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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次的例行检查蓝天是打定主意自己去的。
当她迈上台阶,走到诊所门口正准备按门铃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一哆嗦,手指也随之一哆嗦。站好了深呼吸一下,在一排门铃下照准那个医生的门铃又重新用力摁了一下。
想好了不麻烦珊玉不惊动晓强自己来检查,但是真的来了,还是有点紧张。
蓝天推开诊所的玻璃门,发现门口靠墙的衣服架上差不多已经挂满了外套。前台的护士小姐看见蓝天进来,微笑着和她打着招呼让她到旁边一间房去称体重,量血压,测脉搏。小护士的和蔼让蓝天有所放松。
走进候诊室,看见周围一圈椅子上几乎已经坐满了,她在靠窗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妇,女的挺着个大肚子,穿着孕妇专用的那种背带裤,紧挨着她身边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正用右手搂住她的肩,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他们的两双眼睛互相对望着,一付旁若无人的样子。那个女的看上去虽然有点疲倦,但是两个人脉脉含情的对视,让人感到她此刻很幸福。
座椅前面有一张矮小的架着玻璃台板的书报桌,桌旁的地毯上有一个大约几个月的小宝宝趴在那里。一只穿着球鞋的大脚伸在宝宝的肚子下面。蓝天看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心想母亲多半是到医生那里检查去了。一会儿宝宝双手划着在地上爬起来,刚爬了几步,那只大脚就像小铲车似地把它又铲回来放到原地。旁边的人看了都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
蓝天想,德国人从小就这样丢丢扔扔,看似随便的很。不像中国人,这么点儿大的宝宝一定是要抱在怀里的,否则旁边看见的人早就要说三道四地了。
或许德国人这样做也有他们的道理,是为了从小培养孩子独立的个性和自力能力打基础。蓝天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和晓强很快也要做父母了,在这样的环境中怎样教育孩子还是要考虑一下的。又想到一个朋友的孩子生在德国南部的巴伐利亚州,父母都是中国人,小娃娃一张口就是盖呀盖的当地土话,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可是德文流利了又发愁孩子的中文不好。蓝天想,我们的孩子应该中文德文同时学,将来一定会比我们强…。
正在七想八想地蓝天听见小护士叫她。德国看医生的预约和等候远远超过看病本身的时间,但是蓝天还没有等得不耐烦的感觉。
医生还是像上次那样先从超声波做起,一样一样查过来。还是那张床,躺在那里看见屋顶上的也还是那张一群穿着尿裤的小娃娃的照片。蓝天仔细地又端详了半天,这次居然又发现左起第三个是一个亚洲男孩,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头发,蓝天觉得那个娃娃也在看她,两个小手张开好像也是对着她伸过来…
“窘太太,检查好了,我在前面等您。”医生又到隔壁房间看病去了,蓝天穿好衣服就去医生那里听他说检查的结果。蓝天的德文本来没怎么学到多少,医学名词听起来更是困难。但是医生这次的表情没有上次兴高采烈,蓝天是能够看出来的。本来以为和上次一样检查完就没事了,不曾想医生还和她说了一大堆话。开始她怕跌面子还边听边点头,后来发现有的根本不知道医生说得是什么意思,她又不敢随便点头了。她灵机一动,对医生说请您写下来,我回去要和我先生商量商量。医生听她这么一说,就问她:
“刚才我说的话您听懂了没有?”
“有不少没听懂。”蓝天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也不愿意扯谎。何况医生说的不只是为自己的健康,更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问题,“所以我想让您写下来,好拿回去给我先生看看啊。”蓝天补充道。
“O.K.”医生答应了她的请求,就在屋里桌上的计算机前写了一通,让她到前台护士小姐那里去拿。
蓝天在等候的时候,看到前台角上的那盆鱼缸一样的圆型玻璃罩里的仙人掌,好像和上次有点不一样。细想了一下,上次离得远,好像看见上面是黄绒绒的一层。这次站得近,才发现上面的那层绒毛已经冒出很锋利的尖刺了。
出了诊所蓝天还在看从小护士手中接过的那张纸,应该说纸条更确切些,上面总共不到三行字。但是她
看了半天除了尊敬的钟先生,也只能读出几个单词。内容究竟说得是什么还是没弄明白。
她想正好中午去学生食堂,可以先找陈教授看看。
陈医生是国内医学院来进修的教授,平时虽然不怎么见面,但有学生聚会的活动,像她这样的准单身也会一道参加。在国外进修的日子其实是很单调的,如果再不和学生们搀和一下更加无聊。蓝天的父母认识陈教授,还托她给蓝天带过北京烤鸭和冰糖葫芦。蓝天在人堆中把陈教授喊出来:
“陈教授,不好意思啊,麻烦您给帮个忙,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暂时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陈教授看了几眼,马上问蓝天,“别人无所谓,晓强知道吗?”
“晓强也暂时还不知道呢,他最近太忙,下周还要出差。”
“但是这件事你必须告诉他啊。”陈教授不懂得蓝天为什么要瞒住晓强。
“我会告诉的。能告诉我这上面内容是什么吗?我想这样下周的检查也可以自己去了,怕晓强抽不出空陪我去呢。”
“抽不出也得抽。你一个人怎么行呢。”陈教授肯定地说。
“有什么问题吗?是我营养不够还是什么?我是要多看看书注意点特殊营养”
“有点问题…。”陈教授开始支支吾吾。
“陈阿姨,我要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问题?蓝天觉得她的反应有点令人生疑。
“蓝天,你不能自己去啊,需要做手术的…”陈教授看见蓝天的脸色开始变了,下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这样吧,我的宿舍就在食堂附近,你先上我那里坐一下。
“做手术?做什么手术?陈教授,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蓝天觉得头开始发晕了,看身边的东西都在转。
陈教授住在食堂附近的一栋三层楼的房子里。因为只有一年的进修时间,当时找房子时除了地点要靠近大学,房租也要便宜以外,其它方面都没有讲究。她住在顶层的阁楼,和另外几个女学生共用一个厨房和卫生间。一间既当卧室又当客厅的房间只有10平米大,家具很少,仅有的那张单人床,衣橱和写字兼吃饭的桌子也是前面房客留下来的。但小小的房间收拾得倒是清清爽爽,很有条理。
“我给你去烧点水,马上就来。”陈教授让蓝天先坐在唯一的那把靠背椅子上,自己拿着杯子到外面去了。
坐定后,蓝天稍微清醒了一点。她在估计事情的复杂性,如果需要动手术,不知道对孩子是否有影响?
“是个小手术还是大手术?”蓝天以前几乎没生过大病,更没有住过医院动过手术。当然心里觉得紧张,要是晓强在这里就好了。知道这样复杂,真的应该昨天就告诉他的。家里有什么需要决定的事情总是晓强最后拿主意,这使蓝天觉得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丈夫。如果晓强知道了,也许她就不会这么着急,这么紧张了。
“来,蓝天啊,先喝点水。”陈教授端了一杯刚冲好的热茶进来。
“你先别急,还要看医生的意见。这上面只是写了在子宫里发现有一个很小的囊肿,目前还没有影响到孩子,但是因为医生和你语言沟通有困难,需要你丈夫或者找一个翻译前去共同商量。”陈教授显然措词比较小心。
“您是医生,告诉我这种情况最严重会是什么后果?”蓝天追问道。
“现在还很难说,不知道你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有的是动手术拿掉囊肿,有的就…”她犹豫了一下但是看见蓝天等待的眼光,还是说出来了,“有的就要…全都拿掉。”
“你是说孩子也…”蓝天还是不相信自己听懂了陈教授的全部意思。但是马上她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她看见陈教授默默地点了点头。
蓝天尽力忍住不平静的心情,谢过陈教授以后就赶紧回家。她先给餐馆打了电话,说自己不舒服,今天请假不能来了,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一会儿她又站起身来,从衣橱里翻出那件淡黄的带有小鸭子图案的连衣裤,蓝天坐在沙发上用手摸着还是那么柔软的绒衣,看着那上面的两只淡黄色的鸭子,觉得它们就是鸭妈妈和鸭爸爸,正在幸福地看着旁边那只头上还顶着裂开的蛋壳的绒毛鸭。看着看着蓝天的眼眶一热,泪水叭嗒叭嗒就顺着脸颊滴落在鸭子的身上。
这时蓝天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十八)
“蓝天,你今天在家啊,要是不想去咱就干脆别去…”晓强刚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蓝天。
“你猜猜看今天我有什么好消息告诉你?我是回来拿材料的,一会儿还走。”晓强一边在书架上找东西一边乐颠颠地和蓝天说话。
“发工资啦?”蓝天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她刚才还想到晓强,现在他见这么开心倒又不知怎么开口。
“还没呢,下周就有钱上帐了。不过还有更好的呢,我的考试时间已经定下来了,过了圣诞节假期就可以考了。我刚才已经打了电话登记去学车了,明天晚上第一堂课,驾驶理论复习书都借好了。”晓强今天心情特别好。“我现在抓紧时间帮舒尔茨教授把这个项目做好,下个星期二星期三陪中国来的访问团去鲁尔区参观一家工厂。”
“下个星期三?你不在家啊。”蓝天一直没有心思答茬,这时才问了一句。
“我们要在饭店住一宿。如果早结束的话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回来了。怎么家里星期三有事吗?”晓强这才感觉到她有点奇怪,一点都没有高兴的反应。
下次检查时间正是星期三。蓝天这时心里乱急了,但一下子又不知道从哪头说起。
晓强看见她的眼睛通红,又看见了她手中的那件绒衣裤。
“蓝天,你怎么啦?这小衣服是谁的?蓝天你…我怎么这么糊涂…你该不是怀孕了吧?”
蓝天悄然点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晓强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想到了蓝天这些日子总是找借口不愿和他亲热,突然又酒精过敏了,还问些奇怪的问题,原来都是有原因的啊。晓强心里一阵高兴,赶紧坐在蓝天的身边用手臂挽住她。蓝天终于忍不住靠在晓强的肩上哽咽起来。
“嗨,嗨,我说你伤心啥呀,多好的一件事情。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忘了我在家的时候就说过,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决定了我们就要,再说我们现在情况正在好转。嗨,我钟晓强也要当爸爸了,这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晓强越说越高兴。
“蓝天,我马上还要到所里去,今天我们晚餐出去吃,得好好庆祝一下!”
“我…人有点难受,不想往外跑了…”蓝天实在打不起精神出去吃饭。
“哦,那我就早点回来给你做好吃的,你等着啊。”晓强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就出门上班去了。
晓强走后,蓝天反倒有点清醒了。看见他那样兴高采烈,蓝天又觉得实在不忍心说出那件事情。如果真要像陈教授说的那样…蓝天不敢想下去了。
但是不说,不说怎么行呢?
“马提欧斯,你算经验丰富啦,你说说看,在德国养一个孩子要挣多少钱一个月才够花呢?”晓强一边在计算机里找数据,一边问道。
“你这个问题太笼统,要看什么标准了。首先,如果要给孩子自己一个房间,你的房子至少应该是三间套的,然后配套家具,玩具,衣物,没有母奶还要买婴儿食品,那就比原先的两口之家要多出不少开支这还不算每个月买尿裤的钱。”
“其它先不说,尿布又能用多少钱?”晓强觉得他有些夸张。
“你可别小看啊,我们算过,每年至少要花去大约1500-2000马克左右,还要看你买什么牌子的。”马提欧斯的两个孩子都是自己带大的,他说除了不会生孩子喂奶,其它什么都会。
“那像我这样一个月也就一千马克多点,养个孩子是不是很困难呢?”晓强听着还有点玄。
“怎么,你们也想要孩子啦?”
“不是想,是已经有了…”晓强现在是喜忧参半。
“恭喜啊!要当爸爸啦。”
马提欧斯过来和他象征性地握了握手。
“还是像我这样好,自己挣钱自己花。”埃文在一旁说道。
“孩子可是家庭生活一大乐趣啊。两、三个都不嫌多呢。”马提欧斯就还想让他女朋友再生一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想想我父母他们也真是不负责任,当时怎么就生了我这么一个,父亲去世了,母亲一生病,或者遇上过节什么的,都要叫我回家。我又不能不去。”埃文好像还挺无奈。
“你也太没良心了吧,虽说现在要你一人照顾点,你又能管多少?那你就不想将来遗产还不都归你一个?这就叫义务和权力均等。”晓强还是觉得德国人太实际了。
“这倒也是啊,我母亲说过等她不能自理的时候就去养老院,省得麻烦。”埃文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
“养老院可不便宜,家产要是不多就得全带了去呢。以后我还是喜欢在家养老,有一群孙儿孙女在身边。”
马提欧斯想想那个全家福的场面都开心。
“德国人也讲养儿防老吗?我倒无所谓了,以后有养老金。我是觉得现在的状况有点拮据呢。”晓强看他有点扯远了。
“你就别操心了,像你这种情况正好可以拿政府补助,收入越少补助越多。以后上幼儿园还可以减免费用呢。详细情况你可以去劳动局了解到。”马提欧斯对这方面的确很清楚。”
了解过情况后,晓强心里好像踏实多了。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专程绕到亚洲商店买了两把韭菜,又在门口的超市买了肉馅儿,回来就忙着给蓝天做韭菜猪肉馅饼。那些韭菜都是论把卖的,细细的一把用塑胶带裹了几道也就数得过来几十根,说是两把最多也就200克价钱比大白菜贵了十倍以上。
蓝天就爱吃韭菜馅儿的,但是平时嫌贵总是舍不得买。晓强让她什么也别动,一会儿就做好。蓝天心里还是很感动的,但也很不安。结局如何她实在没有底,晚餐的馅儿饼的确很香,但蓝天吃到最后,盘子里的那块还是没有吃完。
“人家都说怀孕了胃口就会不好,还真是这样啊。哎,好像是说只有前三个月才会有反应,蓝天你现在是多长时间啦?”晓强一边刷碗一边问道。“你可得多吃啊,现在要吃两份儿呢。”
蓝天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把那张医生写的字条拿给晓强。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好像没什么啊。”晓强看了一下问她。
“我德语不好,没能听懂,所以要你去呢。”蓝天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找过陈教授了。
“噢,不过别担心,上面也没说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只是要见面和医生一同商量。下星期三我陪你一道去诊所,我明天就去请假。老婆怀孕了,再正当不过的理由。”晓强其实也没有完全看懂上面写的什么意思。
“你是想要个闺女呢,还是想要个小子?没准还会是个双胞胎吧。”熄灯前,晓强伏在蓝天耳边轻轻地问道。
蓝天心里一动,没说出话来。
“别七想八想地,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我们所里的马提欧斯,他女朋友都三十大几了,生了两个都挺顺利的。说呀,你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啊?”晓强把她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
看着晓强期望的眼神,蓝天缓缓地说道:
“我想要枝玫瑰。”
“什么?玫瑰?那你就是说想要个女儿啦?”晓强开心地笑起来。“女儿好啊,第一个最好是个女儿,再生个小子她就可以帮着你照看啦。那会儿我爹妈没工夫管,我就是我姐给带大的。”
“我就要一枝玫瑰。”蓝天倚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呀,那情人节我要给你买玫瑰你还嫌太贵,非让我别买。好,这次等你生孩子的时候,我给你买一大捧红玫瑰。”晓强痛快地说。
第二天到了餐馆,蓝天想找珊玉说说,才知道她又是两天没来了,而且连假都没请。想到自己前途未测,珊玉也不知下落,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地不安宁。
“当我这儿是客栈那,爱来就来,不来连个假也不请,让我派工都没法派。”老板娘在一旁没好气地说。
“珊玉不会出什么事吧?”蓝天担心地说。
“她能出什么事?没有比她更聪明的啦。她老公虽然相貌不错,也有点文化,可是管什么用啊,没钱没居留。哪个女人不想找个靠山享清福啊。现在谁还不知道她和那个拜恩的事情,全城都传开了。珊玉可是一个精明女人,当然是要充分利用她现在的本钱,奔好日子罗。”老板娘的话酸得实在不好听。
人言可畏。蓝天更加为珊玉担心。她仍然认为珊玉不是那种只追求物质享受的女子,她觉得别人是对珊玉不了解才这么说她的。可能除了吴成,只有她才了解珊玉的苦衷。
做一个女人真不容易。蓝天到德国来的这几个月经历的这些事情,使她学会更深一层地去思考,判断问题。她想到晓强对她的关心和理解,心里觉得很是欣慰,但同时又怕晓强压力太大。就说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必须坚强一点,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那就需要他们之间的互相支撑。蓝天这时对晓强的担心反而超过了自己。
下班刚到家,一进门电话铃就响起来。蓝天赶紧去接。
“蓝天啊,是我。”话筒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珊玉!你在哪儿啊,你还好吗?正为你担心呢。”蓝天接到她的电话喜出望外。
“我在城里,你现在能出来一下吗?就在那家意大利咖啡店等你,我只有一个钟头的时间,马上又要走。”
“好,你别动,我马上过来。”蓝天听说后放下电话,不顾自己刚到家,赶紧穿上鞋就出门。
在那里蓝天看到了一脸憔悴疲惫的珊玉。
“你怎么啦,病啦?”蓝天关心地问道。
“没有。”珊玉摇了摇头,“其实今天我已经好多了。”接着她就对蓝天诉说了她不顾一切寻找拜恩的过程。
(十九)
知道拜恩生病了,珊玉就想着要去看他。
可是她不知道是哪家医院。N城有好几家专科医院,加上综合医院和私人医院也有七、八家,这还不连那些也能收少数病人的诊所在内。
珊玉没有专门学过德语,只是刚来的时候在教会办的语言班学过一阵子。她硬是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先把菜单背下来,然后每天在餐馆和客人对话中一句一句学习德语。用来应付日常生活还可以,但还是不够流畅,尤其是着急起来更想不起该说什么。
她先试着一家一家地挨着给医院打电话,问他们这两天有没有接受一个叫拜恩的病人。医院的电话很不好打,一个医院总是忙音,另一个医院问病人姓什么,说不出来就告诉她对不起,没法查。这时她才发现在一起相处了两个多月,居然连他姓什么都没弄清楚,只知道他叫拜恩。
还有一个医院问她是谁,不是家属的话不可以查询病人的住院情况和床号。不过这些都没有难倒珊玉。她下了决心一定要找到拜恩。于是当机立断到花店买了一把玫瑰,叫了一辆出租车就满城转着圈地去找他。
大胡子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回答不知道,让他只要到了医院就停下车来等她。司机很奇怪,问她找谁,她回答是一个很要好的朋友生病住院了,不知道他现在住哪个医院,但是今天她一定要找到他,否则不会罢休的。
要想找一个不知道住哪个医院,不知道生的是什么病,连姓都不知道的病人,即使在德国计算机网络已经很发达的医院也还是很难很难。当初拜恩的那个好朋友汉斯就认为她是没法找到的,才给她透露了住院的消息。不说别的,眼下这个出租车司机就很不以为然。
“这您上哪儿去找哇,什么都不知道,我看是没法找。”司机一边摇头一边说道。虽说一样挣钱,但这得多麻烦啊,他开车五年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我求求您了,这对我太重要了。我刚和他分手,就听说他住院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求您了,帮我一下吧,等候的钱我也会照付的。”珊玉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那个司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心倒还挺软的,听她这么一说,就建议她先试一下城东医院。珊玉一进门就看到问讯处,在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珊玉说明了来意。
“您要找的病人姓什么?”
“对不起,不知道。”
“生什么病?”
“也…不知道。”
“对不起,这我们就没法查了。”
“可是我真的要找他…”
“我说过了,对不起,查不了。下一位…”中年男人的耐心到了极限。
珊玉只好让位给后面排队问讯的人。
接着跑第二家,是一家教会医院。
珊玉这次主动告诉服务台的那个女士,不知道姓什么,请帮忙查查最近有没有一个叫拜恩的中年男人
住进来。
“什么病?”
“不知道。”
“你是他什么人?”
“好朋友。”
“好朋友怎么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女士觉得有点蹊巧。
“…我是外国人啊,弄不清那个…”珊玉想蒙混一下。
“对不起,我们这里有规定,病人住院也是保密的。除了家属,不能对外随便宣布他们的情况。有时如果病人有嘱咐,连家属也是要受到限制的呢。”
珊玉回到出租车里,心里那个着急,怪自己太笨,怎么连他的姓都说不出来。其实以前也是听过一两次的,对了,去度假的时候饭店是用他的名字登记的,好像是个不常见的姓,叫什么吗…啡,好像就叫
吗啡,自己还和他开过玩笑,说他就像吗啡一样能让人上瘾。珊玉觉得有希望了,和司机说了你等等,转身又回到医院。
“现在我想起来了,他姓吗啡。”珊玉满怀希望地看着问讯台那个女士。
“什么?叫吗啡?你知道是怎么拼写的?”
“好像就是那个吗…啡,就是那个药吧。”珊玉并不清楚拜恩的姓究竟该怎么读,也不知道怎么拼写,就是说也是用中文的洋泾浜说出来的。
“没有,这里没有这个姓。”她很肯定地告诉珊玉。“您哪里不舒服吗?”那个女士又关心地问她。
珊玉看到她的眼神心想,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啊。再想想自己今天也真的是晕头转向了。问不出只好又回到车上。
“现在去哪?还找吗?”大胡子司机看她很沮丧的样子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还找。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他的!”珊玉很坚决。
“那就去南郊的那个医院再看看吧。不知道姓什么的确很难啊。”司机有点同情她了。
“知道他姓什么也找不到啊。”珊玉随口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您说说,这个吗啡是怎么拼写的?”珊玉问司机。
“怎么,还要找吗啡?”司机看她的眼光有点怪怪的。
“啊,不,不是那个,我是说要是人的姓应该是怎么拼呢?”
“嗯…Morphin…
Morphin ,”司机嘴里反复念着吗啡,“如果是姓那会不会是 …Murphy?和你说的有点不一样呢。”
“对啊!应该就是这个
Murphy!这个我好像是听过的。”珊玉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珊玉下了车就往门里跑。
这是一家州立医学院的附属医院,规模很大,门口人来人往,问讯的地方也是人很多。等珊玉排到的时候她已经很焦急了。
“我要找吗啡拜恩。有这个人吗?”
“等等,等等。您先告诉我什么时候,什么病进来的?”
“应该就是这两天吧,我还不知道是什么病…”这次珊玉比较小心点了。
“那么请您告诉我他的出生日期。”
“这个…我也不清楚。”珊玉这时才知道其实拜恩的许多事情她都不了解。
“那就很困难啦。您是他什么人?家属?”
“我是…他的朋友,…好朋友。”珊玉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您可以问他的家人或者送他来的人啊。”问讯处的那个戴眼镜的先生见她这样有点同情。
“我…”对方的态度很和蔼,但是珊玉觉得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对病人情况是有保密义务的。您很不了解他,所以不能帮您查。对不起。”
“就求求您了,帮我查一下吧,啊?”珊玉拼命忍住要掉下来的泪水。
“好吧,那我就查一下,不过即使有也不能告诉你他的房号。这是规定啊。”
“嗯,算你走运,还真有一个呢。昨天进来的。”那个人在计算机搜索了一下马上告诉她。
“是什么病呢?”珊玉想到费了这么多事还是让她找到了,心里一阵高兴。
“急性盲肠炎,刚手术过。”
“我要去看他。您就再告诉我一下他住哪个病房吧,啊?”珊玉几乎是哀求。
“实在对不起,这次真的不能告诉您了。这是我的职责。”那个先生很抱歉地样子
珊玉转念一想,既然已经知道了拜恩在这儿,不相信就找不到他。
她不再和门口的人纠缠,赶紧找到出租车司机和他结了帐,拿着那捧花就直接往住院处找去。
到底是在餐馆做了两年跑堂的珊玉,遇到事情总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她先问盲肠炎病人在哪里开刀,别人看看她,告诉她在三楼。上了三楼她找到一个小护士问吗啡拜恩住在哪间病房,小护士说是昨天刚开刀的吧,就在左边第三间。还用手为她指了一下方向,珊玉慢慢走到病房门口,门是关着的,她伸出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听出是拜恩的声音。珊玉发现心在咚咚地跳个不停,她用力一推门。
“啊…珊玉,是你…”躺在床上的拜恩看见站在门口面色憔悴,头发凌乱,手里抱着一束红玫瑰的珊玉时吃惊地张大了嘴。他的那个好朋友汉斯也坐在他身边,看见珊玉推门进来,他惊讶的程度也不亚于拜恩。
“拜恩!…”珊玉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顿时涕泪横流嚎啕大哭。这两天来的焦急,委屈,惦念,困惑都积聚到一起,就像开了闸门的水库,一发不可收拾。
“珊玉,真想不到…你会找到这里来,别哭,别哭了啊…”拜恩此时此刻的的确确被眼前哭成泪人儿的珊玉所打动了。
“珊玉,轻点,这里是医院啊…”汉斯也忍不住劝道。他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会如此在乎一个男人,在后来事情发展的过程中,拜恩做出的决定也受了他很大影响。
“珊玉,别哭啦,快起来,你压着我刀口啦…”拜恩用手背给她抹着眼泪,“你看花也揉碎了洒的到处都是,待会儿护士小姐看见该说话了。”
“还疼吗?”珊玉赶紧坐起来,关心地问道。“你能下地走了吗?手术顺利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住院了?”她有很多很多话要问要讲。
后来汉斯看见他们这样就说他还有事,就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说到这儿,珊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上天还是有眼的,还没有抛弃我,给我指了一条路,让我又找到了他。如果再晚点,他出院后我就更见不到他了。”珊玉在庆幸自己的坚持。
“那他太太怎么说呢?”蓝天不知道珊玉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生病还是汉斯把他送进医院的,一次也没去看过他,说他是自作自受。还警告他永远不要再和我来往,说他是鬼迷心窍。她已经知道我们去度假的事了。”
“拜恩准备怎么了结这件事呢?”蓝天还是担心。
“我感觉他对我的心没有变,他说这完全是因为他太太的阻挠。今天我还要去和他具体商谈今后的打算。我不愿意就这样算了。蓝天,你知道,我们真的是喜欢对方的,我第一次被人这么宠爱,我知道这是我所需要的东西,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轻易放弃。”
听着她的这番话,蓝天想到珊玉同她谈到吴成时候的情景,那次她也说过她是一个很有目的性的人。
“他的太太一定会再找麻烦的吧?”蓝天觉得这是一个太复杂的问题。
“最多就是经济方面的条件,他太太可能会在财产分割上要挟他,我和拜恩说了,我不在乎钱多钱少,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什么苦日子我都能过,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们要白头到老,做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真的很感动。”珊玉好像又看见了拜恩看她时炽热的眼光。
“蓝天光顾说我这些破事了,你现在怎么样啦?晓强知道了么?”
“他已经知道了。”看她现在的状况,蓝天不想把检查的复杂性再告诉她。
“这就对了。孩子是两个人的,男人不用生孩子已经是讨了天大的便宜了,再不承担一点责任,关心体贴一下妻子,那还要他们干什么。蓝天,我该走啦。等我有了好消息就告诉你。”
蓝天看着珊玉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总有一种放不下的感觉。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