叫“舒儿”,改成“数二”----数来数去就是二只。外公外婆拿着新版对照表,一有空就操练。
外婆会对外公说:“爱尔安今天‘蜜而喜’‘爱森’过了没有?”
外公就回答:“页威‘啊呀’‘爱森’过了,‘蜜而喜’还没‘爱森’过,‘蜜而喜’被页威洒到‘活塞’上了。”
外婆说:“那就要换一条‘活塞’了。”
外公说:“还要换‘数二’。”
在这一大堆德国话当中,爱尔安用的最多的是“当克”和“毕特”。
外公给他削一个苹果,他接过苹果赶紧说一声“当克”。
外公高兴得眯眯笑。
爱尔安提醒外公:“我说当克,你要说毕特。”
“对对,毕特,毕特,不客气!”
爱尔安“啊啊”过了,外婆给他擦屁股,擦完了,他也不会忘了说“当克”。爱尔安说了“当克”,外婆不用提醒,赶紧就说“毕特”。
“毕特”的另一个意思是“请”。比如爱尔安想去楼下骑自行车,自己又没法下楼,就只好“毕特”别人帮忙。二姨正躺在沙发上看书,爱尔安走过去说:“二姨毕特,下楼!”二姨已经被那本书吸引住了,
不想理爱尔安。爱尔安就围着沙发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说:“二姨,毕特!二姨,毕特!”可就是没能把二姨毕特起来。
爱尔安有点生气了。他想了想,就在屋里东找西找。最后找到一个苍蝇拍。
爱尔安举着苍蝇拍,又走到二姨身边。
二姨注意到苍蝇拍,吃惊地问爱尔安:“你要干什么?”
爱尔安跟爸爸妈妈去过西班牙。在巴塞罗那的市政厅广场上,有一群人举着牌子,很整齐很大声地喊着什么。
爱尔安问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这群人喊着要和平不要战争的口号,并希望政府也加入反战行列。妈妈向爱尔安解释:这些人不喜欢人和人打来打去。
爱尔安很认同地看着那些人,过了一会儿又问妈妈:“他们生气了吗?”妈妈点点头。
现在爱尔安也生气了,他高高举着苍蝇拍,更大声地对二姨喊:“二姨,毕特!二姨,毕特!”
二姨终于屈服了,她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手提起小自行车,一手搀着爱尔安下楼去。
德国人的礼貌和中国人的礼貌真是不大一样。中国人教小孩子:对爸爸要叫爸爸,对妈妈要叫妈妈。戴维的爸爸却可以容许戴维叫他沃尔特,戴维的妈妈也可以容许戴维叫她安格丽加。中国人也教孩子说“谢谢”,说“请”,但这些只对外人说,在家里不必说,说了就“见外”了。可是德国人的“当克”和“毕特”却是里外都要说的。德国人从小就清楚,父母是自己的抚养者,却不是奴仆,对别人(包括家里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应该心存谢意,并把这种谢意明确地表达出来。爱尔安甚至对鸡也说“当克”,当他在阳台上捡起热呼呼的鸡蛋时。但爱尔安学会了德国人的礼貌,也没扔掉中国人的礼貌,比如他就从来没叫爸爸:“顾中志!”没叫妈妈:“周小霜!”
爱尔安的生活习惯和一般的中国孩子不大一样。比如睡觉,他一定要一个人睡一张床。再累再困,不是他的床他是绝不肯睡下的。而且睡觉的时候卧室里不能有别人。跟德国孩子一样,爱尔安还在婴儿
时期就单独睡觉。大一点了,临睡前大人会来说声“晚安”,然后关了灯,带上门,让小孩子自己入睡。有一次爱尔安汤喝多了,半夜起来小便。小过便,他走进爸爸妈妈的房间。妈妈醒来,看见儿子站在床前,就问他:“你是不是走错门了?”爱尔安点点头,“唔。”又问他:“你是不是想睡到爸爸妈妈床上来?”“唔。”妈妈就把他抱上床。怕他滚下去,让他睡在爸爸妈妈中间。爱尔安很快睡着了。他做了个梦,并在梦里大喊。妈妈听到喊声,又醒过来,看见爱尔安正用力推着爸爸的肚子,喊着:“开门,快开门!”爸爸却一动也不动,就是不开门。这一次以后,爱尔安只肯睡自己的床,再也没有“走错门”。
上厕所时,爱尔安一定要关门。可是外婆家厕所的门有问题,一关上就不容易打开,尤其是对爱尔安这样力气只有一点点的小孩。爱尔安被关在里面,急得哇哇叫,要靠别人把他救出来。可是下次再上厕所时,他还是要关门。宁愿再叫别人来救他,也不能不关门。二姨想不通,“这小家伙,可以穿着开裆裤到处跑,上厕所倒要关门!”
露屁股的开裆裤是中国的特产,专给不容易控制大小便的幼儿穿的。在德国,三岁以前的孩子大多要穿纸尿裤,尿潮了就丢掉,再换一条。儿科医生也认为这是正常的,对这样小的孩子要求不能太高。但中国人不赞成让孩子要尿就尿,认为经过训练是可以养成好的习惯的。不过爱尔安在德国时,爸爸妈妈虽然也训练他,却还是让他穿纸尿裤,就怕一不小心不可收拾。
到南京后,爱尔安穿上开裆裤。尽管开着裆,仍然会尿潮,大姨就给他一个尿盆,让他坐在尿盆上嘘嘘。嘘嘘就是小便。大姨嘱咐爱尔安:听见声音才可以起来。
爱尔安一边等着那声音,一边听大姨和大姨父说话。大姨正说到“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爱尔安插嘴问:“什么伟大的事情呀?”
大姨说:“你不要管,你现在的伟大的事情是嘘嘘。”
这以后爱尔安常会对大姨说:“我现在没有伟大的事情。”
爱尔安很喜欢大姨,但最怕大姨“教育”。一有什么事,大姨就会说:“要教育教育了。”爱尔安回到汉诺威后,看到家里人做了什么他认为不对的事,也会搬出这句话。他曾对妈妈说:“爸爸老是打呼噜,打得那么响,应该教育教育了吧?”
大姨是把爱尔安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的。但她知道什么时候爱在脸上,什么时候爱在心里。爱在心里的时候,脸上就一点爱也看不出来,而这时候往往就是爱尔安犯错误的时候了。大姨天天要上班,不容易看到爱尔安犯错误。外公外婆容易看到爱尔安犯错误,却也容易原谅他的错误。有的错误犯过就没有了,有的错误还会留下来,留到晚上被大姨看见,比如说,一本撕坏的小画书。大姨会说:“这是爱尔安干的吧?”大姨问外公外婆:“你们教育过他没有?”外公外婆就说:“他还小呢。”大姨说:“不行,你们都唱白脸,我就来唱红脸吧,家里总要有个人唱红脸的。”关于红脸,白脸,以及别的各种颜色的脸,我们在提到爱尔安的爷爷时会好好说一说,现在我们只需知道,红脸代表严厉,白脸代表温和。
一天,
爱尔安笑眯眯走到外公跟前,没叫外公“外公”,而是叫:“大胖子!” 也许是从电视里学来的。
外公有点不高兴了,“不对吧?你想想看,不对了吧?”
爱尔安想了想,问外公:“你到底胖不胖呢?”
外公说:“胖。”
“那我没有不对,是你不对了。”
同一天,爱尔安在喝牛奶时也犯了错误。(这时候他已经会说“牛奶”,不说“蜜而喜”了,外公外婆好容易背熟了对照表,却发现已不需要对照了。)外婆给爱尔安喝牛奶,爱尔安只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在桌子上,让它流成一条牛奶河。
“怎么能这样呢?”外婆就来编童话,“牛要是知道爱尔安不喝它的奶,还浪费,牛会哭的,呜呜……”
爱尔安看外婆揉着眼睛学牛哭,实在想不通,他摸着自己的胸,将心比心地说:“我要是有奶,牛不肯喝,我就不会哭!”
外婆和外公全被爱尔安打败,只好等大姨回来告诉大姨,就象小学生告诉老师一样。
大姨没有再编童话,也没有说道理,她知道对这种年龄的小孩说道理是没用的。她只对爱尔安说:“你今天犯了两个错误,知道什么是两个吗?”
爱尔安说:“就是比一个错误还多一个错误。”
大姨暗暗惊讶爱尔安超前的计算能力,但现在不是表扬的时候。“所以你要认错,要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爱尔安皱起了眉头,“要是我,要是我南因呢?”
“南因”是德语的“不”,是爱尔安除了“爸爸”、“妈妈”以外最早会说的话,因为每当他伸手去抓不该碰的东西,爸爸总要说这话。
“你要是南因,大姨也南因,”大姨说,“大姨就不理你了。”
爱尔安问:“明天你会理我的吧?”
大姨说:“明天也不理,后天也不理,一直到你不南因了,认错了。”
爱尔安有点沮丧了。但他很快又“哼”了一声,“你不理我,外婆会理我的,外公会理我的,还有……”
大姨觉得爱尔安说得对,就把他带到一个没人会理他的地方----厕所里。大姨对他说:“你就站在这里,什么时候想认错了,什么时候出去。”大姨走出厕所时把门带上,但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外公外婆没想到大姨的心肠这么硬,打算求求情,被大姨坚决的手势制止了。只好大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婆轻手轻脚地走到厕所门外,从门缝里张了张,又轻手轻脚地走回来。
外公小声问外婆:“怎么样?”
外婆学着外孙的样子,“脸朝里站着,垂头丧气的,可怜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爱尔安的呼唤:“外公外婆,我要出来!”门没有关紧,他可以出来的,但他不能自己解除惩罚。
在爱尔安喊第二遍的时候,外公外婆再也忍不住了,他们一起冲进厕所,把外孙释放出来。
但大姨毫不留情地又将爱尔安关进去。外公外婆怎么劝说也没用。
爱尔安不叫喊了。他在哭。哭完了以后,他出来认错了。但谁也没想到,他在头上蒙上了一块手帕----用这办法保留他最后一点自尊。
爱尔安走到大姨面前,在手帕后面低低地说了声:“我错了。”大姨也就立刻原谅了他。他以后还是不断地犯错误,但凡是他认过错的错误,再也不会重犯。比如,他再不会把食物洒落到桌上。一次和一个小朋友一起吃饭,他还帮人家将拖到碗外边的面条弄进碗里。
犯错误多了,惩罚多了,爱尔安也找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当他从外公外婆的脸上知道自己又犯了错误时,就密切注意着窗外,等着大姨回来。大姨一踏进房门,他就迎上去说:“今天我犯错误了,可是你不要找我谈话,我自己到厕所里去吧。”这样很爽快,省得大姨问这问那的。过一会儿他走出厕所,说:“我想过了,我认错了。”
不过,也有这样的时候,爱尔安认了错,但大姨觉得他并没有做错,不需要到厕所里去。
比如,爱尔安常会跟着外婆去走人家,但他想不通为什么每次都要带礼物。外婆告诉他,是因为要对别人有礼貌。
一次,门铃响了,大姨去开门。原来是大姨的朋友来看大姨。大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爱尔安开口了,他问人家:“你有没有带礼物来?”
那是位叔叔,他到别人家里去从来没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而且是这样一本正经地问。叔叔只好把手一摊,说:“没有。”
爱尔安立刻批评叔叔,“没有礼貌。”
不用说,叔叔挺尴尬,大姨更尴尬,“爱尔安,你怎么能这样说?!”
爱尔安见大姨气得脸色都变了,便嘟哝一句:“我错了。”随即就往厕所里走。外婆赶紧向大姨说明情况,大姨听了笑出来,“唔,这倒真的不该怪他。”客人也笑了。于是爱尔安这次不用站厕所了。
客人来时都喜欢逗一逗小爱尔安,让他把中国话翻成德国话,问他“你是爷爷的什么人?是爸爸的什么人?爸爸是爷爷的什么人?”等等。这时候外婆往往会拿出一大本相册,里面有许多在德国拍的照片,客人就一边看照片,一边请爱尔安讲解。
照片上有爱尔安在德国的家。这是一座四层的楼房,爱尔安的家在底层。有个院子,也可以叫花园,花园里种了些花木和蔬菜。妈妈以前去农村种过地,所以会种东西。要说清楚种了些什么,还得等爱尔安长大一些。他还不知道那大大的黄花叫向日葵,小小的红果叫樱桃。院子外面有两棵树,一棵开白花,一棵开紫花,但它们都叫丁香,都很香。
有一张照片照了几只兔子。
“这是野兔子。”爱尔安向客人介绍。
爱尔安知道兔子有两种。一种是象邻居女孩安妮养的弗里茨,和人住在一起,放到草地上时得用一个铁丝网做的大罩子罩住。爱尔安喂过弗里茨胡萝卜。还有一种是野兔,住在树林里,爸爸说它们喜欢住地下室。不叫弗里茨,也不叫路德维希,它们没有名字。当然爱尔安可以给它们起名字,可它们长得差不多,跑得又快,一会儿就分不清谁是谁了。它们自己找东西吃,不要人喂。
后来爱尔安在每周一次的中文学校练习作文时,自己选了《野兔》这个题目。回家找材料,博士爸爸告诉他:原来没有家兔的,弗里茨的老祖宗也是野兔。而德国的野兔一部分来自气候温暖的地中海沿岸,一部分来自亚洲草原。
“就跟我们一样?”爱尔安已经知道自己是亚洲人。
妈妈回国时会把一些中国的蔬菜种籽带到德国。其中有苋菜,爱尔安在南京吃过,苋菜的汤红得很好看。德国邻居不认识苋菜,会问:“这是什么草啊?”德国的兔子也不认识苋菜,但它们胆子很大,不管认识不认识吃了再说。让这些菜长到这么大不容易,被野兔啃得只剩菜梗子了,可把妈妈气坏了。篱笆不够紧密,妈妈听了邻居的建议,要再围一层细铁丝网。属兔的爱尔安同情野兔,劝妈妈说:“算了吧,兔子也过得挺不容易的,它们喜欢吃中国菜,就算给它们吃一顿中国餐馆吧。”
德国人和德国兔子一样,平时远远没有中国人那么有口福。有一次戴维来找爱尔安玩,爱尔安请他在厨房一起吃蛋糕,戴维看见碗柜里的菜刀,吃惊地问:“你们家怎么把肉店的刀拿回来啦?”因为德国人家里从来不用这么宽的刀切菜,他们也不切肉,更不剁骨头。他们要么把整块的肉放进烤箱,要么就在肉店让人切好了拿回来丢到锅里煮煮。他们很多人一天只吃两顿,晚上也吃面包,而且喜欢那种全麦的不容易咽下去的黑面包,在面包里夹一片奶酪或者火腿肠,再加点酸黄瓜就齐了。爱尔安有时候留小朋友吃晚饭,人家总会问:“你们家有人过生日吗?”其实也只有两三只家常菜而已。爱尔安也很喜欢吃西餐,喜欢奶油浓汤,浇上番茄汁的空心粉,面饼加蔬菜或火腿肠再加奶酪烤得香喷喷的皮萨饼,但他更为有这样一个会做许多中国菜的妈妈而庆幸。戴维在爱尔安家吃过晚饭后,放学时往往会对爱尔安说:“你一定在想,妈妈在家里又做什么好吃的啦?”“是的,我是这样想的。”同时爱尔安也为戴维不能这样想而遗憾。戴维的父母也在爱尔安家做过客,之后戴维的爸爸见人就说:“要是爱尔安的妈妈请你吃饭,千万不要拒绝!”爱尔安的妈妈在出国以前并不是很会做菜的,后来有了个机会,让她教德国的妈妈们做中国菜。爱尔安的妈妈就买了几本中国菜谱,一边学一边教,后来就跟她的学生们一起学会了烧中国菜。但如果妈妈是扈三娘,爷爷就是林冲,林冲的本事比扈三娘更大。爷爷做的菜不但好吃,而且好看,名字也好听。比如“桂花肉”,把肉丝和鸡蛋做得真象盛开的桂花。还有,肉末和粉丝烧在一起,叫“蚂蚁爬树”。“松鼠鳜鱼”的烧法是,把鳜鱼炸得金黄金黄的,再浇上美丽的番茄酱。爱尔安最喜欢吃爷爷做的“珍珠丸子”,那是在肉丸子外面滚上一层泡胀了的糯米,然后放在锅里蒸。到了可以掀锅盖的时候,真象变魔术一样奇妙无比了。后来爷爷去德国的时候,专做爱尔安爱吃的菜,乒乓球大小的珍珠丸子,爱尔安一顿能吃八个。
不过爷爷不是饭店的厨师,他是位京剧演员。京剧里有老生,小生,花脸,花旦,爷爷是唱花脸的。唱花脸的都得剃光头,因为演出时要画“脸谱”,从脸上一直画到头顶上。爷爷家的墙上挂着许多爷爷自己画的脸谱,去爷爷家时爱尔安总会指着脸谱问这问那。“爷爷,这黄脸的是什么人?”“黄脸是急性子。”“黑脸呢?”“黑脸的人又勇敢又直爽。”爷爷还告诉爱尔安,紫脸的人很正直,蓝脸的人就有点阴险,金脸、银脸是神仙妖怪......
爱尔安常去看爷爷演戏。爷爷也会给爱尔安画上脸,教他唱几句。要是唱张飞这样的角色,爷爷还会给爱尔安挂上胡子,那长长的胡子差不多要拖到地上了。
爱尔安学过《黄鹤楼》里的一段,那是张飞在向诸葛亮发脾气呢。虽然一点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可爱尔安唱得挺带劲的,一边唱一边还比比划划。
心中恼恨诸葛亮,
做事不与某商量。
怒气不息宝帐闯,
----诸葛亮啊,孔明!
快快还某的大兄王。
后来,在汉诺威的皇家大花园,爱尔安看见有个剧团的人在给孩子们画脸。全都画成小丑,爱尔安觉得一点也不好看,可小孩子们还是排了长队等着。
爱尔安走过去对小孩子们说:“我来给你们画吧。”他不喜欢在作业上涂颜色,但要是有机会在人脸上涂颜色,他还是感兴趣的。
小孩子们看看爱尔安,没有一个人肯把脸交给他画。
爱尔安想了想,就去向那个剧团的人借了化装用的笔和颜色。他还想借一面镜子,可那人没带镜子来。
爱尔安拿着笔和颜色走到附近的湖边,他用这湖当镜子,开始给自己化装。一只天鹅游过来,它以为这个人要喂它什么了。天鹅荡起波纹,使爱尔安没法用他的镜子了。爱尔安叫天鹅不要动,天鹅就不动,静静地看爱尔安化装。爱尔安要化装成孙悟空。他先用红色在脸上画了个大大的桃子,鼻子、眼睛、嘴都在这个桃子里了。然后画了两个金色的眼圈,这叫“火眼金睛”。
小孩子们已经好奇地围过来了。一个男孩指着爱尔安的桃子脸问:“这是什么?是妖怪吗?”
“不是妖怪,”爱尔安解释说,“是打妖怪的----”他想到这里的孩子不知道孙悟空,还是“美猴王”好懂些,“这是一个schoener(美丽的)Affen(猴子)koenig(国王)。"
于是小孩子们都要爱尔安给他们画schoener
Affenkoenig。爱尔安可不光会画孙悟空。他让小孩子们在他面前排好队。排在第一的男孩,脑门上被画上一个红葫芦。爱尔安边画边解释,这是葫芦,用来装酒的。画成葫芦脸的这个人叫孟良,让人家一看就知道,孟良爱喝酒。孟良是宋朝的将军。那成了孟良的男孩就问:什么是宋朝?爱尔安心想,幸亏我知道。就告诉人家,中国古代是喜欢叫什么什么朝的,宋朝以前叫唐朝,宋朝以后叫明朝,清朝。男孩又问:现在呢?现在你们那里是什么朝?爱尔安被问住了,后悔在南京时没弄清楚。还好孟良已经画完了,可以把“什么朝”的问题含糊过去,他开始画第二个。第二个是女孩,就让她当蓝脸窦尔墩吧。窦尔墩是清朝的大盗。那女孩高兴了,因为她想到那个有趣的腰里插着七把短刀和一把胡椒粉手枪的德国强盗Hotzenplotz......
德国与中国的时差是6小时。这时候中国已是晚上,爱尔安的爷爷正在南京的剧院里演戏,他不会想到,他的孙子正把德国孩子化装成孟良、窦尔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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