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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陈毅同志领导文艺创作
陈毅同志不仅具有政治家的远见、军事家的胆略
、外交家的智慧,而且具有大诗人的天赋。他在《湖海诗社开征引》一诗中写道:“今我在戎行,曷言艺文事?慷慨每难免,兴会淋漓至。”他写的诗篇里所反映的思想情操,是那样的流金溢彩。他对文艺问题慷慨畅言,议论风生,热情扶植文艺创作,那种诲人不倦的精神更是感人至深,他是我们社会主义文艺园地的一位好园丁。
发扬艺术民主的榜样
《南征北战》电影文学剧本,就是在陈老总亲自扶植下,从无到有的。大野心家江青,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当着陈老总的面摘桃子,当众撒谎说《南征北战》是她一手抓的,完全是利用权势,伪造历史。纯属无耻之尤,胡说八道!我们今天有责任还历史以本来面目。一九五一年舂天,陈毅同志是华东军区暨第三野战军的司令员,又是上海市市长。他工作繁重,时间宝贵,但一听说我们写了这个剧本,立刻把我们召集到他的住处,要我们把本子念给他听。听完后,他首先肯定了我们的劳动,然后循循善诱地和我们讨论剧本中存在的问题
。因为那个剧本内容庞杂,既有人民战争性质的描写,又有战役里程记录。陈老总象启蒙老师那样,从头讲起。他说:“艺术
不是历史总结,也不政治工作报告,不能面面俱到。艺术之所以称其为艺术,就是要集中一点来表现全盘。根据他们所掌握的素材,我看,还是集中写运动战的战略思想为好。因为这个主题有现实意义。我上星期在上海,不少朋友问我,志愿军的力量究竟怎么样啊?为什么攻克汉城,又守都不守就放弃了?一句话,这些朋友是杞人忧天。他们不懂得运动战,不懂得运动战的主要特点是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于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不但这些朋友不懂,我们部队内部不少干部,在解放战争初期,也不懂得。他们只知道攻城夺地,只看到眼前的坛坛罐罐,舍不得这些,因为来的不易,所以生怕打烂了,一下子抱住不放。他就不懂得不把敌人有生力量消灭,这些城呀,镇呀,坛坛罐罐就保不住。你们剧本要表现毛主席伟大的运动战战略思想,这样才有意义。“
为了让我们进一步认识运动战战略思想实质,陈老总详尽地把当时华东战场敌我基本情况讲解给我们听。又帮助我们确定剧本的贯穿线为运动战中的大踏步后退和大踏步前进。并且要我们重新结构故事,不要写真人真事。要我们用现实主义结合浪漫主义的方法去写。为此,他列举了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一些经典著作,来启发我们学习前辈文艺大师的艺术手段。陈老总就这样把着手教我们写作。
最后,他要求我们写作态度要认真严肃。他说:“写文章要深入浅出,雅俗共赏。构思要深思熟虑,要学古人那样反复推敲,不要拈来就写,考虑成熟了再下笔,磨刀不误砍柴的工”
在这样好的文艺司令兼教授的点拨下,我们重新结构故事,写出了二稿。那是一九五一年炎热的夏天,南京酷热,气温达四十度以上。当时陈老总正生病。他抱病听我们念剧本,两台电扇轮番扇都扇不干他身上的汗,他却全神贯注地边听边插话。因为那个剧本很粗糙,让老总抱病听这样的本子,我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而陈老总却象慈母守护摇篮那样,脸上闪现着春水月色般的微笑。我们很受感动,然而表现出来的却是一脸愧色。这心情被老总一眼察觉到,他说:“刚生下来的娃儿总有点毛头毛脸的,不要紧,装扮装扮就会好看的,是不是?文章总是越改越好嘛。”接着,他指出剧本所存在的缺点是概念化和简单化。告诉我们该在哪些地方加强,哪些地方削弱。陈总特别强调说;“有些对话请你们务必修改,不要提我陈毅的名字,也不要提陈司令,陈军长,统统改成部队通用的首长称呼。仗不是我陈毅一个人打的,是第三野战军全体指战员打的。我陈毅一个人能消灭敌人六十万吗?虽然不能够。胜利归功于毛主席伟大的军事思想,归功于大家。个人在革命中所起的作用也就那么一点子,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夸大个人作用就会脱离群众。我们共产党从来只承认马克思的存在决定意识,只承认时势造英雄的说法,而不赞成一个
英雄能造就整个时势的说法。毛主席历来反对搞个人崇拜,所以规定不许祝寿,不许以个人名字命名城市和街道。蒋介石是搞个人崇拜、个人迷信的,鼓吹英雄造时势,他天天喊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主义,喊的最凶,所以他垮台得最快!大汉奸周佛海也鼓吹过个人崇拜,还著书立说,引经据典,说什么信仰必须要达到迷信的程度,服从必须达到盲从的程度,荒谬之极!这是封建主义、法西斯的一套,我们共产党不干。你们剧本中要好好写写那些冲锋陷阵共产主义战士,淮海战役中那个粉身碎骨炸碉堡的战士才十九岁,我说他是个赤头赤尾的共产主义战士,是了不起的英雄!没有他们抛头颅洒鲜血,就没有革命胜利的今天。我过去常常讲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们还幸存在世的人,要记住为牺牲的同志扫墓。”陈老总这些语言所表现的心灵,真是太美了!
陈老总就这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跟我们讨论修改方案,讨论每一句对话。倘若当时有画家在场的话,我一定要请他画下这幅“大将军教小学生描红”图。这景象是多么动人啊!山岳崇高,海洋浩瀚,可是,山岳,海洋,都难比拟陈老总的胸襟宏伟,才识磅礴!
《南征北战》电影剧本从初稿到定稿,每一篇上都浸着陈老总的汗水,每一句话中都凝结着陈老总的汗水,他是这个剧本的母亲。
由于我们的思想水平和写作能力的局限,陈老总的苦心造诣,我们在剧本里体现得极肤浅。特别是没有解放思想,不敢写内部的矛盾和冲突。陈老总曾经明确说:“剧本中你们要设计一个团级干部,在
大踏步后退的时候搞不通思想,丧失了胜利信心,临阵脱逃,投敌叛变,最后在我军大踏步前进的时候又俘虏了他,受到军法审判。这样写矛盾冲突才有说服力,才有艺术魅力。要知道,搞通运动战思想不是听一次报告就通了的,是经过斗争实践才认识的。”陈老总这种高明的艺术构思,无奈我们当时没有勇气写,脑子里的清规戒律太多,所以只写了一个战士由于对运动战思想不通,从主力部队开小差到地方游击队的情节。结果连这无伤大雅的情节都通不过,有人提出了批评,说:“让一个战士的思想发展到开小差,这是我军政治工作的失败。为什么要这样写?什么动机?”等等。要不是领导承担责任,我们还得检讨错误。
写完定稿时,陈老总正在北京,看了定稿,听了汇报后把我们找去。他说:“一个战士开了小差就是政治工作的失败?那张国焘‘将军’开了大差,投降了蒋介石,能不能说我们政治工作垮台呢?不要形而上学去看问题嘛。共产党第一任书记脱离了革命,我们党垮了没有?没有!党少了他一个陈独秀还不是照样发展壮大了,地球还不是照样转到现在。对艺术更不能形而上学,——吹毛求疵。艺术不写矛盾冲突就不成为艺术了。毛主席推荐的有名的小说《毁灭》中,还写了一个
游击队员偷老百姓的瓜吃,最后这支游击队都打光了,只剩下一个队长,那怎么办?岂不是更是政治工作的完蛋?说这种话的人,你送本《毁灭》给他看看,请他看了再讲话。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照像。艺术的特点是夸张,就是要把真善美和假丑恶放大若干倍给人看的,教育人的。艺术构思要大胆,要有魄力。你们不敢写一个团长叛变,塑造反面典型,说明你们艺术手腕气魄不大。写文章更打仗一样,首先要有勇气才行。”
陈老总艺术构思上的大将胆略,对我们今天的文艺创作仍然是值得学习,发人深思的。
尊重创作劳动的楷模
凡是有创作电影剧本实践的同志,都有深切的体会,写一部电影剧本,往往要比写一部小说所付出的劳动艰巨。三
易其稿,七易其稿是普遍的。有的剧本改了又改,无休止地改下去。所以要尊重作者的劳动。陈老总在这个问题上是很注意的。
电影剧本《渡江侦察记》送给他审查时,他接到就看,看过就谈,不推不拖。当时他在杭州,见到宋之的同志就谈意见,他说:“这个剧本比上个有进步,有故事性,情节还有趣,语言还要得。可是,我觉得主题的意义不大,我劝他重写一个。拍一部电影很花钱,最好拍一些意义深刻的剧本。”
当他回到上海了解到剧本的创作已历时一年的情况后,连夜把我们找去,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很对不起!我收回昨天在杭州跟宋之的同志讲的意见。花一年时间写的作品,很不容易嘛!不尊重别人的劳动的罪过。我这个司令员还有点官僚主义,没有调查研究就发言,太主观了。不要见怪。我判断你昨晚上没困好觉,肚皮里在打官司,说我这个司令员刀下太不留情,三言两语就把剧本枪决了!”陈老总就这样设身处地想到别人的创作艰难,尊重别人的劳动。为别人着想已成为他的美德。
当时夜已深了,陈老总不顾疲劳,详细地对剧本提了意见。他说,“这个剧本中怎么一个女的也没有?地球上一半人是妇女,生活中天天有妇女存在。中国历史上哪一次革命运动没有妇女参加?红娘子、秋瑾、赵一曼、刘胡兰都是女的嘛。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女同志参加革命何止百万,她们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很不小。电影中应当反映她们在艰苦的革命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可歌可泣的事迹。”
陈老总谈意见的时候,胸怀坦荡,以理服人,所以自有一股巨大的熏陶力量。
在他的点拨下,我们把剧本中的男游击队长改写成刘四姐。但是又顾虑它是否符合历史的真实?举棋不定,于是,又去求教于陈老总。是他帮我们下了决心,并且谈了历史真实性与浪漫主义的辨证关系。他谈了一些十八、十九世纪中外古典名著,剖析给我们听。从《羊脂球》谈到《茶花女》,从《红楼梦》谈到《阴谋与爱情》。他说:“这些作品之所以不朽,不仅因为它们的
主题思想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而且是因为它创作思想、创作方法的高明。有的是现实主义,有的是浪漫主义,有的是自然主义。但是都离不开浪漫主义。我们提倡革命的浪漫主义,也就是革命的现实加革命的理想。游击队长完全可以是女的,而且要写的年轻可爱。文学的美学,艺术首先给人以美的享受,在美的享受中接受教育。当然,首先是我们无产阶级灵魂的美,但形象也要美。你们好好研究一下马克思的美学观点。莫泊桑笔下的羊脂球,如果只写她灵魂的美,而形象丑陋不堪,那是不行的。是不是?
陈老总不仅学问渊博,才华四溢,而且对艺术的鉴赏力是这样的深刻。他的艺术见解象智慧里涌出的一道光彩,把人心一下子照亮了。
他再三教导我们,在艺术构思上要防止公式化、概念化的倾向。他说:“艺术构思
千万不要逻辑思维先行,要形象思维开路。描写革命斗争不要简单化。革命不是冲啊,杀啊就胜利了,曲折的很!不要把敌人写成豆腐兵,站岗放哨老是打瞌睡,被我们摸上去一下就解决了。也不要把敌人指挥官都写成败军之将不敢言勇的怕死鬼。如果敌人都那样不堪一击,那十年十五年前革命就胜利了。我就不赞成把革命写成轻而易举。战争不是端起碗来吃涝糟,不是荷包里摸糖果。”
接着,他谈到描写的具体性和历史的真实性问题。他说:“浪漫主义不能离开历史的真实和可能性。最近,我看了一个剧本。一个十八岁的女共产党员,被敌人捉住了受严刑拷打,上了老虎凳,脚下面上了五块砖,十个手指头里都戳进竹签签。作者描写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自若……这好不好?形式上很好,但就是太不真实。想想看,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半大的娃儿嘛,受老虎凳刑罚,脚下面上了五块砖能一点都不痛吗?作者恐怕没见过老虎凳吧?那是最残酷最野蛮的一种刑具,老强盗头子给他上三块砖脚就会折断。还有,十个手指头肉里戳进竹签签,十指连心,就那么一点不痛?人是肉体的人,又不是钢板。作者可能写共产党员是特殊材料构成的,那也应当是思想的特殊,而不是肉体的特殊。人的肉体都是人生父母养,大家都一样。我看,痛还是会痛的,痛极喊两句也是有的,共产党也是平凡的人,但要她交出地下党名单,她就是不说。这就是她平凡中的不平凡,平凡中的伟大,特殊材料也就特殊在这里。”
陈老总就是这样一谈谈到深更半夜,把我们的思路一步一步引导到正确道路上去。而且总以商量的口吻,说:“我这是个人管见,不知对头不对头?大家讨论嘛,仅供参考。有一条你们千万不要到外面讲,这是陈司令的意见,那是陈军长的指示。我陈毅讲的话不见得句句都对头。对头的你们就接受,不对头的你们可以提出批评。军令、政令我可以下命令。可是,对待文艺创作,我就不赞成用司令下命令的办法。那种个人说了算,硬要下面照办是军阀作风,官僚主义!当然,任何工作都离不开党的领导,文艺创作也是一样。但是对文艺的领导,主要是用引导来代替命令,就想打仗时向导带路一样,这样才合适。”
陈老总抓创作最大的特点是发扬民主,他总以谈心,商量的态度谈问题。他总是以雪中送炭的心情帮助有缺点的作品。对此,他说:“对待艺术要讲究民主。有一种说法,说我陈毅又会指挥军队打仗,又会搞统一战线,还会写文章。其实我只写过两首打油诗,涂鸦。我又不是万能,我也有办错事说错话的时候。一个人的脑袋就那么大,哪能七十二行样样都在行?不懂就是不懂,老老实实学,不要装懂。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我们共产党不干。更不能我是首长,我说的话就是宪法……王明就是那号人,他不懂打仗硬充内行,什么‘御敌于国门之外’啦,‘保卫苏维埃每一寸土地’啦,名堂多得很,口号喊得震天响,瞎指挥,一个人说了算,听不进一点不同意见。对他有意见就是反党反中央,马上大帽子压过来,今天这个是改组派,明天那个又是AB团,抓呀,杀呀,多少好同志、好党员、战场上的硬骨头,没有死在枪林弹雨中,却死在他手中。活生生地把大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革命家当败个精光!他是我们党内最大的败家子!败光了苏区,败光了军队的大半,还不甘心。在失败面前死不承认失败,还要说自己一贯正确。最后没什么可败的了,他下台……
提起往事,陈老总眼神凛然,感慨万千。他说:“我们共产党要不是出了王明那样的败家子,革命早就成功了,也无须二万五千里长征,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王明的个人第一,个人说了算,个人决定一切的恶性发展,给革命带来巨大损失,非常巨大的损失!我们党在这方面是有血的教训。所以毛主席提倡办事要民主讨论,集中研究,道理就在这里。对待艺术更要讲民主,讲方式。你又不写文章,文章是人家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人家请你看,是尊重你。你硬是要以首长自居,指手划脚,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瞎指挥,那不出乱子,闹笑话?一个作品好比厨师的一盘菜,四川人喜欢吃辣子,山西人喜欢吃酸,你叫厨师在一盘菜怎么个做法?你们写文章的,也要有独立自主的精神,不要人云亦云,那就写不出好文章。”
陈老总又谈起作家的辛勤劳动与文艺领导的相辅相成的辩证关系。他认为作家的辛勤劳动就是一种战斗。他主张作家进行艺术构思的时候,应当“眉宇舒风云,吟哦吐玑珠“。他提倡作家主要依靠作品在人民群众所起的作用而存在,作家不能由领导来封赐。
陈老总二十五年前将的这些主要问题,对我们今天的文艺事业仍然有现实意义。
重视主题开掘的师表
关于如何在作品中反映党的领导,电影剧本《海魂》写作中就遇到这问题。按历史的真实,“长治号”起义是国民党海军士兵激于爱国主义,在党的影响下发难的,其中没有共产党员。所以我们尊重历史,只突出爱国主义主线,而将党的领导作为副线贯穿。结果,有人说不直接写党的领导是政治错误,立场错误。为此,我们去请示陈老总。
陈老总说:“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写爱国主义有什么不好?‘重庆号’、‘长治号’上面没有共产党的组织,人家在党的影响下起义过来了,我看蛮好!那更说明我们党的影响如此之大,了不起。现在台湾没解放,我们欢迎爱国人士、爱国官兵以不同方式回到祖国怀抱。非让人家入了党才起义,否则不准过来,这是假洋鬼子对付阿Q的办法,要不得!——我一九一九年十八岁去法国勤工俭学,那时候还没有中国共产党。只有马列主义,我接触了它。一九二一年被中法两国政府武装押送回国,罪名是参加了布尔什维克的非法活动,那时候党还没有成立。我是先参加革命,后加入党的——不久前,不是有两起蒋军空军飞行员架着飞机从台湾飞回来,也不是共产党员嘛。不能说你不是党领导下的起义,你不是共产党员,不准你降落,有这种道理吗?”
正因为当时华东军区暨第三野战军,有这样一位既重视军事、政治,又重视文艺和很讲民主的司令员抓创作;既是创作的领路人;又是好教授,所以才有如《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东进序曲》、《红日》等一些作品的诞生。对待文艺创作,陈老总象勤劳的园丁那样,精心培植,热情灌溉,从播种、发芽、拨节、扬花、结籽,他都付出了辛勤劳动。每一粒籽上都浸润着他的汗水,都闪耀着他的阳光雨露。陈老总执行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最坚决,最彻底。
陈老总要求作品很严格,既要求有强烈的政治思想性,又要求浓厚感人的艺术性。他总说服作者屡易其稿,精益求精。特别是在主题的战斗性上,他向来一丝不苟。他说:“无产阶级文艺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文艺是阶级的喉舌。艺术是忠于生活的。中国人民生活中最大的政治是革命,流血的和不流血的。我们要搞政治意义大的文艺,不搞资产阶级消遣文艺。”
为此,一九五六年夏天,他把我们找到北戴河,要我们写反映三年游击战争的路线斗争题材的电影剧本。他说:“我们中国革命的胜利来之不易啊!从高潮到低潮,又从低潮转到高潮,反反复复多少次,多少孤儿寡妇的眼泪流成河,多少英雄抛头颅、洒鲜血才换来的今天!可以说,我们的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党。我们所经历的斗争是世界上最轰轰烈烈的。作家们应当大量、大胆地去写,我们这些过来人想写又没有时间,不久我要当外交部长了,工作更多了。靠我们写办不到,靠才参加革命的大学生去写,他们没有生活,困难更多。你们这些经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同志应当写嘛。我们写不成,也老了;你们不敢写,大学生又写不了,谁来写呢?再过它十年二十年,这段泣鬼神、惊天地的斗争历史,就要被我们子孙后代忘得干干净净!以为革命胜利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是不应忘记祖先的,河是怎么过来的?后来人不能过了河就拆桥嘛。我们是给后代留下一笔精神财富。”
“创业艰难百战多”的陈老总,为了永恒的信仰,南征北战,胜利后,还想着为后代创造精神财富。多么壮丽的思想!
他鼓励我们写历史题材而又有现实意义的剧本,帮助我们确定主题。他说:“主题思想是一剧之本,是灵魂,第一要考虑它的战斗性。当然,这种考虑是要从原则到具体,又从具体到原则的考虑
。首先塑造几个典型人物,有了人物才有人物命运,有了人物命运才能体现主题。我为什么要你们写有意义的作品呢?譬如路线斗争,在我们党诞生后就存在,斗争一直很尖锐很复杂,可以说是惊心动魄!……
接着,陈老总具体生动地从反五次“围剿”讲起,讲到赣南三年游击战争的艰苦历程,让我们用录音机记录下来。那年北戴河的气候炎热,陈老总血压又高,但是,他按时上班,一天接一天地讲下去。
陈老总的战梦重温,给我提供了大量气壮山河的英雄事迹,它具体、生动、形象,它本身就是一团火,一篇二十世纪的《满江红》……他讲述这些的时候激情满怀,有时轻言细语,有时声洪如雷,有时饱含眼泪,有时五内沸然。他整个的情绪把我们呢带进了血雨腥风的一九三五年……。
陈老总说:“……第五次‘围剿’的失败,是王明的政治路线和军事路线的彻底破产,是王明自编、自导、自演的历史大悲剧!他硬搬苏联的那一套本本主义,我们就是不赞成他的那一套。搞革命是王麻子卖剪刀,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把中国革命引向胜利了,我就服你。你把革命糟蹋了,我就不管你是王麻子还是刘麻子,我就不听你的。对不起,还要批评你!他上台一下子就把革命造成这么大损失,红军战士、苏区老百姓死了多少?骂他王明几句有什么不可以?”
讲到这里,陈老总义愤难平,他大声疾呼道:“共产党讲真理,不靠欺骗过日子!睁着眼睛看着革命受那么大损失能不讲话吗?王明硬是看不见当前的革命形势,失败了还继续失败下去,失败得不可收拾,老本都输光了,还要坚持到底,顽固不化!……”
三年游击战争中“带梦催上马”的陈老总,居安思危,他思想了的警钟长鸣,深谋远虑。他说:“搞革命没有一条真确路线,革命就要遭受损失。今天,革命胜利了,但是,还不能说从此路线斗争就不存在了,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千万要提高警惕!象王明那样的人,闭着眼讲马列主义,睁着眼不看实际,卖狗皮膏药的骗子、败家子,还可能会出现的。再不能让他把我们无数先烈用头颅、鲜血换来的家当败光,历史的悲剧不能重演!我们共产党不能象楚霸王那样,到了别姬的时候还充大好佬,还要吹牛说自己如何如何的了不起,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英雄。明明是自己政治路线、军事路线的失败,还归罪于‘时不利兮奈若何’!项羽这个人就是有点太无自知之明了……。不能用共产党员的标准,去要求二钱年前的古人。我讲的是接受教训。”
陈老总刚强的心坚如磐石,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残酷的路线斗争中,他擎起真理的大旗,不弯腰,不低头。弹尽粮绝,大敌压顶的时候,他斗志比山高。他对部下慷慨陈词:“越是灾难深重,我们越是要象青松那样挺直,象青松那样高洁!”——这是无产阶级的正气歌!“此头须向国门悬”的壮语,是他当时忧国忧民忧党的出师表!是号角,是战鼓,激励人们为真理而战,为真理冲锋陷阵!
中华民族的美德和共产党人的品质萃于一生的陈老总,为了挽救垂危的民族,为了坚持血泊中的几起几落的革命事业,战袍血染,南征北战,从少年风华到两鬓秋霜,他把一生都奉献给党——多么光辉灿烂的一生!他是党的骄傲。
陈老总的不幸逝世,也是我们党文艺战线上的巨大损失。他的高风亮节,音容笑貌,燃起文艺战士火热的怀念!
陈老总所关心的文艺事业,将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新的历史时期,出现第二个春天。“四人帮”对文艺的疯狂破坏,造成了中国文化史上的空前浩劫。今天,被颠倒的路线是非,已重新颠倒过来了。我们要拨乱反正,进一步肃清林彪、“四人帮”在文艺领域的流毒影响。我们还要敢想、敢说、敢做,打破禁区,敢于创新。继续躺在十七年文艺工作的成就上,一切照老样儿,也显然远远跟不上形势的需要了。我们必须按照党中央指示的精神,大力发扬文艺民主,认真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使我们的社会主义文艺日益繁荣。
“捷报飞来当纸钱”。在向四个现代化进军中,我们将以无数的捷报当纸钱,告慰陈老总。陈老总那颗燃烧着的心,将继续照亮文艺战士冲锋的道路。
解放军报1979年3月3日
星期六 第三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