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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一个农民,一个流浪者”
“八天以来,我始终在划船。那艘游艇就这样一直停泊在那方窄小寂静的芦苇丛中。而我,划着独木舟漫无目的地沿岸顺流而下;穿越那些地下海水暗涌的岩洞;环绕着那些玲珑散落,奇形怪状的岛屿;驶过那些和水莲水草相依缠绵的礁石。我倾心于此,凝望着这些红绿相间的纤柔植物在微波不惊的水下轻轻摇摆,无数刚刚孵化的
小鱼儿藏匿或是嬉戏其间。……”
相比莫泊桑的小说,内心更喜欢他的散文。
小说中,他以犀利的笔锋穿凿了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现实,心平如水的叙述下潜伏着随时爆发的呐喊和喷涌的暗流。小说只是他狂欢的面具,随时可以变换却永远隐藏自己。
他的信件和散文不同,那里不需要任何遮拦。小说创作中的选择和保留,全都可以九曲十八弯随着思绪的清风尽情流淌。尤其是游记散文,一个时而欢呼雀跃,时而沮丧低沉的诗人,字里行间充满惊喜和伤感并存的和谐,涌现出激情忧郁不断交替的真实。
“我是一个农民,一个流浪者”,在给玛提尔德公主信中莫泊桑这样写道,“我为森林和海岸而生,而不是为那些街道”。身处一个不再崇尚自然的物欲横流时代,所谓社会文明的重负让他疲惫不堪,莫泊桑重新寻找质朴生命中应有的轻盈。这不仅仅是对生命意义的追寻,而是一场代价不菲的冒险。在寻找的过程中,大自然便成为他颠覆所有的困惑缘由。
“一如既往地无聊”“我对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男人,女人和发生的所有的事件…”
莫泊桑说过他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无聊中度过。沉溺酒色,玩世不恭,都是他逃避现实的麻醉剂。莫泊桑从未有过婚姻,但身边向来不乏女性朋友,从皇家贵族到烟花柳巷一应俱全,却都和幸福无关:“我并不爱她们,但我却从中得到乐趣。让她们相信她们的诱惑令我无法抗拒,的确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这是一种粗俗亦彻底的悲哀,莫泊桑对自己的藐视不比对女性的藐视更小。同时期的剧作家坡托里切这样评论他:“莫泊桑不想体验任何心灵创伤:他刚获取了什么,就已经准备好随时放弃。他不具备某种感受的力量……他罹患道德无能。”
快乐和幸福需要付出和信任,有时更需要加上牺牲的砝码。对此,莫泊桑始终存在害怕和恐惧,害怕投入没有回报,恐惧人生没有完美。不用心就不会伤心,冷漠无情是他保护自己最强大的武器,“我从未爱过”莫泊桑通过小说中一个主人公这样表白,“我想可能是我对女性的偏见太深,故而对她们的魅力难以倾心。每一个生命都具有生理和道德的本质,如果去爱,我必须在这二者之间寻找一种和谐,而那是我从未发现的东西。”
只有在大自然中他才感觉到这种和谐,他在全身心地投入的同时又可以无止境地索取。巴黎灯红酒绿的繁华只是他急于逃离的名利场,即使在忘我的写作中,莫泊桑最深切的眷念也深藏进远在诺曼底的家乡:陡峭峡谷中徘徊喘息的晚风,霜雪冰凌妆扮一新的农家小屋,炎炎夏日里倔强孤傲的花朵,荒野上黎明前的追猎,林中小河
的潺潺溪流,当然还有那时而汹涌,时而温柔的大海…一次又一次地唤醒他那几乎消失殆尽的梦想。
莫泊桑并非不懂得爱,他的生命中至少有两个人让他感受到爱的力量,他也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们。一个是赋予他生命的慈母,另一个是给了他艺术生命的文学大师福楼拜。法国文学评论家说过阅读莫泊桑的《一生》就会想到《鲍法利夫人》。福楼拜更是一位严师,他教导莫泊桑“:不管您想说什么东西,只有一个词可以表达,只
有一个动词可以给它灵魂,只有一个形容词,可以评判它的价值。所以我们必须寻找,直至找到这个词,这个动词,这个形容词。”
但文学对于莫泊桑并不是生命的唯一,只是追寻身心和谐的另一条出路,他时而创作,时而依旧沉湎于声色犬马。福楼拜常常要在他耳边怒吼“懒够了,该干活儿了!”,“您要避免伤感,那将是您的负担!”一晃七年过去,福楼拜的千锤百炼最终煅出了优质钢。《羊脂球》让他第一次对这个唯一的学生改称“您”为
“你”:“好好干,我的孩子,再写十几篇这样的小说,你将成为一个男人…我认为这是一部杰作。这篇小故事将成为永恒。”福楼拜在《羊脂球》出版不久突然辞世,仿佛多年的辛劳就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莫泊桑感恩不尽:“我和福楼拜在一起七年,没有出版一行文字。在这七年中,他给我打下的文学基础,是我从四十年的经验中也无法得到的。”
(二)
“一件艺术作品毫无优秀可言,如果它不能既是象征,同时又准确无误地表达现实”
福楼拜去世后,莫泊桑文思泉涌,文字是他表达崇敬和思念最好的纪念。在他为福楼拜和乔治桑通信集所撰写的序中,倾注了对恩师绵长真挚的爱。用感性的激情体验,用理性的冷峻书写。莫泊桑牢记福楼拜的谆谆教诲,摈弃个人好恶,不带任何道德评判,小说中几乎看不见诗人心中一丝涟漪。他以随时变幻的不同角度揭示人
性最残忍的侧面,叔本华式悲观宿命下人物特有的愚昧平庸,社会百态尽收眼底。
《羊脂球》一鸣惊人的成功,身边的朋友都感到惊奇。就连这篇杰作的编辑左拉也说以前没能看出莫泊桑有这种潜质,此后左拉很欣赏并竭力推荐他的作品。第一篇成名作发表的1880年底,莫泊桑毅然辞去枯燥单调的公务员职位,以写字为生。1881年第一本短篇小说集《la
maison Tellier》的出版奠定了莫泊桑以文为生的经济基础。《la
maison Tellier》
是莫泊桑为屠格涅夫而作的短篇小说。故事里那几个从事着为城里人所不齿的职业的姑娘们并不完美,都有各自的缺陷。却和世上每一个同龄女孩子一样可爱真实。那个罗莎姑娘爱笑爱吃爱唱,她一天唱到晚,如果听不见歌声,那她一定是在吃。她是一个短腿的胖女孩,但并不妨碍她行动像松鼠一样灵活。作者于不露声色中处处锋芒毕露,以一个低下的社会群体的无辜和善良映照出另一个表面光鲜的社会群体的虚伪和阴暗。
不同于自然主义将生活“如实”还原,莫泊桑选择了在可能的现实中“诗意”地还原。他不需要像左拉那样拿着笔记本坐着马车,在田野中穿行感叹。因为农村与他生命相连,他说着和他们同样的语言,他笔下的农民就是他心中农民的合影:贪心,酗酒,迷信,粗暴地对待老人,残酷地对待畜牲,但是他们聪敏,狡诘亦灵活。他
们的头上是开花的苹果树,脚下是冒着热气的牛粪堆。可以不顾一切地暴打同伴,也会小心翼翼地将金块埋起来…点滴笔墨晕染出巨幅长卷,有人说是只有托尔斯泰才拥有的精彩。
莫泊桑将这种平铺直叙推向极限。再复杂的人物内心世界,在他的精心设置下全都一览无余。他的小说都有一个平庸的开头,也都有一个精彩的结束。信手拈来一段,亦是字字有意,处处玄机。而他自身并不认可:“我不具备真正喜爱自己艺术的这种能力:我很无奈,除了藐视这种思想,因为它是这样孱弱,包括这种形式,因为
它是如此地不完善。”或许正是这种不满,才让他每一次写作都当作第一次,不断挖掘和追求完美。
直到去世前一年,莫泊桑创造了辉煌的业绩,三百多个短篇小说,六部长篇。同时的副产品还有一部诗歌集,剧本和三本游记。十几年的时间内莫泊桑写了十万多页稿纸。成就,财富,运气蜂拥而至,莫泊桑的作品一版再版,一时巴黎纸贵。他用丰厚的稿酬在诺曼底家乡的海边买了一座别墅,在巴黎住进了豪华公寓,还购置了一
艘二十吨的漂亮机帆船。财富或许可以改变生活,却不是幸福的保证。三十岁开始,莫泊桑就被偏头痛折磨的苦痛不堪,常常躺在黑暗中消耗等待。心脏也时有不良症兆发生,随着后来视力急剧退化,继而发生了错觉和幻视。有资料说或许是遗传,或许和他风月场中流连频繁有关。而这个不治之症今后将如影随形,已是不争的
事实。但是这一切都必须藏在阴影之中,他“最易做”的事业刚刚开始,掌声鲜花虽然抵不住生命的残酷,却可以暂时慰籍孤寂的心灵。划船,打猎,出游都成了他暂时驱逐内心恐惧的最好途径。
如果说莫泊桑写小说是为了理想的生活,那么他的诗歌和游记完全是为了放飞心灵的理想。
(三)
“诗人,就是那个总想上天摘星星,却又总是失败的人”
或许,只有当一
个人有了生命的紧迫感时,才能从最佳角度找到更广阔的视角。莫泊桑清楚自己的健康处境,但决不轻言放弃。他要和生命赛跑,他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在巴黎购置的公寓中他潜心创作,一个又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故事,如同塞纳河畔的春草在冷峻的思考中疯长。他时时感觉到喧闹繁华下的窒息,甚至艾菲尔铁塔的冰冷
也让他对巴黎感到失望。莫泊桑常常会选择离开一段时间,划着他的独木舟在水上飘游,去海边度假,他的身体健康状况需要调整,他的思想储存仓库需要补充更丰富的营养。
“我的眼睛如同嘴一样贪婪地吞噬天和地。没错,我的感受是如此精确和深切,我用我的视觉去咀嚼这个世界,去消化它的色彩,就像人们消化肉食和水果一样。”走进大自然,莫泊桑奉献出自己融进了天地,生命有了延绵不绝的希望:“我就像鸟儿一样爱天空,像狼一样爱森林,像羚羊一样爱山岩,想在那些深草中打滚,和马儿
一样在那里撒欢,和鱼一样在那清澈见底的水里畅游。……我爱那种动物本能的,深沉的,所有神圣和卑微的爱,那些活着的,那些成长的,那些我们看得见的一切……”
长篇小说《漂亮朋友》出版为他带来的丰厚收入,他买下一艘二十吨的白色机帆船,并用小说的名字给它洗礼。从此,这个《漂亮朋友》成了他旅行的忠实朋友伴随着他观风望景,绕山环海,直到他不再能出行为止。
《夜》,就是一篇记录莫泊桑乘着游艇在一次由嘎纳去意大利沿海途中的所想所思。
(四)
“我就像一颗流星,在文学天空中升起,也将如同一道闪电一样从那里消失”
“夜幕在我们上方降临,群山渐隐,岸边水旁灯盏依次闪亮。……”舱内用过晚餐之后,莫泊桑躺在甲板上随着海浪的节拍轻轻摇晃,海风阵阵,他的思想仿佛是“一块海绵擦拭过的玻璃,…忘却所有那些关于生命的记忆,那些认识的,所观察的,所爱的人们。”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夜空下,氤氲的雾气漫延全身,诗人禁锢的灵魂展翅飞翔,漫无边际的幻想开出奔放的花朵。“这样的人全身皮肤有着和眼,口,鼻或者耳朵一样灵敏的感受,不知道和别人相比,对于他们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跻身于人群中那种超常的敏感让他无所适从,莫名的悲伤和欢乐让他模糊了幸和不幸的界限。“我不知道,可是如果神经系统没有抵达痛苦的边缘和疯狂的极限,那我们得到的最多是中度震撼以及平庸地享受。”星光在云海中闪烁,远岸乐声悠扬在耳边飘荡。海晕蒸腾缭绕,雾气带着白天烈日下迷迭香,薰衣草,薄荷、柠檬和绿萝的绽放,环绕着陶醉其中的诗人,莫泊桑无比幸福“有诗可做却无法理解”。他引用了波德莱尔的十四行诗,其中最爱的一句是“就这样,香味,色彩和声响相互交流着语言”,不仅是自然界本身的交流,它们也在人们内心深处遭遇交集。莫泊桑反复思想,既然感官可以相互沟通,例如声音中可以听出色彩,为什么那些歇斯底里,过度敏感的诗人不可以用味觉或者嗅觉来品尝音乐呢?
“艺术家们已经走入无助的绝境……自古典主义至今几乎采尽他们园中所有的花朵…人受五官的局限,而新的艺术企图用全部的力量动摇这个局限。”“无疑,思想的质量受肌体质量的直接影响,而它的范围又因它的数量受限”,“这是一个让每个艺术家禅心竭虑,直至毁灭也永远无法抵达的领域。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海涅,波德莱尔,巴尔扎克,…拜伦…因了这种物质的局限他们的灵魂不能得到释放…”
去巴黎之前,他让两个曾经日夜相伴的水手带他去港湾最后看一眼心爱的“漂亮朋友”,那样的纯白无暇,船停帆落,那样的安宁,他想说什么,最终颤抖的唇边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前迷茫的夜色漫无边际,他知道在通往艺术巅峰的大海上,经历再多的风浪还是永远无法靠岸。
拚着有限的生命去思考无限的命题,无疑是一种折磨和痛苦。莫泊桑健康状况也
急剧恶化,持续的头痛迫使他大量使用大麻,可卡因和吗啡各种毒品。他爱这个世界却找不到自己,幻觉中他看见镜子里只有一个鬼魂,他想去另一个世界寻找。但无论是用剪刀的锋利还是子弹的灼热,两次轻生都被这个留不住任何生命的世界再度挽留。在《Le
Horla》这部日记体小说中,读者与诗人共同体验这种恐惧的疯狂和绝望。
莫泊桑最终被送到巴黎一家精神病疗养院,那里的布朗克医生也曾经是梵高的医生。他的病情时好时坏,他指责魔鬼窃走了他的手稿,他声言和上帝取得了联系,当他感觉到濒临崩溃时也会让护理人员赶紧给他穿上紧身衣。此时的莫泊桑更加渴望生命的绿叶,花园里的阳光下,他从大树上折下希望的枝杈认真地埋进土里:“明年这里将出现一个小莫泊桑……”大约一百年之后,法国培育出一种娇艳亦坚韧的玫瑰。她的名字时尚亦普通—莫泊桑。
1893年7月6日,努力奋争到最后的莫泊桑,将近20天的深度昏迷之后终于摆脱了俗世凡尘的束缚和纠缠轻身而去。在这个孕育过生命幸福和痛苦的世界留下了他的灵魂,那些曾经畅销的文字成为人类文学盛宴中的经典。
淡墨有情,深笺无色。
2008.8.
作于莫泊桑158岁诞辰之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