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auplitz度假日记摘抄
--周双宁
世界真的是越来越小了。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奥地利的萨尔茨堡地区滑雪了先是二行后是三旅。此行更为声势浩荡，人马二十有余。“滑雪去！”当下多时髦的度假形式，别人说起来真是豪情满怀，可我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其实到冰天雪地里去度假对我始终缺乏一种吸引力。当年去埃及和以色列不是没有对战事的畏惧，而是想借助那里明媚的阳光来温暖这里天寒地冻留下的灰色。
以至每每提及滑雪，任人巧舌如簧，我心岿然不动。铁了一条心：不去受这个罪！
谁知此番却因了儿子的几次坚持，作出了或许对我来说非常错误的决定：今年寒假豁出去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十二月二十六日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一辆辆小车载着摩拳擦掌的运动健将，还有那些跃跃欲试的后备新人，当然还有不喜不惊，下定决心做个局外人的我。分别由各自所在地出发，向我们度假所在地：奥地利的“桃不梨子”（Tauplitz）进军。
人的所在一周之内都保持淡漠的心情的确很难。想到德国那种昏天黑地的日子，和雨雪交加的泥泞，心里开始暗自庆幸作出了这样舍己为人的决定。
我们的住处坐北朝南，房子建造在半山腰。站在透亮的落地玻璃门外，阳台上看见的自然风光仿佛让人置身于水墨画卷之中。真正是开门见山，放眼望去，深色的山峦层层迭障，脚下是蜿蜒曲折的山路。偶然还会听见一两声远处火车站传来的汽笛鸣叫。
脑海里便油然冒出“夹皮沟”这三个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字眼。
十二月二十七日
第一天滑雪，一大帮人前呼后涌地到地下室去借滑雪装备。校对雪橇板的师傅忙得不亦乐乎。原本不大的空间被机械磨擦声，我们大家的说话声和笑声挤得满满当当。
走出来时一个个都全副武装，小人小靴，大人大鞋，拎着棍子抗着板子，看上去就跟大部队出征一样，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末了只剩下两个便衣：我和三岁的洁妮。然而还是经不住大家的蛊惑，也穿上重得发沉的滑雪靴尾随众人去现场体验生活。
滑雪场的坡不高却有些陡。男的上去了，女的也上去了。大的上去了，小的也上去了。我们家的父子兵尽管平生第一遭，却也憋着劲儿：摔，也要上去摔出个英勇悲壮出来。等到只剩下我一人站在下面傻看的时候，脚下才开始有了感觉。
这要是站着不动呢，就像上了石膏夹板，鞋和地固定在一块儿了。倘若想走走动动呢，就像踩了梅花桩
，总是提心吊胆地。不一会儿功夫我就解甲归田了，感觉到了自由的可爱，中国妇女解放小脚的轻松欢乐也不过如此吧。
十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请来了教练辅导。
大家仍然鼓励促动我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学习一把，也经历一下滑雪的乐趣。但是有了昨天踩梅花桩的感受，我的心里已然波澜不惊了。不过还是去了雪场观战，就算是过一过眼瘾了。我到那里时，众将士已经集中训练一个回合了。精兵强将占领至高点，后卫部队坚守大本营。父子兵也以跌倒怕什么，我们骨头硬的信念按摩着青伤紫癍，一路小溜，茁壮成长。
教练是本地人，黑红的脸膛告诉你山里人的沧桑，花白的鬓发挡不住身手的矫健。教得也认真，做得也耐心，只是在别人出洋相时他的那番开怀大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是一脸的幸灾乐祸。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有搀和，不然的话，摔不伤也被他笑伤了。但他仍然很有信心地规劝我一起加盟。我自然以没有装备为借口婉言谢绝。
谁料想旁边有位德国妇女，自称已经六十出头了，今天也是新兵上阵第一遭。可是在我看来，她的身手已经可以用矫健来形容了。不由地心里惭愧了一小下。当她知道了我的尺寸和她一样后，便毫不犹疑地表示愿意把她的全套装备借我一试，正好她也想休息一会儿。那位教练狡诘地笑着看我，等着下文。我只好承认主要还是因为胆小，没料到他反而格外起劲了。说所有人都是从胆小开始的，否则还要他这样的教练干什么。说完很肯定地用手往山下一指：“明天我就在那里等你。想试就来找我，包你没事的。”我这心里就跟明镜似地，“谢罗，肯定不回去麻烦您啦。”可又不忍立刻拂了他的好意，所以嘴上还是两面派“我会重新考虑您的建议”。
十二月二十九日
已经是来滑雪第三天了。今天去儿童滑雪场走走，这里有专门为孩子们设置的缆绳，小孩子门都在兴高采烈地上下穿梭。Ina的爸爸也在那里欢天喜地的充当义务管理员。刚立住脚，就看见昨天的那个教练带着徒弟滑过来，想躲也来不及了。教练先生笑容可掬地问我怎么没有去找他。只好跟他说没有足够的兴趣就没有必要的勇气。他却坚持不参与就没有机会发现乐趣，在这里容易产生孤独感。我看见两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正在跟他走初学者的步法，乘坐儿童缆车一趟趟地来回上下。这时候我才领悟到为什么Ina的爸爸两眼冒光地尽职尽心，一面周到地照顾小孩子们（和美丽的女孩子们！）一面不无诚意地对我说：“我刚刚发现，其实滑雪教练这门职业对我也挺合适的。”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有乐趣不同啊！说句实话，看见别人踩着雪板身轻如飞，钦佩是有的，但是找不到孤独的感觉。
十二月三十日
早上大队人马出门的时候仍旧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下午战场归来全然没了出征的英姿，蔫头搭脑的，拄棍拖拐的，瘸腿歪脚的—整一个散兵游勇！还有的回到屋里还没听到说话声就响起了鼾声，心里刚产生的钦佩顿时化作满腔同情。你却说悠着点儿，歇一天，他那里却雄心壮志冲宵汉：“告你吧，明儿咱还去更高处摔呢！”
我这心里就琢磨开了，你说这发明滑雪的家伙真招人恨，玩儿点儿什么不好，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让人受了伤还上瘾，就像中了邪。整一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是中了阶级敌人阴谋诡计，谁知道呢？！
十二月三十一日
今天去过游泳池又去桑拿浴。室内空旷人稀，池水有点凉，却清澈见底。窗外晴暖如春，又是一个艳阳天。
我们去滑雪场实地考察摄影。山路迤逦，空气清新，穿行在古朴幽雅的小镇，走过精微简洁的农家小院，一路心情愉快地说笑着来到雪场。
到底是几经摔打闯过来的战士，无论男女老少，技巧娴熟，登上飞下如履平地。我们的大部队亦似天女散花，漫山遍野。孩子们更是如鱼得水，扭着屁股，唱着小曲儿，宛如沙场老将。跟在身后护驾的爷娘反倒步履踉跄，追不上儿女，找不准方向吶。据说精兵强将们今天都上了高峰，先乘双座缆车上山，再由顶峰风弛电挚般地地飞滑下山。
抬头看见高高在上的缆车，透明有机玻璃罩好像飞机驾驶舱，滑雪者脚上悬空吊着的滑雪板就像直升飞机下面的螺旋槳，煞是神气。想象着他们滑翔的身影该是何等地气派！想想有点沮丧，不仅缺少运动细胞，而且恐高，注定与此等潇洒无缘。这时候又听见也有人缆车上去后又望而生畏，再原路缆车返回的消息。看来英雄因人而易，适可而止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吧。
一九九年元月一日
今天是在外假期的最后一天。对这些滑雪迷来说也是最后一次过瘾的机会。据说这是他们历次滑雪坚持的最长的一次滑雪假期，铁打的汉子也被折腾地东倒西歪了。但还是一副轻伤不下火线的坚强模样，青癍紫印都没啥，咱是有备而来啊，要不然，千里迢迢带来的中华神药麝香虎骨膏可不是吃素的，更不会用来补车胎吧。
虽说没有了第一天响铮铮的精气神，稀里哗啦还是拉出去一支队伍。还是那片宽阔的雪场，还是那般和暖的阳光。孩子们劲头不减，越发自在。而大人们已是强弩之末了。坐在休息的快餐店门前，一位爸爸紧盯着来来往往的雪橇发怔。他的身旁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问他为何不去滑雪，答曰受小姑娘母亲之托代为看管一会儿。没想到刚坐下来没有几分钟，自己的一副滑雪板就不翼而飞。真是不可思议，就算雪板外观一样，每个人脚上的尺寸都不一样，谁会有兴趣扛一副别人的雪板下山呢？他用手指着地上的那副雪橇板，除了尺寸，颜色式样都一样。多半是这个主人穿错了。现在他守株待兔，等待自己的雪橇板出现。话音还未落地，一位女将旋风而至，他惊喜地发现女将脚上穿的正是那副失踪的雪橇板，而这位女将正是小姑娘的妈妈！曰：匆忙中穿错了雪橇板，到了上面才发现，真有点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感觉。一路小心滑下来没出岔子，这才皆大欢喜收了场。
最后一天么，体力和精力都抵达了极限，有点颠三倒四还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女儿没领错就好啦！
元月二日
这次的滑雪计划算圆满完成了，该会的都学会了点，不该会的根本就不会去学。该有的伤都有了，不该有的幸好没有。孩子们开心，大人们高兴，还留下了不少趣味佳话供大家回味欣赏。的确是不虚此行。
打点行李，开车上路，望着车窗外的皑皑白雪，心旷神宜。或许这次的决定真是个错误，因为最终也没有能够战胜自我。但是有心情欣赏就不会孤独，世界的美妙不完全在于你自己会什么，更多在于你能看见什么。有时局外人的感受更加别具一格，享受的是另一道特殊的风景。
一九九九年元月于德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