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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周六晚上六点半准点到达!”安娜的声音干脆利落。我和朋友都没有料到安娜会这么爽快地接受我们的邀请。
那年,我去纽约附近的长岛看望家乡的朋友,经历了那场天崩地裂的变故,细致入微的友谊,给了我亲情般温暖和力量。安娜也是那次访友中偶然见面的另一个朋友。
“告诉他们,家里空间很小,来了不要见外。”在厨房忙碌的朋友又叮咛一句。我很清楚,如果见外安娜就不会接受邀请,但还是在电话里转达了朋友的意思。
“有两个位子可以坐下来就好,我们不需要更多的空间,呵呵,你知道我有多瘦”我听见安娜灿烂的笑容在电话那一端绽放。
“他们来了,真准时!”朋友从窗口看见一辆吉普车缓缓开进来。我赶紧放下手中的菜刀,解下围裙,站到门口台阶上和朋友迎宾。
白色长裤,浅粉色短外套,瘦小的安娜推开车门从黑色的雷格纳吉普车里走下来,后面跟着她的儿子,右手一盆复活节玫瑰,左手一瓶加州红葡萄酒。
“是你自己开过来的么?真酷!今天装扮也很漂亮!”我拉着安娜的双手由衷感叹。
“嗯,
这才多点儿路。而且这条丝巾让我更美丽,哈哈!”安娜颈项里的那条扎染长丝巾是我送她的见面礼。深深浅浅的紫色晕染开来又聚到一起,恍如一片彩云,又似一
帘轻梦,连着银色的波浪短发,映衬着她爽朗又内敛的个性,恰到好处。一旁她的儿子笑着说,你要是看见安娜当年开着军用吉普在撒哈拉大沙漠驰骋千里,那才叫
一个酷。
安娜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我学的东西很有趣,可惜后来没有用上”。学业结束后安娜便走进夫唱妇随的美满婚姻。“可是你培养了五个儿子啊,个个
学有所成,这个贡献和结果比你在哪个机构任职都重要而且具体”我看见安娜客厅长桌上摆满形状各异晶莹剔透的水晶像框,活跃在各行各业的儿子媳妇,孙儿孙女
个个栩栩如生,阳光灿烂。谁能说那两个在美国驻欧洲大使馆任职的儿子没有她青春的梦想。
“说得是,虽然有点遗憾,但从无后悔。”安娜的丈夫有自己的保险公司并收藏老爷车,他改装后出售的老爷车,技术和价格在当年都无人匹敌。安娜常常和丈夫带着孩
子驾着改装后的汽车环游欧洲。“有时在途中车子就被人看中卖掉了,如果有合适的就再买一辆开回来改装。”想起那些充满欢乐,亦不无惊险的日子,在丈夫辞世
后的这十几年给安娜带来无尽思念和美好。她几十年如一日在当地教会参加并支持慈善事业,为当地的教育普及和艺术发展不懈努力。安娜还参与了建立支援非洲儿
童的基金会,每年都有新项目。
安娜,优雅感性,冷静幽默,活力四溢,额前眼角的皱纹刻着经年沧桑,却丝毫看不出已然年过八旬。我们只有两面之缘,但彼此心中都有了欣喜和牵挂。
“什么时候再来看我?记住啊,下次来就住我们家,住哪间房由你自己选。”那年圣诞节前夕给安娜打电话,她的真诚让我感到门外雪花似梨花,轻盈温暖。和安娜谈话,能让人在兴奋的同时感到安宁。我珍惜与她的每一次通话,总能从她那里得到鼓舞和慰籍。
有次电话惯例问候,安娜提到她数月前查出癌症,“已然晚期,但我不想手术…我的一生很幸福,现在孩子们也都轮流来看我照顾我”话音平静地就像在述说别人的事情。她正在尝试针灸和食疗,可以暂缓疼痛,却无法治愈顽疾。
后来我们又有过几次电话聊天,安娜都不谈她的疾病,
只问我的生活。安娜说我们总有这么多相同的话题,我的父亲也是法律专业,在纽约有过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重点是专利法。谈及家庭历史,安娜如同翻开一本精
彩生动的历史书籍。她的祖先曾经是“五月花”号四十一个签约者之一,经历千辛万苦从英格兰来到美国。安娜说想不到她竟然还能记得住那些前辈叙述过的故事
中的故事。她的故事很多,也很有趣,我们在电话两边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最后一次谈话将要结束,安娜停顿片刻后说:“因为不知下次你再打电话来,我是否还能接到,所以现在就告诉你:与你相遇,是我生命中发生的最好事件之一。”安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但我能感觉到她心底的波澜微起。暗自庆幸远隔重洋她看不见在我眼中打转的泪水。
幸福可以分享,烦恼也能分担,惟有痛无法传递。安娜选择了带走痛,留下爱。
安娜,我们只有两次见面,数次通话。但我们从无陌生,情缘早已结下。
情在长相忆,缘有爱共存。
(2013-06-20 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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