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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晓强,该起床了,再不起又晚了。”蓝天推了推还在迷糊之中的晓强。
“几点啦?”晓强的眼睛还是没睁开,随口问道。
“都已经7点半了。”蓝天无可奈何地看着两个被晓强放倒在床头柜上的闹钟。
就是怕迟起,两个闹钟都上了劲,结果六点半闹的时候还是让晓强给拍倒了。蓝天因为看他头天晚上从所里工作回来太晚,心疼晓强就没提早喊醒他。但是他们已经连着两个星期的周末早起,赶去火车站排队买报纸找房子而毫无结果。这已经是第三个周末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今天恐怕又要落空。”晓强这才一骨碌爬起来赶紧穿上浴衣去楼道冲澡。急急匆匆看见三间浴室中的一间浴帘半开,只说是没人一脚就跨将进去。
“谁呀?”里面传出一女声,虽然里面问得不慌不忙,晓强却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把那只刚迈进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定神一看,浴室门框的上方还挂着一条蓝色大浴巾。晓强这会儿才算完全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到了德国和晓强团聚之后,蓝天这才体会到晓强在国内为什么对她说,到德国来是和他一起吃苦。
按说德国的学生宿舍条件并不算很差,但是如果居家过日子就显得不那么方便了。
住在学生宿舍,每人房间里除了有个洗脸池,厕所和浴室都是公用的。浴室没有门可以关,简简单单用浴帘一拉,就是有人了。厕所也是混合使用的,虽然每个单间都可以自己插上门。
刚开始的时候蓝天很不习惯,她总是要等晓强在家的时候才敢冲澡。
其实同楼道的学生们还是挺友好的,只是有的男孩子会弄出点恶作剧来。比如那个英国的金发女孩在浴室里洗了一半就会有人把外面热水总闸关了,那个女孩子嘴里骂着,浑身冒着热气走出来,一条大浴巾围到胸口,左手拎着浴巾的角不让它滑下,右手去拧开关。那个关闸的施蒂凡吹着口哨走过来,眼睛斜斜地打量着金发女孩,装做什么事儿也没有地样子拿着衣服到露台上去晾。蓝天觉得好笑,但也不会去戳穿他的把戏。
做饭有个公用厨房,人多炉台少大家就把时间岔开轮流做。晓强喜欢下面条,省事又好吃,有一次晓强刚做好西红柿鸡蛋面就去听电话,同在厨房做饭的托马斯走过来,看着炒出了红油的西红柿和黄黄嫩嫩的蛋花,馋涎欲滴地对蓝天说:
“你们的饭真香。”
“你要不要尝一尝?”蓝天热情地随手拿了一把叉子递给他。托马斯尝了以后又说了几句什么,蓝天没有完全听懂,便随口问他:“O.K?”蓝天实际上是想问他好吃吗。谁知那个托马斯竟然三下五除二把那一小锅面条吃了一大半,蓝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要不是晓强回来,一锅都被他消灭也是可能的。托马斯对晓强说,你的妻子真热情,一定要让我尝,我问她可以多吃一点吗,因为实在太好吃了。她说可以的。蓝天只好告诉晓强她没有听懂后来托马斯说的话,那天他俩就着全麦面包把剩下的汤面吃了。
蓝天问晓强,这个托马斯是不在家吃不饱饭,怎么会这么饥饿的样子。晓强说这个托马斯就是家里太有钱了,才自己搬到学生宿舍来,他要独立生活,还要和其他学生住在一起多些交流。他是学医的,现在开始对中医有兴趣,也爱吃中国饭有时还会自己做点。那次晓强回国相亲的时候,回来后和朋友一起包饺子,到处找醋都不见,后来还是托马斯告诉他,强,你的那个酱油坏了,已经被我扔了。原来他炒菜的时候在晓强厨里拿那瓶醋当酱油,菜做好又觉得酸的不行,就以为是变质了。弄得晓强真是哭笑不得因为那瓶镇江醋还是挺稀罕的,只有城东头的那家柬埔寨人开的亚洲商店有卖,还不是经常能有现货的呢。
宿舍的楼道有清洁女工打扫。厨房没有。各人自己用的碗盏自己洗。也有人不是随吃随洗,有一次施蒂凡出去几天不回来,脏兮兮的盘子搁在那里实在不象样,招的虫子苍蝇都飞过来,后来被托马斯甩手就扔进了垃圾筒。
学生宿舍的洗衣机是公用的,洗和晾都在地下室。也是排日子轮流洗。蓝天一直对晓强说,看见施蒂凡把球鞋也放进去洗,心里觉得真腻歪。内衣裤她都是用手洗的,否则穿在身上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咱们这是瞎子磨刀见亮啦。等找到房子,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晓强安慰她。可这真要找起来又是那么不顺利,上两次都是买了报纸就打电话,房子也没找到。不是人家看不中他们,就是他们看不中房子。
“晓强你快点啊,我去烧咖啡。今天轮到咱们洗衣服。我还要抓紧时间到地下室去一下。”
“强,你的电话!”楼道上有人喊晓强。
“蓝天,今天我们买了报纸就去住房互助委员会。刚才珊玉电话来说他们原来订的房子现在不要了,让我们去接手。”晓强接完电话回到厨房兴冲冲地说。
“他们不是等了两年了么,怎么又不要了?”蓝天有点奇怪。
“嗨,你还不知道珊玉是个能折腾的?她认识的那个惠牧师帮的忙,找到了一个两间半房,和登记的那个两间房租差不多,还带家具呢。”晓强对珊玉总有微词,觉得她和蓝天不是一种类型的。
蓝天知道珊玉刚去教会查经班一个月,珊玉说教会的人都挺愿意帮忙的,其实信不信也没人去管你的。
等他俩赶到火车站,买周报的已经是排了一个长长的队了。
这种报纸一星期有两次,星期三的是家具衣物等,房子广告很少,主集中要在星期六的报纸上。地点要好,价格要合适,房子还要说得过去,听起来简单,却是很麻烦的事。
报上密密麻麻,字还特别的小。仅出租广告就有好几百条,把一间半和两间的都看一遍也已经是头昏脑胀了。每次晓强看到有考虑价值的就用红笔画杠,然后再找出几个认为合适的抄下电话号码。他们已经打过几个电话看过两处房。
第一个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见晓强报名后马上就问,您不是德国人吧,我的房只租给德国人。打完电话晓强憋了一肚子气。
第二个是个老年男人,还问了工作和居住成员的情况,然后说来问的人很多,我们会在合适的时候通知您结果如何。但是晓强听托马斯说这种情况一般就是没戏了。
后来有两个房子倒是同意他们去看了,但是他们自己却又不满意。一处是在离大学不远的地方,两间正房另带一间厨房,价格比一般同等条件要便宜。可是蓝天坚决反对。因为环境太乱。
那天他们去看房,门口不远处坐着站着一些穿着和行为都有点怪异的人。一个鼻子上穿了仨环,眼皮下扎着一根徊形针的人冲着蓝天还“罄锵穷”喊了一通。蓝天说白送我也不敢住啊。另一处倒是挺僻静,后面还有一片葱茏苍翠的森林。可是上了楼,进了房,才发现没有卫生间,是在二楼要两家合用。晓强说那还不和在学生宿舍一样啊。他们决定再碰碰运气,这个周末接着又去买周报。
终于买到了报纸,他俩又赶紧奔向住房互助委员会,因为下午一点就关门了。过道上已经坐着一排人,到这里来的多是收入低的社会阶层。通常登记的时候就要交一笔费用,作为公积金。如果最后不想在这里找房了还可全数退回。有三间办公室同时咨询,等候的人手上都有一个带号码的纸片,晓强去办公室门口墙上的那个自动卷卡机上撕下一张号码来。
蓝天和晓强在长椅的顶端坐了下来,看着人们一个满怀希望地个地进去又一个个神情各异地出来。来得多数是老年人。他们的旁边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抱着一个男孩,身边还倚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妈妈,今天我们什么时候去麦当劳呢?”女孩偏着脑袋问那个妇女。
“我也要去。”男孩也跟着嚷嚷。
“今天不去了,不是说好下星期西蒙过生日一道去的么?”母亲轻轻地回答他们,好像生怕别人听见。
“可是爸爸在的时候我们出来都可以去的。”女孩有点失望。
“不吗,我要去麦当劳,”男孩子在母亲怀里嚷嚷着扭动起来。
“下一个!”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里面一个办事员探出半个身子示意她们进去。
那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如释负重地赶快走进了办公室,奶黄色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不一会儿,母子三人又出来了,母亲脸上的表情很无助地样子,抱在手里的男孩子仍然在说我就要去麦当劳,而那个女孩子拉着他的小手说,提利,我们回去烤饼干吧,我给你烤一个小熊饼干…。
轮到晓强和蓝天的时候他们把珊玉的登记号和情况告诉了办事员,同时也表达了有接手的愿望。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按常规都要排队,如果一个人不来了,那就要轮到排在他后面的那个人,而不是他的熟人或朋友。”那个剪着利索的西装头的女办事员很耐心地听完晓强的话,依然很和蔼地对他们说。
“可是我们现在实在需要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我的太太来了三个多月还住在学生宿舍,我们几乎没有私人的空间。”晓强想用德国人能够接受的理由来说服她。
“我很理解你们,但是还有比你们更急需这间房子的人。刚才出去的那位母亲,现在自己带三个孩子,又没有工作,虽然她才登记半年,如果要有空房,她们应该比你们更需要。所以要是优先那就应该是优先她们。”女办事员还是那样不急不忙,蓝天很佩服她的耐心。
从互助会出来,蓝天挽着晓强的胳膊说真没想到德国还有这么贫困的家庭,看来那是个单亲母亲啊。
“唉,这女人真傻,和一个不爱她的人还生了三个孩子。”
晓强看看她,“那也不一定啊,没准从前是爱过的。”
“可有了孩子应该更爱才对啊,不是都说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么。”蓝天有点伤感。
“是啊。蓝天,等我们找到房子就要孩子,你说呢?”晓强试探着问她。
(六)
房子终于找到了。
报纸上还是没有合适的,是晓强研究所里原来的秘书鲍尔太太提供的信息。那边的房东很快就约他们去看房子。德国人也讲熟人关系,并不是为了照顾面子,而是觉得在房租支付上会可靠些。
鲍尔太太朋友的侄儿临时要搬家,正在找房客续租,但前提是连厨房电器都要接手。经过鲍尔太太出面协商,晓强他们只出了一半的价钱就把厨房东西买下来了,附加条件是他们自己粉刷和打扫前面房客留下的痕迹。晓强说我们不怕干活,就算打工挣钱吧,只是让你受累吃苦了。。蓝天虽然从来没有干过这类活,但她很清楚今后的支出要比学生宿舍多出不少,眼下刷的不是墙纸而是现成的马克。这个两间套的房子有厨房也有卫生间,又是在城里一条后街上,乘车方便,也算安静。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房子较陈旧,没有暖气设备。客厅里只有个取暖炉,一根烟囱通到楼顶,冬天要自己烧煤炭或柴火。
来自北方的蓝天从来没想过到国外安一个家竟是连暖气都没有,但晓强和她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样比用暖气还经济,加上这里房租相对便宜,况且这些日子找房也找得头疼,就下了决心签了合同。去超市购物时他们向售货员要了几个大号的纸版箱,人家刚要一个个拆散了归置到回收箱里,乐得高兴让他们拿走。晓强忙着写论文,整理东西的事情就交给蓝天了。
自从来德国以后,蓝天还从来没有这样忙碌过。每天晓强一走,她就开始归置东西了。晓强说如果不需要的就处理,省得搬了。
虽然住的是挺小的一间学生宿舍,要搬家了还是整理出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看看又好像都还有用。主要还是书多,多半是晓强从国内带的字典和参考书,还有他来德国后买的语言和技术书籍,理了整整两大箱出来。蓝天的东西主要是衣物。
从床下拖出那只咖啡色的硬壳儿箱,右上角一条裂纹还贴着胶纸,临行前蓝天看见工人在机场扔来扔去的装行李,寻思着那还不把箱子给扔散了架,等到德国一看果然已经摔开了口子,临时找了胶纸凑合。记得那天进海关时,看见穿制服的德国人在抽查,一个带着大大小小几个纸箱的中年人被叫过去,用绳子仔细捆绑着的纸箱必须一一解开,从里面拿出的香肠咸肉等都眼睁睁地被扔进检查台旁边的一个直立的大桶里去,蓝天心里敲着小鼓拖着烤鸭从海关人员身边溜过的时候看见那个中年人汗如雨下。
来的时候实实在在地拖了一大箱东西,除了晓强要的书,满满一箱子几乎都是吃食和药品等。香菇木耳五香大料,红枣桂圆瓜子话梅就不用说了,连烤鸭都带了两只,茅台酒五粱液各一瓶。
晓强说的,那帮哥们儿不要吃糖,指名要烤鸭和好酒。还有晓强爱吃的辣白菜腐乳四大盒一共40块,晓强拿了当宝贝还省着吃,每个周末早上一块。蓝天姥姥知道了直喊可怜那,外国人连咸菜都没得吃,直担心蓝天在国外要饿坏了。蓝天从橱里又翻出了那些风油精,黄连素,感冒冲剂,云南白药什么的,连麝香虎骨膏和创口贴都带了十几包,针头线脑也带上一堆,够他们几年都用不完。
“蓝天啊,你这不和当年跑反一样么”那天姥姥看爸爸帮她装箱的时候,在一旁说话了。
“啥是跑反啊?”蓝天没听明白姥姥话里的意思。
“就是躲着日本鬼子跑呗。”姥姥想起那一段心里就难受,因为蓝天的大舅就是在那时饿死的。蓝天想到她的好朋友新平去了日本,要是让姥姥知道了会说什么?不是躲日本鬼子,而是找日本鬼子了吧。还好自己不是去日本。
蓝天在衣橱里又翻出了一件扎染的蓝底白花的旗袍裙,那是妈妈特地在走之前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为她赶制的,说咱中国人还是穿旗袍好看,你的身材好,给你缝件合身的,有什么场合可以穿穿。蓝天来了以后除了参加一次宿舍学生的夏节联欢,大家都穿的是牛仔和体恤,她还真没有什么机会穿这件旗袍,就这么一直压在衣橱下面。那天晓强说,等他论文答辩的时候应该就可以穿了。
看着旗袍和眼前杂货摊一般凌乱的东西,蓝天不由地想到那边已经是深夜的家乡,想到给她做旗袍上花盘扣的白发苍苍的姥姥,想到坐在书桌前伏案翻书写稿的爸爸,想到白天上班夜晚灯下还为她踩缝纫机的妈妈,蓝天就觉得鼻子里一阵酸酸的感觉…
“蓝天,电话!”楼道上传来呼喊声。蓝天揉了揉眼睛,赶紧去接电话。
是珊玉打来的。她问蓝天想不想去上教会的德语班,“免费的。”珊玉最后强调了一句。
蓝天刚来的时候,曾经在另一个城市学过一个月的德语,那是为晓强提供助学金的基金会资助的。但是时间太短,学得太少,那天蓝天和晓强去大学外国人办事处去登记语言班,那个满脸皱纹的海勒太太皱着眉头听完蓝天的回答,最后告诉他们,如果想在大学注册,还要学一段时间才行。从办事处出来,蓝天一肚子的委屈:
“这个老太婆说话有口音,和我们上课的老师说得根本不一样,让我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她才调来的,最多才四十岁出头。也不能算老太婆吧,不过我听她问的倒是不难…”
“你是在说我笨是吧?那你就直说啊,干吗转弯抹角地,还帮那个老太婆说话。她还不老哇,我姥姥快七十的人都没她那么多褶子!”没等晓强说完蓝天一肚子的气正好冲着他就发泄出来了。
这是蓝天第一次对晓强发火。看见蓝天这样,晓强忙说,“好好好,就让她当回老太婆!蓝天你别急啊,咱再去读就是了,反正又没人催你上学,这不是跟玩儿一样吗。要想上是啥时都能上的。再说你不也挺喜欢秋叶家宝宝的吗,要不咱也先要个孩子你再去读书?你看这里学生食堂带孩子上学的妈妈可不少呢。”
“你想得倒美,这么快就当妈妈了,几年磨下来我还不成了老太婆啦?”蓝天想象不出当了妈妈的自己将会是个什么样子,不知怎么还想到了国内大院外面那个敞着怀喂奶兼卖菜的外地妇女。
“珊玉今天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报名参加免费德语班,还说下个周末让咱们过去热闹热闹,他们已经搬过去了,顺便感谢一下帮忙的朋友。”
虽然蓝天他们也很忙,但既然珊玉请了还是要去的。恭贺乔迁之喜时德国人多数是送花,蓝天说咱中国人讲究个实惠,那鲜花一把两天就谢了。晓强打趣道,实惠也不能捧棵大白菜去吧?哪能呢,咱送他们一棵树,常绿的那种。他们特意到郊区的苗圃选了一棵四季常青的巴西木。那天珊玉家里来了近二十多个客人,蓝天发现德国人比中国人还多。穿着黑色长裙的珊玉在客人中间不停地端着盘子送香槟酒,宽敞的客厅里放着许多鲜花,其中有一把红玫瑰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七)
“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干吗还这么客气。吴成,你快来接一下。”看见蓝天他们进来,珊玉赶紧过来打招呼,“蓝天你可真会买,好漂亮的巴西木,正好客厅还少棵大树,放在沙发后面不错呢。”
吴成是珊玉的丈夫,他俩在国内同在南方的一个歌舞团工作。珊玉唱花腔女高音,吴成是团里第一把小提琴手。蓝天和他只见过一次面,和珊玉热情外向的性格相反,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吴成在人前总是很腼腆的样子。他接过晓强手中的树,对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珊玉比蓝天大好几岁,和吴成结婚也快五年了,他们有一个四岁的女儿留在国内爷爷奶奶家抚养。只要一看见别人的孩子,珊玉就想到自己的女儿,她不止一次地和蓝天提到要接她的女儿妞妞出来。蓝天看过照片,觉得孩子像吴成偏多,小小的嘴巴,细细的眼睛挺秀气的。吴成虽然也出来快半年了却只管埋头读书。他还是读音乐学院,珊玉说他天赋很好,语言关也很快就过了。蓝天是既同情又佩服珊玉,来德国快两年了,整天要为衣食住行在外打工,这个家就全靠她支撑着。
珊玉和蓝天一个来自南方,一个来自北方。
蓝天刚到N市的第四天就在学生会组织的联欢会上认识了珊玉。晓强和别人在聊天,因为蓝天刚来,谁也不认识,看见珊玉在张罗摆台就去帮忙。“谁包的饺子这么大个儿?”蓝天看见烤盘里已经煮好的大小各异的饺子笑着问她。“那是好几家包的。我倒情愿蒸包子,擀饺子皮太麻烦了。”珊玉在餐馆打工,和老板娘商量后把大家包的饺子拿到餐馆去下,那里的锅才够大。“我什么都不会做,但是饺子皮擀得还是挺快的,下次叫上我。”蓝天一边帮着她摆盘子一边说。珊玉喜欢蓝天的直爽,蓝天也喜欢她的热情。有什么事情弄不清,蓝天就会打电话问珊玉。她们一起逛街,大拍卖时一起去商店挑衣服。蓝天他们住学生宿舍,珊玉没去过,这次搬家蓝天第一次来他们家里。
客厅里放着三件套的深棕色沙发,看得出前主人用得很仔细,真皮的面料没有什么磨损,还有七成新的样子。靠墙是一排带酒柜的大橱。珊玉告诉他们原来屋子的主人搬去养老院住了,是惠牧师介绍的关系。真是及时雨,因为他们想把女儿接出来,那半间就留给女儿住了。
“你信教啦?”蓝天有点好奇。
“去教堂就是信啦?”珊玉不置可否地回答她。“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就是惠牧师,他人很和气的。上次老尚的签证到期,眼看就不能再延了,他也帮忙去移民局打交道。要不要我介绍你认识一下?”
“不要麻烦啦。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我们家外面的事现在都是晓强去应付的。”蓝天赶快制止她。
“那你就来认识一下我们的当代著名画家老尚和他的夫人洪健。他们也是我的老乡,老尚还送了一幅画”珊玉指着沙发上方挂着的一横幅水墨画,蓝天看见云雾缭绕中有一条河,岸边丝丝垂柳和疏落有致的房子。如果不是教堂的哥特式尖顶,会让人以为这是中国的江南水乡。
“开始老尚说画的是我们这儿的易北河,没有柳树成行的景致。柳树是我坚持要的。”珊玉有点得意地说。
“不过画出来一看还挺有味道的,住在德国想到家乡的杨柳,别有滋味在心头啊。一个打着红白条领带,穿着棕色鸡心领羊毛衫的中年男人在一旁颇有点感慨。蓝天看见画的旁边写着行云流水的题字:春过易北河。
珊玉介绍他就是老尚,蓝天和他还有她的夫人礼节性的握了握手,发现似乎在来宾中他是唯一打领带的,他的夫人穿的紫红毛衣上还绣有许多细碎的珠子和亮片片,头发挽成鬏在脑后还罩了一个黑色带彩珠的线网。
“蓝天也想去参加教会的那个德语班”珊玉对洪健说道,她是在老尚后面来的,还不到半年时间,也在学德语。
“年轻就学得快。我刚来德国也是一句德语不会,去教会勉勉强强学了一点,几乎是词不达意。记得有一次去买袜子找不到在哪,就问售货员,袜子这个词想不起来怎么说了,情急之中
想到脚这个词,赶紧抬起脚对她说,我买脚,我就买脚!”老尚说得挺生动。蓝天听了笑起来:“后来人家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笑?”“德国人这次倒灵活了,她稍楞一下马上带我去卖袜子的地方。”
后来珊玉悄悄地告诉蓝天,别看他德语不行,在国内的时候,一幅画就卖到上千美金的。蓝天不懂画,但能看出简练的笔触很老道,浓淡相宜,韵味十足,山水天地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么多鲜花啊,今天这儿可真热闹。”蓝天从珊玉的托盘里拿起一杯掺了橘子汁的小香槟,打量着客厅四周。
“是啊,德国人就是喜欢来这套,还是你们的实惠。”珊玉看见蓝天的目光停在那束红的耀眼的玫瑰上,马上说,“这花我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刚才有一个德国小孩来摁门铃,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叫他送的。不让说名字,不过还真漂亮呐。”
“我也喜欢玫瑰。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好好地人家干吗给你送玫瑰,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蓝天打量着眼前仔细化过妆的珊玉,和她开起玩笑来。
“我有什么秘密你还不知道啊。别瞎说了,回头叫我们那位听见又该不开心了。我想不起来会是谁呢。”珊玉是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的眼线今天画得很好看。”蓝天抿了一口杯中酒,换了个话题。
“真的好看吗,这可不是画的。”珊玉告诉她最近餐馆生意好,小费拿的多,一高兴她就去花钱纹了眼线。
“不过吴成不喜欢,他说花这么多钱不值得。”可我是找了人的,要不得收一百多马克呢。珊玉有点郁闷。
门铃响了,又听见吴成在那边喊她,珊玉赶紧说。我马上就来,要准备上晚餐了,你们先自己随便看看喝点什么。珊玉在她自己干活的餐馆和几个朋友一起炸了春卷,密糖香蕉,还蒸了包子花卷,卤了五香豆腐干,牛百叶什么的一大堆刚刚送来。老板娘是马来西亚人,挺喜欢珊玉的,觉得她手脚勤快,干活利索,人长的也喜眉欢眼的,不少老主顾的桌子都是由她负责。这次珊玉想用餐馆的厨房,老板娘一口就答应了,还送了八个碗,锅铲汤勺一套厨房用具,祝贺他们乔迁之喜。蓝天想,珊玉真能干,会省钱又会办事,就是不明白为啥在吴成面前她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蓝天好像不怎么喜欢那个吴成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盘子你放着,我来。”看见蓝天也在递菜端盘子珊玉忙叫住她,自己右手的托盘上满满当当放着八碗酸辣汤,那些德国人几乎每人拿一碗,吃着夸着。有一个年轻人过来问汤里面放的是什么内容,因为他是素食主义者,平时在家只吃生的,连土豆都不煮的。可是看见这色美味香的酸辣汤还是动心了。放心啦,这里面除了鸡蛋,都是蔬菜。珊玉热情地对他解释道。过一会儿又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来问汤里面有没有搁味精,没有啊,好厨师是不用那种合成调料的,都是自己熬的鸡汤做的。珊玉告诉蓝天许多中餐馆都放很多味精,客人吃了口渴就不停地喝,不显山不露水地饮料钱就赚到了。这在自己家请客,饮料可是比味精还要贵呢,再说也怕有人味精过敏。一次有个德国人刚吃了几口就脸红脖子粗地喘不上气来,吓得珊玉赶紧帮他叫救护车。
“你真行。”看着珊玉端着盘子身手敏捷地来回穿梭蓝天钦佩地说。
“这算什么,我在餐馆一天要走几十里路,一手能托八盘大菜。没法子,要生活就得练啊。”珊玉不无自豪地说。
正在和惠牧师聊天的晓强看见蓝天过来,就叫她也过去认识一下。
“我德语说不好又不信教…”蓝天轻声对晓强说,她对陌生人总有一种距离感,尤其是现在。
“没关系的,我的中文也不好,葱太太。”那个惠牧师居然会讲中文,把毫无心理准备的蓝天着实吓了一跳。可是他那一声葱太太又把她逗乐了。在学生宿舍时,大家都叫名字。这还是她次第一听人家叫她太太,而且这个钟字念成了葱字,她忍不住对惠牧师说:
“是钟,不是葱。一个是计时用的,一个是调味用的。”
“谢谢!现在我知道了,是窘,不是葱。”惠牧师谢过后又很虔诚地重复了一遍。
“没治了。”蓝天心想,大概德国人都拐不过这道弯儿来。也罢,爱怎么叫就怎么叫,随他去了。那个德语的小舌音我也弄不出来呢。
“我在所里也被他们叫出很多名字,不过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德国人很多音都发不准的。”晓强在一旁插话进来。
这时客厅里换上了中国民乐合奏的曲子,那个素食主义在一旁说现在很像在中国餐馆的味道了,不过我总觉得那个猫乐有点怪。他指的是里面的二胡,听起来像猫叫。
“你先生不是小提琴手吗,欢迎他来一段吧。”旁边那个胖太太也来凑趣。
“他不会来的,最不喜欢在人前凑热闹。待会儿吃完了,我们可以一起唱卡拉OK啊。”
吃的差不多了,珊玉说可以归置一下上咖啡和茶点。蓝天帮她收拾吃空了的碗盏,刚端起一摞四个盘子两个大碗,只觉得眼前一阵黑,腿一软,连人带盘子摔坐到了地上。
“蓝天,你怎么啦?晓强,晓强!”珊玉一边来扶蓝天,一边赶忙叫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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