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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

 

中国兔子德国草简介


《中国兔子德国草 》

 第一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中国兔子德国草后记

 

长篇海外留学生小说原创连载:

 

春过易北河(前言
 

春过易北河

(一)

(二)

(三)

(四)

(五-七)

(八-十)

(十一-十三)

(十四-十六

(十七-十九)
(二十-二十二)

(二十三)、尾声
 

短篇小说:宽街佐罗
 

短篇小说:香雪海

 

今夜,无关风月,

只有云雨

 

祈祷

 

孔雀耳环

 

带你去看海
 

春过易北河 


(二十)

  

星期三,晓强特意请了假,专门陪蓝天来做再次检查。一切检查手续过后,医生已经确定了症状。

 

虽然对于蓝天来说,事先从陈教授那里得到的消息已经使她有所准备,可在确诊前她还是抱有侥幸心理。医生检查后宣布的结果,把她的最后一线希望的火苗也吹灭了。

 

晓强没有想到对他来说几乎还没有开始的欣喜马上就要结束,在医生对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张纸条在他手里攥成了纸团,再把它展开,又团在一起,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重复了几次。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难道就没有挽救的措施了吗?比如说手术治疗之类的。”晓强用手把纸团又展开,放在腿上试图抹平。

 

“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是能保就保的。现在你太太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个囊肿生长的部位很不…很不…恰当,对,不恰当。”医生说到这里又重复了一下,他为自己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词汇感到满意。

 

“更令人担忧的是它将随着胎儿的成长而成长,如果正好是和胎儿的脑部吻合,那将对今后的发育有致命的损伤。如果压迫到其它部位,也会造成残疾。”医生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生怕晓强和蓝天听不清楚。

 

“对母亲健康会有什么影响?”晓强手里的纸已经抹不平了,他一用力,扯成了两半。晓强心里一阵酸楚。

 

“如果现在手术,那就不会有什么影响了。我这里有过不少这样的病例。你太太的身体可以在一个月内很快恢复。最多等半年到十个月,你们就可以再计划要个健康的孩子。现在不能有更好的选择,实在很抱歉。”医生说这话时已经让你感到他的诚恳和内疚。

 

医生最后的这两句话蓝天听懂了。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每次检查完了要是没有问题,他都要说一句感谢上帝。

 

想到自己曾经向蓝天保证要使她幸福,而此时他却别无选择。晓强这时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尽管医生在他自己的诊所是可以手术的,也还是要按照既定的程序来做。首先要拿着就诊的妇科医生证明,到市一级的家庭计划生育中心去接受咨询,在那里通过以后才可以得到手术许可。因为是医生做出的手术决定,所以对蓝天来说办理的过程稍微简单一些,不需要接受特别咨询。家庭计划中心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看过诊断书后,只是简单问了一下他们的家庭状况和保险情况。

 

“如果没有医生的证明,而是您自己要做流产手术,那就还要通过教会组织和心理咨询。因为我们不能轻易同意做这种手术,这也是对生命的尊重。”咨询中心的那个女士一边准备往诊断书上盖章,一边对晓强和蓝天说道。

 

蓝天不能想象,如果她还需要面对那么多的为什么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看着那个蓝色的长方形图章盖下去的一霎那间,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腹部,心里有一种难言的隐痛。她不敢去接对面递过来的那张已经盖了章的诊断书,薄薄窄窄的一张纸片,似乎会有千斤重的份量,她怕自己不能承受。还是坐在一旁的晓强帮她接了过来。他没有再细看那张证明,只是匆匆折好放进口袋里。出了咨询中心的门以后,俩人一路无语。

 

两个星期之后。妇科医生设在另一处的手术诊所里,晓强目送着脸色苍白的蓝天被小护士缓缓推进了手术室,心神不定地守在走廊外面的长椅上等候。他到外面报亭买了一份当天的报纸,但是报纸拿在手里,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换了一身小护士拿来的白色宽松衣裤,肩头以下盖着洁白的床单。蓝天静静地躺在手术室里,感觉到四周异常的空旷。她觉得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手术台放在房间的正中央。三个护士分别在做手术前的准备。一个护士先给她注射了一针,又拿了一个口罩一样的东西对她说,“请您先戴上这个麻醉用的口罩,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手术了。您先数数。”蓝天没有反应。她马上又说“别紧张,跟着我数,从50开始,然后494847…。”小护士的声音很悦耳,她一句一句地带着蓝天数数,就像一个耐心的幼儿园阿姨。

 

在想过所有可以想到的问题,经历了所有可能经历的心理路程之后,蓝天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和这间手术室一样空旷。她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立无助,如同漂在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抓不住任何坚实的东西。她只是机械地跟着护士的声音“…403938”一直数下去,开始还听见护士在耳边说话,“您放心,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等您差不多睡着了,我们才开始工作。”声音越来越轻,不知什么时候她停止了数数,对外界再也没有感觉了,好像整个身体已经随着那叶孤舟漂到很远很远的天边…

 

蓝天恢复知觉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她所熟悉的脸。她的视力由模糊到清晰,但是思维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清晰程度,她好像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到病房里来的,

 

“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坐在她床头的椅子上的晓强关切地问她,她感觉晓强的脸色也显得苍白。

 

进手术室之前,晓强是要签字的。上面都有关于手术意外的注明。这里也曾经出现过有人手术前全身麻醉,后来在手术台上不再醒来的事情,尽管只是一个不很复杂的小手术。还好蓝天是后来才听说,对她那次的手术并没有造成心理障碍。但她知道晓强一定很紧张的,因为他要承受双重的心理压力。

 

蓝天只觉得头还有点晕晕乎乎,想说话却没有气力,一下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虽然盖着毯子,她还是感觉到丝丝凉意,但手心却感到是暖暖的。仔细一看,发现晓强始终在握着她的手。

 

“我要在这里住多久?”她有气无力地问道,看了一下四周,发现病房的墙纸白得刺眼。

 

“不会太久,医生说一切检查正常的话,只要住五天就可以出院了。”晓强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用双手把她微微发凉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抚摸。

 

“我这算是怎么回事啊,人家住院是有结果的,我却…”蓝天这时慢慢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到这里来了,说 着说着伤心的眼泪又下来了。

 

“蓝天,别难受。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很快就能恢复的,这也就是一个小手术吧。明天我就给你做好吃的送来。打卤面好不好?一定要把你养得像头小猪一样结结实实的,不然怎么和你爸妈交待啊。”晓强想让她宽心,便找着话说。

 

蓝天住在德国的病房里,吃着晓强送来的打卤面,鸡汤面,数着指头巴着日子在那个墙纸白得耀眼的病房里,度过了她觉得很是漫长的五天五夜。

 

回家的那天,蓝天推开房门,家里整理得有条不紊,进了客厅,茶几上玻璃花瓶里一大把深红的玫瑰立即映入眼帘。

 

“喜欢吗?”晓强扶她坐在沙发上,拥着她的双肩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嗯,喜欢…”蓝天低声答道。因为略感疲倦,她闭上眼睛,依偎在晓强的怀抱里把手放在晓强的手上,静静地感受着他那熟悉的气息。她又想到了那天在医生那里看到的那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互相望着对方含情脉脉的眼神给人温馨和幸福的感觉。蓝天觉得她现在也有这种感受。

 

“噢,对了,珊玉打电话来说今天她要来看你,看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

 

“什么时候?”蓝天一直很惦记珊玉的处境,也想早点看见她。

 

“她知道你上午回来,说下午就来。”

 

“那你今天就不要待在家里了,去上班吧。这几天做饭送饭到医院看望,把你忙得也够呛。我现在基本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反正下午珊玉要来的,你就放心吧。”

 

蓝天回家后见到的珊玉,和那天在城里意大利咖啡店见到的珊玉相比,简直就判若两人。

 

那天的珊玉,一脸的疲惫,嘶哑的嗓音,神情中充满了焦虑和彷徨。

 

此时的珊玉,神采飞扬,嗓音圆润,细眉淡妆,新做的发型前面还添了一缕橘红色的流海。一套浅米色的西装裙显得质地优良,领口露出了橘红色纱巾的一角,配上橘红色的口红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蓝天啊,你真不应该瞒着我,再怎么样我也要到医院去看看你才对啊。”珊玉一边放下刚从亚洲商店买来的一大包桂圆和一袋红枣,一边向她埋怨道。

 

“我这不是已经出院了么。差不多都已经好了,没事的。再说有晓强在家,我吃不了亏。”蓝天说着要去厨房沏茶,被珊玉拦住了。

 

“你别动,我自己来。咦, 还有人在我之前来看过你吗?”

 

“没有啊,你是第一个啊。”蓝天觉得她问的话有点奇怪。

 

“那这是谁送的玫瑰花?真漂亮。… ”珊玉很好奇。

 

“哦,你说这花啊,是晓强,我出院之前他就买好了。”蓝天话语中掩饰不住的温柔。

 

“我说蓝天,你可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啊,能找到晓强这么体贴的人当丈夫。你不在家也是他整理的吧,真干净。不像我们家吴成,油瓶倒了也不会主动去扶起来的,更不要讲制造这些浪漫了。”珊玉不由地感叹道。

 

“哎,你说到吴成我还要问你,你们到底什么打算那?”

 

“他已经同意我离婚的要求了。”珊玉平和地说。

 

“这么利索啊?”

 

“是啊,开始我也奇怪,后来他说既然你不想回头,那我们今后就路归路,桥归桥好了。他下个月就会离开N城。”

 

“他准备去哪?”蓝天觉得那个吴成很怪的,似乎依赖性很强,怎么一下变得这么爽快。

 

“去玲子那里。他们已经说好了。”蓝天感觉到珊玉极力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那你怎么办?”蓝天知道她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我也决定下个月就搬到拜恩那里去住。”

 

  

 

(二十一)

  

“这么快?”蓝天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蓝天的置疑不是无中生有,尽管她并不清楚具体的过程会是怎样。因为珊玉这种情况牵扯到四个人的事情。首先这四个人必须回到允许结婚的状态,才能重新组合。

 

而珊玉显然把这件事情看得过于乐观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就为了实现结婚这两个字,竟让她花去了整整两年零十个月的时间,更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不顾一切的选择,到后来也会变味。

 

“用吴成的话来说,就让我过把瘾。”珊玉觉得这次和拜恩在一起的感觉,和当年跟吴成在一起时 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次是自己有计划甚至有准备的。而这次和拜恩,开始是因为他的玫瑰炸弹的进攻和激情的狂风暴雨,后来她又全身心的投入进去而不能自拔,虽然是情不自禁但也是认真的。对于他们的这种交往是否会带来物质上和居留上的便利,最初她还真没有多想过。

 

就像一个正在经历初恋的女学生,在激情中看所有的一切都是玫瑰色的,无时不在编织着梦幻的花环。同时又像一个面对圣诞礼物的孩子,对那些五光十色的包装充满了好奇心,那份焦急的期待往往要比看见礼物的那一刻似乎更加让人痴迷。

 

那次珊玉排除万难去医院探视,使得拜恩在考虑他们俩关系的发展更深了一层,同时也起到了一个决定性的作用。

 

他的好朋友汉斯一再对他说,“你还等什么?这样痴情的女子怕是你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了。”拜恩自己也感到在自己的生活中,从来还没有一个女人对他如此在意。

 

住院的短短几天内,珊玉又是送汤又是送饭。珊玉看见拜恩在医院吃的黑面包里夹了一片薄薄的奶酪,马上就说,我这个好好的人都不吃这玩意儿,你这个开刀动手术的人怎么还能吃这种东西?她拿了拜恩给她的房门钥匙,在那里煮了一大锅热乎乎的鸡汤,每天用小暖瓶送一次,有时里面放点菠菜和粉丝,有时里面打个鸡蛋再加点西红柿。

 

本来拜恩倒并没有感到那个他天天吃惯了的黑面包有什么不好。但是珊玉天天这么一送,对比之下,让他尝到了甜头,甚至想到了儿时发烧生病母亲也是会煮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那个黑面包对他而言,也就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之间感情的热度也随着鸡汤的热度在不断升温。

 

直到有一天,拜恩看着珊玉正在从背包里拿出用毛巾包着的保鲜盒时,温柔地说道,“下个月你就搬过来吧,我需要你。”

 

珊玉和蓝天说的实际上只是她搬过去住而已,因为即使在西方德国这样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度,要是离起婚来也是有一套一套的法律规定的。

 

首先离婚需要起诉,诉讼提交法庭判决。诉讼之前,申请的双方必须有一份至少分居一年的记录。而这种记录又必须是由官方机构认证过的才能生效。按规定,如果再结婚,不仅需要头次的离婚证明,原来的结婚证明都要出示的。珊玉的离婚倒是不需要在德国办理,因为她和吴成是在国内结的婚,所以只要委托家里人就可以代办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像她和吴成想象的那么简单。玲子那边又有消息过来让吴成先等一等,说她还有些事没料理完,等弄妥当了就让他过去。所以当珊玉真提出要搬出去时,吴成又不同意了。

 

“珊玉,你不要走。我们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你可以去找他,但是不要搬过去。”

 

“吴成,我和你说过多次了,我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的下去,既然已经说明白了,我就要搬走。再说我已经答应了拜恩的。”

 

“为了一个你只认识三个月的人,而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吴成已经不止一次这么说了,珊玉当然听不进,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挽留她。

 

“正因为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才会这么了解你,知道你是不会改变的,而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现状的,吴成,我才30岁,不能就这么一天天无聊地老下去。”

 

“可是我们这才刚刚搬了家,日子才过得顺心一点。再说还有女儿,你不是想接她出来的吗?现在还来得及,我…会努力改变自己。”吴成拿出最后的杀手锏,他知道珊玉最在乎的就是女儿。

 

珊玉最怕他提起的也是女儿。前几天家乡有熟人来,在学生食堂对他俩说,两边父母都带信来说女儿很好,又乖又懂事。让他们在这里安心,别记挂。吴成的母亲还让转告珊玉,在国外攒点钱不容易,注意自个儿的身体,别急着接孩子出来。珊玉听了,当着一桌子人的面,眼泪哗地就出来了。

 

拜恩出院了,吴成到底没有挽留住珊玉,她还是坚持着搬出去了。

 

临走的时候,珊玉看了看她一手整理操办布置起来的房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最后她指着墙上老尚送的那幅国画对丈夫说,“我可以带走那幅画么?”

 

“人都不在乎了,你还在乎一幅画么?在这里就都是你的,出了这个门,你我便是陌路人。”吴成曾经的气愤已经变为冷漠。珊玉没有再坚持,默默地拿起行李走出家门。两脚刚跨出去,就听见身后的房门

“砰”的一声推上了。她没有期望过比这个更好的道别。

 

搬出了那个他们还没有住了多少时间的新家,搬进了这个一点都不熟悉的环境,和这个刚刚有点熟悉的拜恩住在一起,珊玉开始对结婚的事情着急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办理手续呢?你要不要去催一催?”听说有的人离一次婚要好几年,双方精力耗尽,律师钱包鼓起,真正劳民伤财。珊玉做好了晚饭等他回来吃,也不知怎么就觉得最近胃口不好了,吃半碗就下不去。

 

“你既然都搬过来了,就不要着急啦,这种事情是需要时间的。”拜恩很耐心地在用筷子拣红烧土豆盘子里的土豆。那土豆切的是滚刀块,拜恩怎么拣都会滑下去。

 

“那你怎么还告诉我说没有问题,还说你认识村里的人,办理手续特容易。”珊玉实在看不下去他在那里折腾,就用汤匙舀一匙放在他的盘子里。

 

“你别帮忙,自己努力得到的吃的才更有味道。”拜恩没接她的茬,仍然继续用他的筷子拣土豆,最后还是用一根筷子戳起来送到嘴里。

 

蓝天刚从医生那里复查回来,听说一切正常她也算放心了。听有经验的人告诉她做过这种手术也等于坐一次小月子,不要下冷水,不要出去吹风,不要看电视,只要是生孩子禁忌的一概都照搬。想到这一个月来晓强又上班又照顾她,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管,倒垃圾都不要她动手。这次他过生日也没时间庆祝一下。蓝天想给他补个生日,也感谢一下帮忙搬家的朋友,便准备周末请次客。

 

想到妈妈给她买的一本菜谱,蓝天准备找一下有没有可以借用的东西。书架上没有,又到书橱里面找,发现关着橱门的格子里面有一堆书还没理好,翻找时无意中发现书堆后面有一个购物的塑料袋,卷成一卷放在那里。

 

蓝天好奇地拿出来,不小心掉出来一个东西,她从地上拣起来一看,是一个软塑胶做的小鸭子,黄黄的身子,扁扁的嘴巴,圆圆的眼睛是红色的,蓝天在秋叶家看过相似的,那是给宝宝洗澡时玩的。蓝天把它放在手心里,小鸭子显得玲珑可爱。蓝天看见塑料袋里还有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那件她买的带小鸭图案的连衣裤!蓝天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在口袋里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一张购物发票,看到那上面的日期,蓝天又去翻了一下日历,正好是他们去医生那里确诊的前一天。

 

蓝天这时再细想一下,那天从医生那里回来的路上晓强心不在焉车票都忘了打时间,结果要不是查票的好说话,就得罚款几十马克。这是在一惯仔细的晓强身上还从来没有生发过的事情。蓝天慢慢地坐在沙法上又回想到,那天去家庭计划生育中心去咨询,晓强接过那张盖了章的证明,出门的时候还差点带倒了那张椅子。而她还在医院的时候,晓强每天给她送饭,似乎总是高高兴兴地和她聊天陪她说话。

 

蓝天现在才想到,晓强是不愿意让她难过,把这两样东西都仔细地藏起来,男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晓强又是个那么喜欢孩子的人,可是这件事情的整个过程都没有给他一个机会来及时表达他的情感,无论是喜还是悲。蓝天心里又是内疚又是感激。

 

“晓强,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晚上蓝天依偎在晓强的怀里,轻轻地对他说。

 

“蓝天,快别这么说。我已经想通了,这就算对我们俩的一次考验。我已经知道了你将来一定是个合格的妈妈。”晓强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双唇。

 

“我也知道了,将来你一定会是最好的爸爸…”蓝天把右手款款地伸进晓强的睡衣领子里搂住他的颈项。

 

晓强知道,这是蓝天表示主动的一个信号。

 

 

  

(二十二)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缺点也是优点。反之,当你不再喜欢了,他的优点也会变成所谓的缺点。

 

爱情就是这样一个及其主观的东西。

 

珊玉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曾经让你想一下都脸红心跳的人,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让你视而不见,甚至对他厌倦。搬到拜恩那里以后,珊玉很快就发现,其实他们俩之间存在很多互不相容的地方。

 

别的先不说,就说吃饭。珊玉晚餐习惯吃热的,总要煮点饭,下点面,再不济也要烧个汤。拜恩虽然也爱吃中国饭,可那就像珊玉难得也会吃一点西餐一样。天天吃他就开始埋怨起来,结果没过几天,他们就分其道而行之,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你原来不是挺爱吃西餐的么?”拜恩奇怪怎么才没过几天,珊玉就对西餐这么反感。天天窝在厨房里煮啊烧啊,把家里弄得到处都是五香大料的味道,推开家门就像进了森林大道上的那家窄小拥挤的亚洲商店一样。

 

“西餐?你这算什么西餐?干巴巴的面包天天啃,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烦?怪不得都说你们德国人像呆头鹅,说不定就是这黑面包吃出来的,一点儿创意都没有!”珊玉一到德语不够用的时候,她就说一句中文。起初她是无意中脱口而出,后来觉得挺过瘾,干脆想说痛快点的时候就用中文。拜恩老是怀疑她是在骂他,有意不说德语。

 

珊玉自己心里明白,此西餐不同彼西餐。原来拜恩带她去西餐馆的时候,虽然没有一次她是吃得很对口味的,可是看着杯中晶莹剔透的红葡萄酒,桌上象牙一样优雅的餐盘,精致独特的装饰和点缀,就连色调和谐的桌布和烛光都让她着迷,偶尔还有手捧着红色玫瑰的少年来餐馆兜售,拜恩总是无一例外地为她买一枝含苞欲放的红玫瑰。想想看自己那时其实是以浪漫充饥,温情抵饱的。

 

不光是吃有问题,日常生活小事上也有很多冲突。珊玉在搬来之前几乎对此一无所知,每天看见的都是神采飞扬,衣着潇洒,谈笑风生的拜恩。现在发现处处有问题,事事都别扭。

 

“拜恩,你又把擤过鼻子的手巾纸放在衣服口袋里,洗衣机下水口都堵住了。”

 

“拜恩,你不能再吃那么多巧克力了,对健康很不好。”珊玉一边唠叨,一边从沙发垫下,书橱后面搜出他处心藏匿的一包包巧克力。

 

“拜恩,我跟你说过多次了,臭球袜不要放在床垫下面。”珊玉这次不仅说,而且把袜子装进塑料袋,放在他正在写字的桌子上。

 

“哈罗!你没看见我正在干活吗?叫你不要来打扰我的。袜子在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爱吃的那个木乃伊虾我不也忍受了吗?”珊玉每次用海米炒菜的时候拜恩总是说臭死了,但还没有禁止她做。

 

以前珊玉觉得拜恩虽然年龄大了些,但不乏成熟男人的魅力。每次看见他穿那种紧身牛仔裤的样子都感到很性感。原来拜恩激情满怀的时候穿的都是那种名牌商品,就连内裤都是很新潮的。可是现在一回来他就换上运动球裤,有时和他出去散步也不换外裤,看见他邋里邋塌的样子,心里就奇怪当时怎么就觉得他酷了,慢慢地又发现其实他的肚皮也是有很多赘肉的。

 

有一次拜恩穿着那件毛巾布的浴衣上床就搂住珊玉。

 

“把这个浴巾脱掉!”珊玉总是用德语叫这件浴衣为浴巾,拜恩纠正过她几次也没用。

 

“干吗要脱?这是我妈给我买的圣诞礼物呢。就这样更好…”拜恩死皮赖脸地去拉她的睡衣。珊玉力气太小挡不住他。后来想想那应该是最无趣的一次。

 

第二天,珊玉在外面待了一整天,原来说好晚上朋友请客也没去,直到深夜才回来。

 

“你去哪儿了?”

 

“找朋友玩儿去了。”珊玉爱理不理地。

 

“什么朋友?是不是又找你丈夫去了?”拜恩觉得很有可能,因为他们还没有离婚。

 

“是又怎么样?他还是我丈夫。”珊玉挑衅地说。她早就想出出气了。不光是因为拜恩,也因为吴强。

 

珊玉一天在外面,先逛商店,给自己买了个手链。后来又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又去那家意大利咖啡馆坐了两个多小时。

 

吴成那里她不是不想去,她打了个电话给他,吴成让她不要过去。珊玉这时倒想起吴成的许多好处来。

 

其实所谓好处,也就是拜恩有的这些毛病他没有,尽管他没有责任感,也不体贴她,但是家里主要是由她来管。虽然拜恩这里经济条件富裕得多,但感觉还是不一样。尤其是这次给吴成打了电话以后,她觉得和过去不一样的是吴成竟然问她过得好不好,告诉她家里寄的信里有张妞妞画的全家福。吴成还说他现在也在打工,才体会到过去珊玉一直在打工维持家里的生活真不容易。他们的电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自从那次开了头,珊玉只要有委屈就会给吴成打电话。开始还背着拜恩。后来他在电话单上发现许多吴成的号码,就来质问她。珊玉就干脆连他在家的时候也会给吴成去电话。拜恩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她。

 

时间过得很快,珊玉再给蓝天打电话的时候,易北河边种过甜菜的绿色田野都翻成了一片咖啡色的泥土,茂盛高大的橡树只剩下了粗粗细细的枝杈。虽然还只是深秋季节,公路上往返的卡车汽车都已经换上了冬天的轮胎。

 

珊玉和拜恩的热恋激情,也随着一场秋雨一场凉地降下温来。

 

拜恩不让珊玉再去餐馆做工,说是面子上不好看。其它的活她现在这个水平人家不要,她也干不了。

 

“蓝天,你真地不会知道我现在能无聊到什么程度。白天他去上班,我一个人守着五间房,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我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可是现在每天就连打扫卫生都要做一点,留一点。擦桌子都舍不得一下全擦完,否则剩下来的时间就更不好打发了。要是再不让我打电话,恐怕连中国话都要忘光。现在想想那时我独自在餐馆打工的日子还是挺热闹的,虽然累…”珊玉心里奇怪地问自己,当初怎么会发疯一样的扔了所有,心甘情愿地来自讨苦吃。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蓝天是看着她由满怀痛苦变成充满希望的过程。今天听到这样的抱怨,也不知道珊玉究竟要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我还能怎么打算?现在吴成虽然变得比以前会关心人了,但他不愿意我再回去了。…我还想拖一拖…反正拜恩说他这边要离也得等个一两年,他已经去登记正式分居。唉,不知怎么,我现在又不那么着急和他结婚了。好了,不说我了,尽是让人丧气的事情。说说你们吧。你现在干什么,晓强怎么样啦?什么时候可以找工作呢?”

 

“晓强现在挺好,过了圣诞节他就可以考试,现在他已经开始写求职信了。我也去教会德语班报了名,准备先把德语学学好。”珊玉觉得现在心情轻松了许多。

 

她越来越感到在德国生活,不懂语言处处为难,而且也少了许多乐趣。那次大学帮学生购买话剧票,在市中心剧院演出,是外面票价一半。晓强带着蓝天去了。上演的是席勒的“强盗”,蓝天看得直打磕睡。出来以后对晓强说,知道下面那么多外国人,他们台词也不说慢点清楚点。把晓强乐得不行还忍住不敢笑。不说看戏,就是平时和晓强去参加同事聚会,德国人说笑话她也听不懂,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以往伶牙俐齿的蓝天觉得到了德国后变成个半哑人。

 

那次晓强同事马提欧斯因为终于决定和女朋友珂妮结婚了,请了同事去家里热闹。蓝天去了以后,就她一个中国人。珂妮很周到,不断地来和她打招呼,问她需要什么,还想和她聊天。可惜蓝天说不了几句就卡壳儿了。回来的路上晓强说马提欧斯真是很爱珂妮,为了结婚把自己的姓都改了。蓝天因为听不懂,刚才大家在说这事的时候,她只是和他们那个金发的女儿在搭房子。

 

“德国人婚后不都跟丈夫姓吗?”蓝天问晓强。

 

“多数,不是全部。但他们是挺特殊的。因为所有的证件和转帐户头上原有的名字都要改,花钱就不少。以后我们就要叫他狼先生啦。不过我觉得要比他原来叫鬼先生好听些。”晓强觉得挺有趣。

 

“马提欧斯的确是个好丈夫。当时珂妮说结婚就要保留自己的姓,因为她家里姐妹都没有男孩子。因为这个事情比较麻烦,也是他们拖了很久的原因之一。马提欧斯说我们家里要民主,就用硬纸做了一个骰子,说在上面分别写上他和珂妮的姓,掷在桌上,哪个名字朝上就用哪个的。结果是珂妮嬴了,但是后来她发现四面有三面写了她的姓,说明他是存心让他嬴的。采用这样幽默的方法得到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到德国来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蓝天觉得自己经历了许多许多。失去的让她痛苦过,感到了生活的艰难和不易。但是失去的同时也得到了,并且是她在国内无忧无虑的生活几年都得不到的。她慢慢地体会到了家庭的含义,两个人的家就是一个人的家。一人幸福两人分享,家里的幸福是扩大了的幸福;一人苦痛两人承担,家里的苦痛是缩小了的苦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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