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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文学剧本
1981年花城出版社出版)
悲壮的歌声:
“忆当年,祸连天!四百万同胞,空拚九死,忠魂飞!……”
歌声中的画面:
浮云沧海中是台湾,万壑树参天,瀑泻潭烟飞;古城月迷离,临流波澜阔;旧堡金戈血,残旗飘犹展。
字幕:清光绪二十一年三月……
推出片名:《台岛遗恨》
一
相逢
号炮震山、画角呜咽声中,负山濒海的凤头门炮台:垛堞上旌旗森如林,刀枪列成阵:号令堡垒顶上一杆蓝底黄龙旗迎风招展。
炮手们正奔赴战位脱炮衣,俯仰旋回,拉栓装填。
“一炮位到齐!”
“二炮位到齐!“
…………
堡垒大门敞开,两边墙上挂着虎头牌,水火棍,八个佩刀亲兵雁翅般站成两排。
郑万机缨冠、箭衣,踱出堡来。神韵清虚,气度洒脱的郑清顶盔、贯甲、佩刀随后。他们沿垛堞巡视炮位。
郑万机身材颀长精瘦,慈颜悦色,然而双眼冷漠。他身不魁武,却懂得力量在于意志。他走到一角,俨然一副大将气度,手一微伸,便面授机宜;“宾贵神速,很好。操兵演阵不在于好看而在于实用。唔,到底是将弁学校出来的管带,没辜负我的栽培!——嗯!
郑清:“标下训练无方,望统带大人点拨!”
郑万机:“唔,没什么。”声音转低:“兄弟,国步艰难哪!辽东一战,兵舰尽没,大连沦陷,京都危急。皇上已派李鸿章去日本求和,我们台湾孤悬海外,离朝廷远,带兵务必要万般谨慎哪!”音声清晰、和气,然而极其专横。
郑清:“是。台湾系七省屏障,当东南海之冲,兄弟为大清之臣,当誓死守大清疆土。”
郑万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天不佑中国,无可奈何呦!”手指一勾,从亲兵手中接过望远镜又转大声:“唔,很好,嗯!”
望远镜中横掠的苍海万顷碧波,晴空衬白帆,渔网兜海浪;临海的州街头人群簇拥。
临海州街码头口,神庙对面,是同庆楼酒家。门前一广场,正围着一群人在观看卖艺的献技。
场中央,大狮舞着枪,铁虎一手捉刀,一手拿着盾牌,父女俩正在开打;兵器铿锵,刀光闪闪,喝采声不绝。
郑氏弟兄双骑立在场外不禁神往。
铁虎充满青春生命活力的脸,手中的刀滚龙一般飞舞——她上穿对襟衫,下着灯笼裤,脚蹬麻草鞋,长辫盘顶,标标致致的小伙子,一双眼睛乌黑晶亮,眼锋逼人,神态如月,豪气若仙。
心往神驰的郑清蓦地想起昨天的路遇……
春意盎然、山花怒放的锁云亭山道上,郑清身着锦袍,腰束丝带,足蹬快靴,正提袍拾级上坡。他身后的小跟班提着篾拜盒。
郑清猛抬头,只见坪道上白云花丛间荡漾出一个稚气未克、生气勃勃的美少年,他肩挑一担,一头刀枪把子,一头盾牌藤篮。
道旁,崖畔上一簇火红的杜鹃饱含晨露,仿佛梦中醒来的少女,羞答答地睁开她妩媚的眼睛。
铁虎在这瑰丽的大自然景色里,宛如孩提步入仙境,显然被这火树金花吸引住了,他脱下笠帽,放担于道,朝这火树走去,伸手攀折,折下一枝衔在嘴里,那花红似火、水灵灵的,花瓣颤动着。随即摘下一枝,情不自禁地往头上插去。
“嘻嘻!”哪儿的笑声突然迸发?
两个高山族姑娘,身背茶篓,每人头上斜插一枝红,一前一后正站在道上,有趣地看这标致小伙摘花往头上戴,不觉失笑。
铁虎被这一笑不好意思地脸泛桃红,停住手。
郑清目击此状,也甚觉好笑:“哈哈!……”
铁虎在这二女一男的目击下,不由面窘,忙离花枝,将手中杜鹃投进高山族姑娘背篓里的茶叶上:“你们爱,给!”
二高山族姑娘在小伙子面前害起臊来,“嘻嘻!”一阵风似的疾步上山坡。走在后面的姐姐,伸手在妹妹的筐里抢那束花,妹妹一回手夺去一枝,笑声溢莽丛。
铁虎挑起担儿与他们背道而驰。
郑清觉得这小兄弟有趣,善意的赞许脱口而出:“有意思!”
铁虎正打他面前走,心里正窝火,没好声气地:“哼!大道上唱山歌,茅草窝里帮腔,用不着!”
郑清身后的小跟班:“愣小子!你知道跟谁在讲话,嗯!”
郑清摆手制止,笑容不敛:“呵!好虎气!小兄弟,今年十几啦?”
铁虎:“一不查夜,二不巡山,轮不着你盘查!”一磨肩,担儿甩了个小半圈,昂然仰首疾步而去。一转弯,只见如游丝轻扬的浮云中一八角凉亭,亭上横匾写着“锁云亭”,阵阵松涛送来了佛寺钟磬声。
浮云缥缈间钟磬声犹绕耳际的郑清那张沉浸在回忆中的脸。
场中央,铁虎满溢稚气的脸,海水般深沉的大眼睛。他手中的刀和盾牌猛一抬,挡住父亲正面刺来的一枪,一个蛮子跟头,飞燕一般落在大狮身后,横刀劈将过去,大狮顺势枪头点地,凌空一旋身,银枪陡然一拨,挑起这一刀。观众叫绝地一声喝采。
顷刻,枪收刀敛,父女俩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英姿飒爽地站定亮相。
大狮抱拳:“初学乍练,多多包涵!”
观众纷纷将铜钱投入场中簸箩壳里。
大狮拱手称谢。
观众忽然人分两边,郑氏兄弟双骑走进来。
铁虎正簸箩在手,收拾地下散钱。她抬头一看,正是昨天白莲庵路遇的男子威武地骑在马上。他正把赞扬的眼光投给她。她脸上下意识地微微一红,那么光艳动人——这是处女记忆中第一个男人的印象的反射。
郑万机:“好武艺!”
大狮:“献丑!献丑!总爷过奖!”
郑清:“小兄弟,冤家路窄,咱们又碰上啦!哈哈。”
铁虎无从察觉的微笑,仿佛是她心弦上的一个音。她天真无邪地手一指:“原来你是个当兵的!我还以为你是念书的秀才哩,嘻嘻!”
郑清:“刀耍的真不赖!”
铁虎天真地自负:“那还用说!打五岁就练起,赖也赖不到那儿去!”
郑清从心眼里喜欢这小伙子,褒贬中的赞扬:“呵!好大的口气!真是初生的犊儿不怕虎哩!”
铁虎:“怎么着?不服气么?不服气就下场比试比试,十八般兵器任你挑哪样?”
大狮:“小孩家胡言乱语!全不知礼数。总爷莫见怪!”
郑万机:“这杆枪使的活,不寻常!倘若不是在战场厮杀过,断没这路数。”
大狮:“不瞒总爷说,标下以前也吃过军粮!”
郑万机:“你父子俩这身武艺何不报效国家?胜似这街头卖艺!”
大狮:“年老体衰,力不从心。”
郑万机的和颜悦色里包含着大量的内心活动:“恕我冒昧!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办的讲武堂正缺教习,不知你父子俩可肯下就?”
大狮:“卖解小技不足登大雅之堂,实难从命!”
郑万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不勉强。”他外装曲谨,内实猜刻,一拱手,扬鞭策马。
铁虎等待回答的眼锋直视郑清:“怎么样?是好汉就下来较量三百回合。”
郑清越发觉得这卖艺小伙逗人喜欢:“小兄弟,今日校场操兵演武,改日请到炮台再较量高低吧!”
铁虎:“遵命就是!”
郑清拱手:“后会有期!”拨马而去。
铁虎:“哼!骑大马,说大话,看了半天一个子没拿!”
郑清勒马回头,友好地一笑:“就等你这句话哩!小兄弟,别唠叨,招镖!”手一扬,发光闪亮的对象飞抛过去。
铁虎手快眼快,手中刀一扬,正坎在飞来之物上,“当啷”一声,一个银锭被砍成两瓣,落在簸箩里砸得铜钱乱响。
恋恋不散的人丛中挤出简七和七嫂,他们都是山民打扮,边挤边喊:“师傅!师傅!”
大狮正收拾刀枪把子,一磨脸笑逐颜开:“呦!简七。你们这一对山雀怎一下飞到这儿来啦?八成是赶州街来着?”
简七:“给纸坊老板挑纸下山,顺便来看望你老人家。瞧!我给你捎来个啥?”一下从七嫂背篓里摸出个大葫芦和一只熟鹅:“开元寺老和尚酿的土烧,美不美,家乡水!”递过去。
大狮迫不及待的一捋长髯,拔出葫芦塞“咕嘟”喝下一大口酒:“好徒弟!正瞌睡你给个枕头!这不是酒,是仙丹哪!”又举葫芦,正待痛饮却不防被铁虎一把夺了过去。
铁虎学父亲的嗓音:“是仙丹哪!大街之上也不怕人笑话!”
大狮哑然一笑,自解其嘲地摇头对简七:“这小捣蛋的!难怪天下大乱,这儿子管起老子来了!真没法制啊!”
简七:“听说咱大清和日本开战,连败数阵,皇帝老子派李鸿章去日本求和去了。咱台湾百姓也人心惶惶,师傅还是趁早收家伙回山吧!师兄弟大伙都惦着呢。”
大狮:“嗨!你师傅吃了二十年军粮还怕这个?”
铁虎欢笑四溢的脸,正在和七嫂说悄悄话。
七嫂:“兵荒马乱的,处处要当心咯!”
铁虎:“嗯,哎。”
七嫂从衣袋里摸出一把桃木梳、一面小镜子暗地里塞给铁虎,又附耳叽咕一阵。
铁虎揣物于怀:“嗯嗯,放心,我懂。”
大狮:“走!上我的下处,咱爷俩好好叙叙。”
二
礼聘
统带府第。“揽月楼”上,临海一排窗,西沙锦帏,高台明灯,玉屏古玩。
红木烟榻上,郑万机正吞云吐雾。一侍女在给他捶腿。侍妾坐在榻前骨排凳上,双手在灯上滚烟泡,嘴里哼着《戏牡丹》的戏文:“脸搽水粉三分白,口点胭脂一点红……里格弄冬……”
郑万机呷了口参汤:“哎!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侍妾撒娇卖俏地:“哟!不唱吧,说我吃了哑巴药,唱吧又不爱国,真是富贵人家难侍侯!”
郑万机正呼完一筒烟,喷一口于侍妾脸上。侍妾娇滴滴的抱怨:“呛死人啦!一天抽到晚,有啥好处!”
郑万机;“你不懂。这烟枪有董卓之才,烟灯有貂禅之美!……”
跟班二爷:“禀统带,上差到!”
郑万机:“何处差谴?”
二爷:“军门刘大人的滚单!老爷奉旨高升一级,钦加四品副将衔节制前敌九营都统!”
侍妾、侍女们皆行贺礼:“恭喜老爷!”
楼下乐班奏“卸甲封王”曲牌。
郑万机半谦逊半骄傲地:“国难显忠臣,恩出自上!”
二爷:“军门大人请都统训练团练、立台勇,以应不测。”
郑万机胸有城府地:“唔。那卖艺的老汉,台南颇有名气,武艺不俗,台南各地都有他徒弟,山上绿林中不少人很买他的帐。此人大有用处!”
二爷:“大人要用此人派人叫他来就是……”
郑万机:“不。这种人是只吃敬酒不吃罚酒的。唔,把地保给我叫来!”
廊檐下官纱灯耀眼。二爷正在和浮肿脸、敞胸露肚的地保在耳语。
地保胸前一溜返祖黑毛,哈腰唯唯、点头频频。
傍山临海的白莲庵,修竹滴翠,劲松托天,钟声悠扬。
庵内,大雄宝殿里,烛火辉煌,供桌上摆满供品,木鱼声声,经声朗朗。七八个尼姑身披袈裟,敲打法器,正在拜谶,尔后排列三尊大佛两边。
年已五旬的宪夫人从拜垫上礼毕,虔诚地把手中的一炷香插进香炉,尔后双手合掌。——这是郑清之嫂。
郑清在二排拜垫上行礼如仪,双手合掌恭立一边。
尼姑们念唱大悲咒。
金身的释迦牟尼,庄严的脸,双目低垂,修长的手合着掌,仿佛要把人间的苦难系于一身似的。
释迦牟尼庄严的脸化成观世音菩萨微笑的脸。她的兰花指上拈着杨柳枝,赤脚立在西院的经堂神台上享受香火。
长明灯下,郑嫂端坐椅上,手拨佛珠,一脸仁慈恤物的神情,两只被信仰润湿的眼睛:“这佛法轮回是一点错不了的!兄弟可别忘了,身在行伍千万不能妄动杀机,亏损阴德!”
郑清恭坐一旁,唯唯聆听:“是,嫂嫂。记住了。”
郑嫂:“唉,你大哥身在苦海不知苦,快花甲之年还凡心不退,上月去台北议事,动用三千两军饷买了个女戏子回来……”
郑清:“那,恐怕是为了……”
郑嫂:“为了子嗣?命中无子莫强求。他真是胆大妄为,拿军饷买妾是犯王法的!”
郑清:“传言不实也是有的。”
郑嫂:“你从小就怕你哥哥,所以总是为他开脱。他一向武断,目无长亲。记得你八岁那年,他硬逼着你念诗经。你人小贪玩,从桌底下溜出去放风筝,被他揪回来跪在祖宗像前没头没脸的打。我上前袒护,被他一铜水烟袋砸在手腕上。”掠袖出现一段包金的翡翠玉镯,“这翡翠镯子就是那时候砸断的。”
郑清:“长兄是父,长嫂为母,自古皆然。小弟三岁失父母,全仗兄嫂抚养成人。”
郑嫂:“说的也是,说到底是自己骨肉。我自从跟你哥哥憋气以来,一年倒有八个月在这庵里奉斋养性,家事一向少问,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清:“兄弟恭聆嫂嫂教训。”
郑嫂:“男子三十而立。你至今未娶,这桩事叫我放心不下。”
郑清:“兄嫂养育之恩未报,功名未就,实在惭愧!”
郑嫂:“大丈夫报国有日,可是儿女之事也是人之大伦……”
当家尼姑走进来合掌道:“请宪太太拈香!”
郑嫂站起来,对郑清:“以后再说吧。难为你心诚赶来侍侯大供。目下军务吃紧,食君禄,报皇恩,回营去吧!”
郑清上前打千:“是!”唯唯退身。
浓雾淡烟中的含笑山河,树梢百重泉,崖巅云拥逐。
铁虎和大狮正走在锁云亭下山道上。
铁虎埋怨地鼓着嘴:“真是!蛮好的彩头,干吗没耍两场又挪地方?”
大狮感慨地:“孩子,你没听客栈老板讲!大陆上咱中国和日本交战才个把月,官兵屡战屡败,失地千里,你爸爸心里很不踏实,所以要赶到府城打探打探究竟。”
铁虎故意激将:“爹,您不是说大清已腐败透顶了,还操那份心干吗?”
大狮正色道:“呃。龙椅是大清皇上的,这山山水水,草草木木跟祖坟可是咱们自己的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能不揪心么?”
铁虎肃然地:“爹,您,您真好!大清不爱您,让您吃一辈子苦,受一辈子冤枉气,到头来您还是这么爱祖国,您真是个好爹!”
大狮:“台湾三府八县一州谁都这么说来着!”
铁虎:“爹,这路长道难走,讲点什么解解乏吧。”
大狮:“呃。”伸手去摸担上挂的葫芦,铁虎一磨肩,把担儿掉过头来。
大狮没可奈何地用指头戳了一下铁虎的小鼻子:“你呀——这,话说二十年前我在刘军门麾下当旗目的时候……”
铁虎替他讲下去:“三声冲锋号炮一响,呼拉拉我撑着大旗,一马当先,那法国驸马爷的兵望风而逃——我五岁就听起,都老没牙啦!快换别的讲。”
大狮:“老子当旗目的时候——算啦!好汉不提当年勇。从前的兵是兵,将是将,现在的兵和将是马尾巴上穿豆腐——不能提啦!临阵一刀一枪挣来汗马功劳的好汉朝廷不重用,看风使舵的混蛋,狗屁不通的王八反而当官!唉!大清的气数到头罗!”
父女俩不觉来到锁云亭。铁虎手搭凉篷极目望去:海天一色,万山披翠,千树开花。面对无私的大自然,他意夺神驰。
大狮:“咱台湾三府的景致就数这儿美!你好生瞧瞧!“说着趁铁虎不在意,从担子上取下熟鹅和葫芦,背靠亭柱,坐下来大嚼。
亭边一背柴的女孩——阿丑正在把高过她人头的柴捆架从双肩上卸下来歇脚。她衣服褴褛,身材短而粗,粗眉大眼,但眉宇间却敦厚善良。
大狮:“哎呀!你背的柴上百斤哪,压坏了!难怪不长个子了哩!怪可怜的!准饿了吧,给!”把半只鹅腿递给她。
阿丑直摇头。
大狮:“噢,你是小尼姑,吃素?”
阿丑头直摇:“没瞧见我头上的小辫子?我不是尼姑。这衣裳是老师太给的。老师太说我又丑又笨不配当尼姑,只配砍柴挑水打杂。”天真的一笑,露出七凸八翘的一口牙。
大狮:“唔,是这样。你叫什么名字?爹妈呢?”
阿丑:“我叫阿丑,老师太起的。爹妈早死了!”
大狮看见她一双赤脚是尽是荆棘割的伤痕:“可怜的孩子!”
铁虎回头一看担儿的熟鹅和葫芦不见了,又看爹手中物,故作威严的圆睁两眼。
大狮却双眼望望天(意思是不是天上的鹰给叼去的),再一看手中的正捉的鹅腿,自己也好笑,忙掩饰地从藤蓝中摸出一双新布鞋,塞给正在背上柴架要走的阿丑:“若,我的儿子的,你穿上吧!”
阿丑感激的大眼睛望望大狮,双手抱鞋,欲言,词不达意,只迸出激动的一句:“清早鹊雀叫,一出门就遇到好人!”拾级而下。
铁虎:“慢着!”
阿丑转过身来,看看怀中的鞋,又看看少年哥,以为他舍不得给,忙双手把鞋递过去,然而,抛过来的却是一双新布袜子。
铁虎:“都穿上。哎呀1你的脚太脏了!来,到那塘里洗洗!‘
石阶下一池清水倒映蓝天,池中蒲草拥荷叶。
阿丑正在跳板上洗脚。因为伤痕裂疼,她洗得很轻。
铁虎:“脚都不会洗!使劲!“袖子一卷,不容分说走上了跳板,“我帮你洗!”
阿丑惊慌缩脚,脸上绯红:“不行!不行!”羞得头不知往哪边扭。
铁虎这才恍悟:“哦——男女授受不亲!那好。”退上岸指挥,“这样,用劲!对。”
亭中,大狮一口酒,一口鹅肉正在大嚼在兴头上,忽然面前一声喝:“受用得好自在!”
大狮一抬眼,只见浮肿脸的地保一手叉腰、一手盘弄着铁弹子,正横眉怒眼地朝他吼,几个泼皮无赖狗仗人势地壮威在他身后
地保大发淫威:“和尚挂单进寺院门也得烧炷香!我大小是皇上的地保,到我的地段拉场子不烧香,你眼睛里还有万岁爷吗?”
大狮:“原来是这回事,好说。”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孝敬不多,买酒不醉,买饭不饱,您买碗茶喝……”
地保手一挥打落大狮手中的钱:“打发要饭的怎么着?”
大狮强忍愤懑:“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腿转……”
地保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封住大狮的胸膛领:“跟老子衙门走一趟!”
铁虎闻声赶来,见状大怒,以手作刀猛一劈地保手腕关寸,趁地堡疼不可支时又一拧一送。地保跌了个倒栽葱。
地保:“小兔崽子!”靴中拔出匕首。忽然一声大喝“大胆!”地保回头一看,是郑万机带着清兵站在他身后。他吓的屁滚尿流,双膝跪下:“小人请大人安!”
郑万机:“小小地保竟敢鱼肉乡里。来人!打四十军棍,在送州衙治罪!”
地保:“小人不敢了!”磕头如捣蒜。
亲兵上前揪起地保,拉下山去。
郑万机:“二位受屈了!国之将亡,必出妖孽。郑某无才补天,立讲武堂为台湾武备培养人材,请二位豪杰社稷为重,下就教习。”
大狮一垛脚,一千到地:“大恩知遇,标下从命!”
都统府侧门的新匾“讲武堂”。
院内,中央一亭,厅左空场上一群民勇正在使枪,大狮在队前教练点拨。
厅右空场上,铁虎在教一群民勇单刀劈杀。
“揽月楼”的走马廊,沿上吊着洋纱官衔灯。郑万机正襟危坐灯下观赏,侍女一旁奉水烟。
郑清手握马鞭,扶栏而立:“大哥,小弟矛塞未开:朝廷养兵百万尚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这平头百姓焉能冲锋陷阵?”
郑万机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训斥:“年轻人知其一不知其二。伯牙鼓琴,志在流水!兵威不足的时候,让他们壮壮行色也是好的。再说,只要他们手中拿根吹火筒,就有了银子!”
郑清:“大营缺粮饷三月有于,支应局都无款下拨……”
郑万机大不悦:“真是书生之见!取之与民的道理都不如!你也抽空把将牟学校学来的洋操洋枪教他们耍耍,嗯!”
郑清心不诚服,但碍于礼尚,只好惟命是从:“是”退下。
二爷:“这才叫猴子不上树,多打一锤锣!大人妙算!”
郑万机:“舍不得金丸子焉能打得巧鸳鸯!嘿嘿!”
二爷俯身对郑万机儿语。
郑万机:“唔,赏他十两银。”
耳房里,二爷将十两银块仍给地保。
地保一千到地:“谢大人恩典!”
后院里,几个民勇正在练洋枪射击,百步外木桩上置灰包作靶。
郑清示范动作,连击三枪,每发一枪,灰包一阵飞灰,煞是好看。
铁虎一旁观看,生性好奇,带着三分少年是稚气:“管带,我来试试行吗?”
郑清:“好吧。”把枪给他。
铁虎第一次拿洋枪,不得要领,枪托架肩上。
郑清:“两手端平,枪托要低肩,胸脯要挺起。不对!要这样……”上前欲扳他胸
铁虎急得脸红,连忙后缩:“哎哎!别动手!我……不!我自己会。”
郑清:“你这人真怪!大姑娘似的!”
铁虎急忙掩饰:“我护痒!你动嘴就行。”他胡乱一扣扳机,“砰”的一枪击出,弹飞天外。
郑清:“笨蛋!眼睛要瞄准枪口准星,三点成一线再扣扳机。”
铁虎:“您咋不早说呀!跟射箭一样么?这不难!”一枪击中沙包,灰烟飞起。一种天真的得到胜利的幸福感涌在脸上。
郑清赞许的笑容:“还行!”
铁虎:“那还用说!”
郑清:“我还没请教你的台甫……”
铁虎:“台府?咱台湾有三府,您问的是哪一府?”
郑清好笑地摇头:“我问你叫啥名?”
铁虎:“问名就问名呗!啥台府台府的!我叫铁虎,打铁的铁,老虎的虎。”
郑清:“呵!你父亲号大狮,你叫铁虎,一狮二虎,都不是凡人哪!”
铁虎:“您是夸奖还是挖苦?”
郑清手拍他肩:“当然是夸奖!”
铁虎:“哎哎,不兴动手!”
院中央亭阁,门楣上的金字匾“崇耻阁”。
厅内,两壁水墨丹青,正面大横;“还我河山”碑拓,两旁兵器架上置放着十八般兵器。
郑清在案前笔走龙飞。
铁虎在擦刀,感到眼前人有一种神秘的接近可能:“管带大人武能放枪,文能写字,你真行!写的是啥?”
郑清:“满江红。”
铁虎那种天真的敬佩,在少年心中就等于信仰:“啥叫满江红?从头讲来!”
郑清:“呵!你倒号令起大人来了!”
铁虎带着三分孩提的调皮,上前一千:“标下不敢!”
郑清手上的笔一下点在铁虎的两眉之间,一个黑点:“小兄弟,大好男儿光有匹夫之勇不行啊!又庄严正色道,“这,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铁虎觉得有股熏陶力量,求知的愿望涌上心头。她温柔而传身的眼睛瞧着他,瞧着他——这是心灵相近的默契。
“揽月楼”下,乐班吹打“将军令”曲牌。
楼上,日未落已灯火辉煌。
郑万机在更衣。使女、丫鬟围了一圈正替他穿蟒袍、补服、挂朝珠、坠纪念,忙作一团。
堂中央,跟班二爷操琴,侍妾两手舞剑正在排练《霸王别姬》一折:“劝君王饮酒听虞歌,佐君清兴舞婆裟……”
郑万机眉头一皱:“哎——刚接委札就别姬,非吉祥之音!何况国难当头……”
侍女妾:“那唱啥?”
郑万机:“改,‘醉酒’——唔
,我看那剑虽花俏好看,实无用处,明儿你也去跟教习学点真刀真枪,以防不测时好作防身之用,嗯。”
崇耻阁内,铁虎两手拖腮,正听得入神。他的脸是那么光艳动人,好象纯洁灵魂里涌出的光。
郑清豪情盛概地在讲解“满江红
”:“……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意思是……”
铁虎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意思是,岳元帅一生精忠报国,南征北战反遭昏君奸贼暗害,心中不服才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对么?”
郑清出自内心的赏识:“孺子可教也!”以掌拍她肩。
铁虎慌得站起:“瞧瞧!你又来了!”……这纯洁、健美、未谙世故的少年,比语言更为甜美
的眼光里,包涵多少秘密的激动。
郑清:“噢——你有护痒的毛病!”
铁虎:“嗯,哎……”脸不觉茶花般的红开了。
三
结拜
庭院里,晚霞送春风,清月入梨花。
铁虎面迎晚霞,双手舞刀,不见人影;一会掀起玉龙三百,一会劈碎清光五千……
郑清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悄悄观看。是惊讶,是赞叹,他目光随着铁虎的身影移动着:“好!”
铁虎谇不及防,陡然收刀,仿佛秘密被人窥见,又羞又急地手捂脸:“哎呀!管带怎么偷看人家练功?好没来由!”
郑清:“你又不是大闺女,还怕人瞧见?”
铁虎:“不是这么说,我是说……”
郑清:“先说说你刚才的刀法叫什么招儿?”
铁虎:“破阵滚龙刀。”
郑清:“用处何在?”
铁虎:“嗯,这冲锋么,可以陷阵,退却么,可以突围,还有……”
郑清:“瞧你这忸忸怩怩的劲!”
铁虎难言的苦衷:“管带,你呀……你什么也不懂哟!”
郑清颇伤自尊地答非所问:“什么?我不懂?”
铁虎“放枪写字数你强,耍起刀来我爽当!”
郑清:“你不要门缝里看人,你五岁舞刀,我七岁也弄枪!”
铁虎:“登五岭才知高山!”
郑清:“我欠你三百回合,今儿不防试试 !”
铁虎:“试就试!”抛过刀去。
郑清一手接刀,一手掖袍摆入腰,双手抱拳:“请!”
铁虎还礼:“请!”
“唰”地一下,二人交起锋来。
郑清:“你这一刀好!”
铁虎:“你这一招高!”
台勇、团练们闻声纷沓而至。只见两条玉龙在草坪上翻滚,刀声锵锵犹如百泉击石。
二爷:“慢着!大人有请,请管带二堂议事!”
二人腾地跳出圈子收刀止斗。
郑清抱拳拱手:“管带大人见笑!”
郑清:“下欠二百回合改日再领教!”抛刀过去。
铁虎接刀在手,双刀并一,恭敬地一千:“标下随时恭候点拨!”
白莲庵钟鼓齐鸣,适逢菩萨开光大吉。庵前路上香客络绎不绝。
铁虎、郑清和大狮正走在庵侧五棵参天乔松下,不约而同地抬头仰望。
大狮捋长髯,兴致勃勃:“这白莲庵香火旺,菩萨灵!当年红毛强盗霸占台湾,咱台人不服,举家抗战,五壮士兵败荒山,在此跳崖尽节。”指五棵参天乔松,“这五棵松正是他们的灵气所化,后人为此才立下此庵,受香火已三百年了1”
郑清肃然起敬:“老教习也熟知台湾历史?”
大狮:“本岛人焉能忘记祖宗?这是我出娘胎父母讲的第一课。”
郑清:“听大叔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二爷迎面走来:“大人请老教习庵后水榭下棋。”
大狮双眉微皱:“那玩艺比舞大刀还累呢!”拱手向郑清:“管带失陪!”走几步又回头朝铁虎叮嘱道:“拈完香就回馆,别贪玩哪!”
铁虎;“哎。”温顺地目送父亲走去。
郑清:“你有这样好的父亲,真是人生之幸!”
铁虎:“我生下地后就没了娘,是他老人家有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成人!”
郑清:“噢,真巧!我也是三岁丧母,咱们是同命呐!”
铁虎:“可不是同根呀!”
郑清:“大丈夫以身许国,不分贵贱!”
铁虎:“我第一次听有钱人这么说……”
小跟班手捉一把竹头燃香从后赶来直嚷嚷:“管带,叫我好找!菩萨开光,不能空手进庵,给!”各塞三支香给他们,“吉时快到,请快步!”风似的朝山门奔去。
郑清:“铁虎兄弟,我有一言不知可当讲?”
铁虎:“啥话?”
郑清:“咱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铁虎:“拜把兄弟?”
郑清至诚地:“共赴国难,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
铁虎无言而深刻的了解:“你身为管带,我卖艺街头,怎配得上?”
郑清不容分说:“如不见弃,咱们就凭此五株神松就地一拜!”插香于炉,撩袍跪下。
铁虎为郑清真情挚意所感,刚屈膝下跪,忽然跃起:“哎呀!不行,不行!这跟人家成亲摆天地差不多!我不干,我不干罗!”
郑清:“信口雌黄!天下哪有两个男人配偶成亲之说!快跪下!”一把将铁虎扯跪下。
铁虎身不由己,大眼睛直忽闪,语轻如丝,字字衷情:“你呀,真叫人乱了章法!……”
日光如扉。崇耻阁内。
侍妾手持双刀在学刀法。铁虎双刀在手,面对面示范教习。
侍妾娇滴滴地:“小教习,你几岁啦?”
铁虎:“十七。你问这干吗?”
侍妾:“嗯,刚好跟我同年!”卖弄风情地斜瞟一眼。
铁虎又好气又好笑,没可奈何地咽了唾沫。
院内,桃李争芳,凤凰木翅展,龙舌兰尖锋指天。
大狮手中的银枪左刺右拨,滚龙般的飞舞,一群民勇在他身后,如法刺杀。枪刺忽闪闪,杀声阵阵起。郑清执鞭佩刀,一旁观看。
有人在喊:“老教习
,有客求见!”大狮住枪应声走去,见花径拱门下站着简七夫妇:“哈哈,昨晚灯花放,果然贵客到我庄!”
简七:“您还乐哩!我是奉众师兄弟之命下山搬师回朝的!”
大狮:“为啥?”
七嫂:“这年头,拖要饭棍也不跟官府当差!”
大狮:“这都统大人还挺爱国的。好,有话到屋里坐下来慢慢说。”
阵阵杀声中,崇耻阁内。
铁虎聚精会神的脸,端坐案前习字。
案上纸上已写了数行字,正写到“待从头”时,握笔的手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郑清的声音:“笔顺不对。先写一竖,落笔要重,运笔要有力。”大手倔强地握着她捉笔的手写了一个“收”字。
铁虎
心中忐忑如小鹿乱撞,不知所措,羞涩、紧张、喜悦混和的感情,在郑清师道尊严的气势下无力反抗,只有默然咬唇,无言相对,但眼睛里却流露出心中翻腾着难以克制的强烈的激动。
郑清放开手,一脸严师的神气:“捉笔如捉刀,不能象女人绣花那样软柔,懂么?
铁虎深情的大眼睛看着纸上的字:“是,管带!……”
郑清踱到门口又止步:“又管带管带的!从那天起我就是你结拜的大哥,你就是我的盟弟,怎么老不改口?我还告诉你,堂堂的男子汉,不要学女人气,一讲话就脸红,这可不好,要改!”昂首走出。
铁虎望着他的背影,啼笑皆非,是轻轻的责备,是悄悄的埋怨,也是出生以来第一次的动情,“这人真蛮!”
讲武堂大门口,大狮真送简七夫妇出门。
简七:“师傅您老人家多保重!别忘了,有用到山上的穷徒弟们的时候捎个信来!”
大狮:“一定。”
四
杀家
都统府大厅里。
郑万机朝服正襟,道貌岸然,慷慨激昂次对几个统带、管训示:“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为大清之臣守大清之土,本都愿与诸位饮血枕戈,共赴困难。希望诸位严明纪律,勤于操练!”忽然象琴断了弦一样,声音嗄然而止,端起茶盏。
二爷一声喝:“送客!”
众武官打千,退下。
跟班送上肉包子,咖啡壶。
郑万机捉筷子夹肉包。
二爷:“禀大人,,讲武堂老教习奉命禀见。”郑万机
筷夹肉包子一点:“请!”
大狮走进来打千:“参见大人!”
郑万机一副礼贤下士的气度:“家无长礼!来,吃点点心。”
大狮:“大人日理万机,标下那……”
郑万机:“时势造英雄哪有上下?请坐!这咖啡还是英国商人送的哩,尝尝!”
西院东厢烛光映窗。
室内,铁虎秉烛诵读案上她白天习写的《满江红》:“……壮志饮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从头收,……”念到“收”字,哑然失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削为两瓣的银锭抚摸着。窗外梧桐沙沙,犹如她心的细语。
长廊里,侍妾端一漆托盘,上置一盖盏,他走到暗处,见四下无人,眉梢一扬,从袖中摸出小瓶,掀开盏碗倾药其中,会心一笑,径直朝铁虎房中走来。
铁虎折习书揣于怀中,正以指弹烛,侍妾笑眯眯走进来:“小教习用功辛苦!请用点莲子红枣汤。”眼睛直朝她脸上射击。
铁虎求援地回头朝对面父亲卧室张望:“爹!”
侍妾:“大人请老教习去议事了,仪的是收编山上绿林豪杰的事。小教习一人可孤单?嗯……?”
铁虎虽然生性胆泼心强,但世故未谙,难以应付:“这官府规矩,男女可有别呀!”
侍妾:“是大人吩咐送来的,不碍!”挑逗他:“这莲子无心,红枣有意(衣),要趁热!”身子扭成麻花。
铁虎:“那,请你放下,劳驾回吧!”
诗妾:“嗯,你不喝我怎好回复大人?”
铁虎:“好,我喝!”端碗仰脖“咕嘟”喝了一口,放盏于盘:“行了吧?请回!”
侍妾:“哟!小教习颈下无核,还发身未全哪,嘻嘻!”含情脉脉而出,随手带上门:又灵机一动,盏中剩下之汤水,悄悄往门窝里一倾,风中柳条般地扭走。
夜寂人静。
侍妾的脚步悄悄走到房门口。她一脸的春意,如醉如痴,轻推门,门已栓,手拨弄门栓。栓落门推开,她如颠如狂,影子似的飘进去。门掩住。
房内,月光透个纱窗照在床前,纱帐门低垂,榻上一双鞋。
侍妾揭开帐门,铁虎酣然入梦的俊脸,侍妾轻轻解开铁虎
的上衣,露出大红抹胸……
房门拉开,侍切大失所望的脸,怨恨的眉子,恼羞成怒的眼睛。
都统的内书房里。
灯下,文案上放着一叠银票,垒着洋钱、金条、银锭。郑万机正在审视银票,声色不动。
二爷:“十万零三千两,是本州二十二家盐馆的上任规。”
郑万机:“唔 ,那殷实富户的呢?”
二爷:“正在筹集。”
郑清:“大哥,大陆前敌将士尸骨未寒,我们焉能索取民财?”
郑万机掷银票于案受之无愧!没有我们勤王保驾他们能做成买卖吗?眼下的皇亲国戚、钦差大臣哪个不姓‘钱’?”
郑清:“兄弟从小聆教家训: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郑万机:“浑话!那是你嫂嫂的劝世文,听她那一套皇帝都要拖根要饭棍!”对二爷,“把银票立刻汇到厦门屈承氏药房寄存。现款叫二姨太来收管。”
二爷;“是。”
郑万机站起,忧心如焚地踱步:“告诉二姨太,要她把贵重东西收拾停当,后天跟英国商船先回大陆。”
二爷:“是!”退下。
郑清不解地:“怎么?”
郑万机虎视他一眼:“哼!说你心粗气浮,难当大任,果然如此!今天英国商人透露的消息:李鸿章和日本已议定条款,辽东半岛、彭湖、台湾割让给日本。一旦朝旨下来,我们就得内渡,所以先遣家小,以防措手不及。”
郑清一震:“不战而失,天下岂不寒心!”
郑万机:“国力未充,兵威未足,久支强敌无胜算,所以皇上才不得已而为之。”
郑清愤然:“当权者误国!大清疆土怎能沦为化外?”
郑万机:“我们回大陆有的是官做,无须杞人忧天!”
郑清:“大哥前天阅兵曾训诫各标:大好男儿要马革裹尸,精忠报国。”
郑万机:“那是
官场文章,说说而已。如今为官不说谎话,顶戴能保得住吗?你无须多言,早作准备吧!”
郑清正气凛然:“台湾之庶,官兵之众,大好河山不能拱手让人!”
郑万机:“宋末文天祥可算是地一大忠臣了吧?可是他的三个儿子都是死于流离,你懂么?妄想炼石补天,全不知进退!”
郑清:“兄弟三十微命,愿与本岛黄土共存亡!”
郑万机以掌击桌:“愚不可及!”
郑清拂袖掉头而去。
郑万机余怒未息地坐下,见到案上黄白之物,气才稍平。
侍妾捧水烟袋从内屋出来:“哟!大人真是升官又发财!这么多的金银财宝!犒赏做下人的多少?”一屁股坐在郑万机的大腿上。
郑万机:“你正得宠呐!能少给吗?唔!”手一搂侍妾衣领,露出粉颈,伸嘴轻咬一口:“鲜!”
侍妾发条上劲,故作娇态:“家常便饭没啥好馋的!大人要想尝鲜,我倒有……”对郑万机耳语。
郑万机:“噢?一派胡言!”
侍妾:“我亲眼所见……”
郑万机:“噢——这……”
侍妾:“猫儿喜吃腥,还假装正经!”
郑万机脸象秋月笼罩着尸体一样,眼神里闪露杀机:“你怎么知道他是女的?唔!”
侍妾不及防,一下愣住:“这……”
郑万机脸上的笑容可怕,他轻轻拉开抽屉:“讲!”
抽屉内躺着一支手枪。
侍妾魂飞天外,惶然跪下:“奴才该死……”
郑万机从手枪旁边摸出鼻烟壶嗅了两下,不动声色的笑态里隐藏着大量的内心策划。
郑万机的笑容出现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对大狮交代:“军情瞬息万变,大营缺员已久;这军机密札非要员不可任,不得不借重于教习了!”
大狮:“标下父子蒙大人错爱,有何差遣,万死不辞!”
郑万机站起拱手:“教习辛苦!来人,备马。”
跟班:“喳!”
月色下,大狮单刀匹马走在山间锁云亭前的官道上。
浑月照花墙,浊雾罩桃李。
月下,都统府第静悄悄,谯楼钟鼓定更。
书房里,郑万机正在更换轻装微服,一只手拉开抽屉,摸出手枪,揣进口袋。另一只手捏着侍妾的两腮,把她提站起来。轻言细语,字字杀机:“这可是你赎罪的机会!”
侍妾战战兢兢地:“哎!……”
长廊里,侍妾掌灯引路,郑万机飘飘然跟在后面。
西厢客房里。灯下的铁虎正在习字,旁边放着那张突出“收”字的贴。她口含笔杆,联想翩翩,清新隽永的梦一般的情景展现眼前:
桌上的“收”字化为铁虎端枪立于靶前,一弹飞天外,郑清走过来纠正她的动作,欲以手扳她胸,她仓皇后缩……继而又化为五棵松郑清强扯她下拜,又继而化为郑清倔强地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收”字,郑清昂头出门又回头,师道尊严的神气教训她,她轻轻责备,低低埋怨,望着他背影,说了句:“这人,真蛮!”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自语:“这人,真蛮!”脸上闪着幸福回忆的欢笑,仿佛这小屋里有一种美透了的感情在荡漾,漂浮。
门被轻声叩响。
铁虎:“谁呀?”
侍妾
声音:“大人巡更来了!”
铁虎稍迟疑一下,忙将写的字折起揣入怀中,拨栓开门。
郑万机踌躇满志,莫测高深地跨进屋来。铁虎打千:“标下请大人安!”
侍妾反手把门带上。
铁虎疑虑的眼睛,看了看门,又看看郑万机自以为胜算在手,朝案上扫了一眼,出于一种残忍的需要,意味深长地:“本都有幸!帐下收了个花木兰,哈哈!”
铁虎一怔,警惕地:“大人的话,标下不明白。”
郑万机得意之色可掬,脱下大褂,扔在椅上,一转身,张开两臂朝铁虎扑来。
铁虎身子一闪,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声音由于狂怒和愤慨而发颤。
郑万机:“这,对别的女人,她会认为是一种荣幸!”
铁虎:“无耻!给我滚出去!”
郑万机欲火烧心:“我的小花木兰!来吧!”伸手一把攫住她的衣肩,另一只手掏出手枪对着她胸口,“你给我老实点!”把她往床边推去。
铁虎自从生下地第一次面对丑恶,怒发三千丈,猛地一声喊:“有人!“郑万机头一偏,她飞起一脚踢掉他手中枪,一步到床前”呼“的一下,从枕下抽出朴刀。郑万机拾枪在手,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铁虎咬牙切齿一声吼:“你这畜生!”一刀迎面捅过去,用力过猛,把郑万机捅了个对穿心,刀把紧抵他胸口,溅了她一脸一身血。
郑万机叫一声,负刀仰面倒下,钉在地板上。他的眼直挺挺地抽几下,就象割断喉管的鸡。
门推开,侍妾灯笼落地,魂不附体,尖叫一声,狂奔而逃:“杀人哪!杀人哪!”
霎时间,锣声紧急。
锣声中,郑清从床上霍地跳起,从床柱上拔刀而出。
铁虎血染布衫,提刀冲出卧房。迎面遇见几个兵丁,挥枪舞刀直奔她来。她旋风般奔向大院,迎面撞见郑清横刀挡住去路。
铁虎猛刹步,俯身拱手,千种情怀:“管带大哥,给铁虎让路!”
郑清怒不可:“你这不仁不义的衣冠禽兽!”
铁虎:“衣冠禽兽是你大哥!不是我,听我说,……”
郑清:“先剁下你脑袋再听你说!”一刀直劈过来。
铁虎抡刀挡住:“管带大哥,容铁虎把话说完……”
郑清心如刀扎,岂容分说,又一刀齐腰砍去。铁虎见无理与论,只好杀。二人从院中打至阁内。
阁内景物依旧,结拜兄弟却成仇敌。
铁虎见案上文房四宝,触景生情,蓦想起郑清捉手教习的情景,思绪万千,不防一刀劈来,她身子一偏,文案“咔嚓”一声被削去一角。
铁虎:“管带,你好狠的心哪!”飞身上案,居高临下,一脚踢去,正中郑清手腕,刀飞扎在横粱上。
郑清顺手从兵器架上摘下一杆银枪,直刺铁虎。铁虎一个飞蛾扑火从案上跳到他身后。二人一刀一枪,难分难解地杀着。
蜂拥前来的兵见两人人厮杀如猛虎,都惊呆得不敢近身。
铁虎手中的刀被郑清的银枪紧紧压住。他猛然虚落一刀,郑清的枪头戳地,他趁隙抡刀夺门而出。
揽月楼下,铁虎正从长廊奔来,左、右、后都有兵丁呐喊拥来。她一脚蹬开楼门,直奔楼上。
众兵喊声一片,追奔上楼。
楼上,一排临海窗,窗下刀削陡壁,下临大海。
铁虎背水一战,转身与涌上来的兵丁杀。无奈梯口兵涌如潮,寡不敌众,她拉起一茶几砸开窗门,纵身上了窗台,口咬刀背,身子向前一射,海燕掠水般在半空划了个弧行,扎入海中。
郑清奔至窗前,急吼:“号令水营出动!”
五
问斩
凌晨,白莲庵悬崖下的海面,灰蒙蒙,雾茫茫。
铁虎背插朴刀游在海中,正朝白莲庵岸边游着,游着。
载兵的炮划子,从四面八方朝她合拢过来。
茫茫的雾海,炮划子的包围圈缩小……
白莲庵大雄宝殿里,长明灯下,仍然垂目合掌的释迦牟尼深奥莫测地站在莲花台上。
大殿柱子上绑着不怕死,经得起九天风暴的铁虎。
黑大个哨官和什长,刀仍提在手里,虎视眈眈地瞪着铁虎。
殿外,廊下荷枪兵十步一岗,沿石阶一直站到山门口。
哨长用刀背拨铁虎的脸:“胆还不小!竟敢刀杀都统,抗拒官兵,非扒你这浑小子的心不可!”
铁虎怒目相视,眼睛里燃烧着头可断,志不辱的烈火。
一声吆喝:“管带到!”
全体肃立。
郑清手扶佩刀,拾级而上,进入大殿,恨难平地仇视着铁虎。捉鞘拔刀一半,撞见铁虎不畏强暴的眼神吼声如雷:“你为何杀人?说!”
铁虎不语。有什么能比沉默更加反抗?
郑清:“我大哥和你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什么人叫你下此毒手?”
铁虎仍然无语,不是由于骄傲,而是没有必要。
郑清:“刀杀命官要满门抄斩!你一个脑袋不够杀!”
铁虎头一昂,说的很平静:“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莫要叫花子喊街!”
郑清又手握刀柄;“你……”
亲兵长从西院走来:“宪太太请!”
郑清愤然走想西院。
西院经堂里。观音像前白帏、白幔布成灵堂,中供灵位。
郑嫂身着重孝,凄然独坐。侍奉丫鬟立身后。
郑清跪下一腿:“兄弟护卫不力,嫂嫂治罪!”
郑嫂戴镯的手微微一摆:“哎,祸从天降哪!你坐下。问清没有?他杀人是图财害命,还是叛国谋反?”
郑清:“没有口供。”
郑嫂:“杀朝廷命官按律该当何罪?”
郑清:“就地正法。等犯人父亲归来一并处斩。”
郑嫂:“钢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他父亲事前被你哥哥差遣去府城,并非同谋。”
郑清:“禀嫂嫂,这杀兄之仇不共戴天,焉能一命抵一命?”
郑嫂:“哎,这佛法轮回,不要妄动杀机。杀他一人给你兄长报仇也就是了。他父亲么,放他一条生路吧!这才不亏阴德!”
郑清:“谨遵嫂命!”
郑嫂:“临刑的时候别让他父亲看见哪!”
郑清:“兄弟知道。”
郑嫂;“你嫂嫂虽然是一生未曾生养,可也知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今日天色已晚,菩萨忌血光,明日五更三点,荒郊以外开刀问斩!”
大殿里,阿丑脚穿铁虎赠的鞋袜,手拿一把燃香从东禅房走进大殿,猛不防见柱上绑着一人,愣住,围柱斜走半圈,仔细一看,再看自己脚上的鞋袜,正是恩人,惊得手一松,燃着的香散落地,火心四溅:“你!好人!”热泪迸出,“他们为什么要绑你?”
铁虎强作的笑容:“我杀了他们的狗官!”
阿丑:“他们要杀你么?”
铁虎点点头。
阿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菩萨!你睁睁眼吧!为什么好人偏偏要遭灾难哪?……”
铁虎压低嗓音:“阿丑莫哭,求你捎个信,我爹去府城,马上要转来,你去官道截住他,要他快逃命!……告诉他,孩儿不孝,不能替他
养老送终了!请他老人家多保重!……“提起生她、养她,相依为命的老父亲,不禁热泪盈眶——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阿丑点头:“嗯,哎。你不能死!你有父亲。我,我从小没有爹妈,我替你死!我替你死!”一头扑在铁虎身上。
大黑汉什长刚走进来,喝道:“滚开!”一把提起阿丑,扔出殿外。
阿丑被抛跌在石级上,一级一级地滚跌下去,直滚到出门口:刚爬起来,又被一兵一脚踢出门外,她仍在哭喊着:“我替你死!我替你死!……”声声撕裂人心。
阿丑撕裂人心的哭声在凄凉的锁云亭中,她无依无助的地仰问苍天……
苍天月色扑朔迷离……
远处马蹄声传来。
阿丑站在栏杆上眺望。
月光下,大狮身背葫芦,颈插令箭,策马向前。见一人影直奔马头几乎相撞,他急勒马缰,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阿丑一把抱住他的腿:“老伯伯!莫回去!快逃命,快逃命!”
大狮:“出了什么事?”
阿丑:“小哥哥,五更三点要,要被开刀问斩!”呜呜大哭。
大狮惊天动地的一声吼:“我的孩子!”拔刀出鞘,“我跟他们拼了!”急抖马缰。
阿丑双手抱住他腿,被走马拖了好几步:“不能哪!不能!他们人多!”
白莲庵前后左右,官兵刀枪列阵,战马嘶鸣。
大狮急勒马缰,双手撕胸,仰天背呼:“天杀我儿啊!……”夜茫,茫,山涧流水声悲壮。
白莲庵西院灵堂烛火下,侍妾跪在地上正在向郑嫂诉说着:“大人为贪片刻之欢才造此不幸!……”
郑嫂惊讶:“原来这样!”
郑清:“他,他是女的!”眼花缭乱……往事立展眼帘:他教铁虎洋枪打靶的情景不禁自语:“怪不得……”
郑嫂:“不管怎么说,杀了朝廷的命官是绝无生路的!”把一炷香插入香炉:“我参禅打坐,三炷香点尽就五更三点!”
郑清:“是。五更三点准时处斩!”
大殿里,幽暗阴森。
柱上铁虎梦呓般地喃喃自语:“爹呀!恕孩儿不孝……爹!……”
长明灯下,佛像们尊尊似阎罗,禅房里木鱼声传来,使这凄凉气氛更加阴。
大殿走廊下,值更 兵丁托刀持枪,来回走动。
耳房里,哨官兵、什长在喝闷酒。
哨官:“闹了半天,这小子还是雌儿!”
什长:“小妞顶多十六七,一朵花正开,怪可惜的!”
哨官陡起的邪念:“反正五更三点要挨一刀,咱们何不受用一下……”
什长:“私奸斩犯,大劈之罪呀!”
哨官:“人不知,鬼不晓,不怕!”酒盅一扔,霍地站起。
哨官、什长鬼魅似的进了大殿,走到铁虎跟前。
阿丑从右边禅房门探身出来,正瞧见,急闪到大佛后暗处。
什长猛地以令旗捂铁虎嘴。铁虎“唔”的一声叫喊不出,两脚乱踢。什长双手抱住她的腿。哨官伸手扯开她胸襟,削为两瓣的银锭落地,露出大红胸兜,正待动手,蓦然霹雳一声:“大胆!”
两人回头一看,是郑清站在通西院的大殿侧门口,旁边站着阿丑。二人愣呆在那里。
郑清上前左右开弓,各打一记耳光:“混帐!”
哨官、什长扑通跪下。
郑清两脚将二人踢翻在地:“畜生!谁无父母兄弟姐妹?你们还是大清的军人吗?怪不得老百姓骂我们是土匪。畜生!畜生!来人!拉下去打三百军棍!”
亲兵长指挥兵牟将二人拖出殿外。
郑清气得咬牙:“大清军人的脸给你们丢尽了!”脚下触一物,低头一看,是削为两瓣银锭,他弯腰拾在手中;回头一看,铁虎被拉开的胸还敞着,朝阿丑:“你过来!帮她把衣服整好。”头也不回,走出殿外。
阿丑走到铁虎跟前,悲喜交集,激动非凡地替她扣好钮子:“你原来是姐姐!”童贞般的脸上闪起一丝苦笑。
铁虎的眼睛却跟着郑清到了殿外廊下——是对他品德的敬佩、人格的仰慕。
殿外廊下,郑清怒气未平,对两个值更的兵:“你们也下去!我来值更。”亲兵长端过一张椅子。他坐下来,深叹一口气:‘哎!国家不幸,尽出败类!“看见手中的银锭,乱如麻的思绪,显出:他勒马扬手银锭直对卖解的铁虎抛去,铁虎刀起银落,削为两瓣……
阿丑苦艾艾地走到他跟前,双膝跪地:“好老爷大人!放了她吧!求求您!”
郑清摇头。
阿丑:“小姐姐也是被迫的呀!好老爷大人……”
郑清站起:“住口!把这送还给她。”置银锭于阿丑手中。
阿丑:“哎。”
郑清眼睛里流露出心里的矛盾:既要报兄仇,又觉得人材可惜。这个杀人犯曾经是他心目中的得意人,他喜欢她白玉似的精神,喜欢她高洁的心灵,然而杀兄之仇大如天。矛盾绞心,沉重的步子在廊下踌躇。
灵堂里,香炉里第一炷香燃尽,第二炷香插上。
月影移,天已四更。
第二炷香燃尽,第三炷香插上。
阿丑焦急、绝望的脸。
铁虎壮志未展,老父养育之恩未报而身将死,她无限怅憾的脸。
郑清表情复杂的脸,脚下矛盾的步子。
灵堂香炉里,第三炷香已燃大半截。
“笃、笃、笃”,木鱼声半天一下,下下都敲在人心上。
山下传来楼清晰的更鼓声,声声都击在人心上。
郑清内心风雷激烈,蓦然钟鼓打五更……
亲兵长匆匆走来:“赴刑场的时辰已到。”
郑清梦喃般的声音:“噢……!”
亲兵长:“请监官下令将人犯绑缚刑场!”
郑清:“这……绑!”
月光下,白莲庵山门外,两排长矛兵开道,八名刀斧手押镇,五花大绑的铁虎走在中间,郐子手们手拖缠红绸钢刀殿后,走在末尾的是郑清。他貌似威武,然内心却比斩犯更痛苦。
行列走在五棵松下,古树依然,香炉仍旧。铁虎和郑清同时触目惊心。
铁虎茫然缓步,不是对死的恐惧,而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怀念:郑清至诚地:“共赴国难,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插香于炉,撩袍跪下……
郑清茫然缓步,不是心慈手软,而是眼前重现了往日的恩情:“铁虎刚屈膝欲跪,蓦地跃起:”哎呀!不行,不行!这跟人家成亲拜天地差不多!我不干,我不干罗!”……
恍惚间两人四目相接,无限凄凉……
郑清:“等一等!”
铁虎喃喃:“天这么黑!……是怨,是恨,是爱,是仇?什么都有!
郑请喃喃:“道也难走!……”
铁虎:“别忘了明年在这儿烧纸祭鬼魂!……”
郑清三魂走七魄:“这……”
楼鼓打五更二点。
亲兵长:“宪夫人在灵堂候斩!”
郑清:“噢!……走!”
锁云亭前,星光下,铁虎止步,目击苍海,群山、州街,她回首朝郑清:“我要面向大陆,先辞祖国!”
郑清语不成声:“唔……”
铁虎跪下一腿,无限情怀地:“祖国,我的亲娘!铁虎不能报答您养育之恩了!……”
鼓打五更三点。
亲兵长:“吉时已到!”
郑清娘呛上前,朝铁虎猛屈一膝:“兄弟。原谅郑清……”
郐子手解下刚刀上的红绸。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刀下留人!大令到!”
顷刻,汗流浃背的差官率领四名校卫大步流星奔来。
差官:“哪位是管带?”
郑清:“我……就。”
差官上前一千:“刘钦差军门钧旨:谋杀都统,事关重大,要亲自审问要犯,请管带大人连夜将要犯解送府城!大令在此。”双手递上令箭。
郑清精神迷离地接看大令,朝亲兵长:“按军门大人钧旨办!派四名护军解押人犯!”
亲兵长;“是。”
四方鸡啼,东方破晓。
押解人犯的队伍走在山道上,斜刺里跳出十数人,一拥而上,将四护兵按翻在地。
大狮:“不要伤他们性命!”
七嫂忙给铁虎松绑。
道旁,四个护兵被一伙人 绑在一棵大树上。
简七把头上的差官帽摘下来,三把两扯撕成数块,往绑着的护兵口中塞。朝大狮:“师傅,我这差官扮的不赖吧?”
大狮:“有两下子!”朝被绑兵抱拳:“众位兄弟,暂时受点委屈!”
简七脱下的箭衣仍在树叉下,朝铁虎
:“好险啦,差点儿师妹吃饭的家什就不在脖子上了!”
大狮:“得亏那支令箭!军门大人怕我夜出府城不便,特给了这支令箭,要不,一把掌打在铁虎的后脑勺上,你这浑丫头的小命就完了!”
铁虎女儿态的笑脸……
灵堂里。
郑嫂正在发怒:“年青人太无阅历!这提要犯怎能只有令箭没有滚单?”
郑清大悟,对亲兵长:“追!”
铁虎、大狮等人正走在山道上,忽听马蹄声从背后传来。大狮拔开葫芦塞,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手一挥:“散开!”
众人呼一下钻进两旁莽丛中。
松涛阵阵,泉水咽咽。
铁虎从山坡莽丛里钻出来,见坡下小道边一石桥,桥下流水轰鸣,她直奔桥边,双手掬水痛快地连喝带洗脸。
她身后一块茶地,两个采茶的的高山族姑娘,正打量她,猛记起摘花戴的小伙不正是他?姐妹相对会心一笑。忽然姐姐头一偏,面有惊色。
山坡上,数骑官兵正寻觅目标,立马四望。
高山族姐妹,扔下茶篓疾奔河边,一边一个,架起铁虎钻到长满荆棘的桥洞里。
山坡上,郑清策马朝石桥驰来。
桥洞里,三个人六只眼,随着马蹄声移动。瞬间,一阵马蹄敲得他们头顶石板乱响。高山族姐妹惊恐地贴身在铁虎背后。
山谷桃花红似火,犁花白如雪,清泉石上流,落英缤纷。
铁虎脸上又充满生命的活泼。她刀提在手,走在羊肠小道上。
两个高山族姑娘背着茶篓,走在她身后,欢笑四溢而腼碘羞涩的脸。
烟斜雾横的山村,古老的纸坊水臼大轮子有节奏地转动着,流水和古桥象带着露水的鲜花一样妩媚。
三个年岁相仿的人走进七嫂的茅屋。
茅屋的堂屋里。矮桌前,两个高山族姑娘并排各坐一草墩,从怀里摸出一花样纸匣里取出一支不久前漂亮小哥赠的杜鹃花——虽然已干枯,但颜色不衰。
高山姐:“是他先给我的!”
高山妹:“先给我的!”
七嫂往姐妹俩中间一站:“咋回事?”姐妹俩各附七嫂一只耳说了句什么。
七嫂好笑:“噢!不要争,都有份!”
高山姐妹一抬头,一个笑靥迎人,比杜鹃花更俊俏的姑娘走出内房,正冲着她俩眨眼睛,并走上前张臂搂住她俩的脖颈。
高山族姑娘先大惊,后害臊地捂着脸:“哎哟哟!”
号角声嘟嘟响,三个姑娘同时抬眼外望。
大狮走进来:“冤家找上门来了!”
三个姑娘霍地站起。
群山沉浮在虚无缥缈间,一山如刀劈,中间一道如线。
郑清领着官兵正仰首凝望这一线天险道。数骑马刚探步道口,“轰隆隆”一阵响,两边峭壁上滚木从天降落,雷鸣般落在马前道口,堵成一道墙。
削壁乔松下,铁虎 ,大狮,简七手执刀枪正朝下望。
铁虎一拱手:“管带,请恕标下失礼!”
立在马镫上的郑清迎声而望:昔日的盟弟已换女儿装,是那样的英姿飒爽而艳如红花,仿佛云端里的仙女。他讶然惊坐于鞍上。
大狮:“国难当头,眼看倭寇要兵临城下,管带有钢请用在刀刃上!”
郑清:“刀杀朝廷命官,国法难容!杀兄之仇又不共戴天!休得多言,铁虎快下来受绑!”
铁虎:“管带,如果狗官侮辱了你亲妹妹,你妹妹能不急兔反咬吗?”
郑清;“这……”语塞。
铁虎:“大人一向嫉恶如仇,教导铁虎要精忠报国,为何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郑清恼羞成怒:“放肆!”掏手枪瞄准铁虎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他欲扣板机,但准星前出现的却是铁虎晚霞清月下舞刀的情景——他猝不及防地陡然敛刀,女儿态的羞惭,以手捂脸:“哎呀!管带怎么偷看人家练功?好没来由!”——他稍一忧郁,枪身偏高,“砰”的射出一弹。
这一弹击在铁虎身前的松树上,树皮飞爆。
大狮:“留着子弹打日本去!”
铁虎激怒,端弓,抽箭,瞄准郑清的头。他眼前立即出现大雄宝殿里郑清拳打脚踢哨官,什长的情景……她箭头一抬:“郑清!铁虎给你换个顶子!”“唰”
的一箭,不偏不斜,正中郑清头上戴的盔缨,箭贯红缨。
郑清一惊,伸手拔箭在手,正待发作,忽然一骑直奔郑清而来。马上是亲兵长。他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大人不好了!署电到,朝廷把咱台湾割让给日本了!抚台已经坐外国船逃回大陆,鸡笼失守,台北危急,日本大兵前锋已到三貂岭!”
六
浩劫
州城市街,难民纷逃,败兵在抢劫。郑清率骁骑奔来,刀砍二抢劫败兵:“畜生!”
码头,各种船只都是惶惶然逃命的大小官员。郑清挥刀立马,指挥兵牟从各条船上把官兵拖下船来。
清兵长从一条船上把一背望远镜的武官拖下船,伸手掀开他望远镜盒,盒内银元散落地上。
郑清大呼:“不战而退,对得起祖宗吗?”
凤头门炮台顶上飘着黄龙旗,炮手们各守炮位,严阵以待。
中央堡垒,大门两侧,仍挂着虎头牌。
郑清伫立垛堞。哨长站在他身后。
郑清手中持着铁虎射的那支贯盔缨箭,心情沉重地望着海面,以箭击堞,深深叹息:“家仇未报,国难又至!……”
一差官驰马奔至炮台,跳下马,举令箭,捧委札:“刘军门誓共守台,前敌九营都统委管带以副四品参将衔接署。”
郑清将箭插在刀鞘护箍内。接札,行礼:“军门知遇之恩当以死相报!”朝哨官:“炮台管带委你代署。”
哨官一千,惭愧万分:“有负大人重望,标下惭愧!……”
郑清:“共赴国难,既往不咎!”
哨官:“谢大人!”
值更燎望兵牟嚷道:“海上日本兵舰!”
郑清朝哨官:“发号令吧。”
哨官:“得令!”转身发令:“各炮装填——”
白莲庵难民进进出出。尼姑们面带惊色在佛前上香。
西院灵堂里。
郑嫂:“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身为大清武将之妻,怎能临阵脱逃,动摇军心?我不去厦门。我这把老骨头死也死在台湾!兄弟,你不要劝我了。我从三岁把你抚养成人,你能不辱祖宗,守土抗战,我死也瞑目了!”
郑清:“嫂嫂恩同生母,教训有方,兄弟天良未灭,甘蹈危机!”
郑嫂:“那——就好!”打开一箱:“这是我一生所积储,你拿去充作军饷吧!”
郑清双膝跪下:“嫂嫂的美德比金银更能使将士用命!”
凤头门炮台上。
哨官雷鸣般的吼声:“开炮!”
“轰轰轰!”八门大炮此起彼落,铁弹出膛,硝烟一团接着一团,霎时弥漫垛堞。
亲兵长持电报走来:“军门电令,日本能久亲王亲时督阵,兵分两路攻打府城!军门已退守安平,请大人飞兵驰援。”
郑清:“传令前三营拔营,飞兵九芎山!”
郑清率领七星对骁骑冲杀在弥漫的硝烟中……
郑清一刀削去日官的半个肩膀,跳下马来,割下首级,扯过太阳旗一裹,拎在手中。
后阵突然大乱,一对清兵狼狈奔来,大嚷:“日本兵冲上来了!”
郑清抓住一官,问:“怎么回事?”
那逃官:“府城沦陷,安平不保,刘军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万般无奈坐英国商船撤回厦门了!”
郑清愤然呼天:“难道天灭我台么?掷首级于地……
山谷村落。
战火纷飞。一炮弹飞来炸去古更楼飞檐一角;壕沟里,官兵陈尸片片,围墙上满是枪眼,弹痕。
一颗炮弹命中这堵墙,半壁围墙崩塌,身无完衣的郑清一下被埋在墙下。满脸血污的哨官:“大人!大人!”双手发狂地扒土……
硝烟中,哨官背着郑清穿过弹雨中的板桥。
子弹呼啸的甘蔗田里,哨官流血的腿。他背着郑清在蔗田里踉跄;“大人,大人!”见不应,失声:“大……人!”
郑清,昏迷中“唔”了一声。
哨官:“大人,您可千万别死啊!……”呜呜地抽噎,继续往前走。
村内,浓烟烈火冲天。
两个红帽兵把一老人扔进火里。
一个赤身婴儿被从高高窗口抛下来,活活摔死在地。
十几个皂帽日兵在剥一妇女的衣服。妇女惨叫声撕裂人心。
一杆蓝底黄龙旗迎风招展,白旗腰上的黑字:“大清国台湾大坪顶义勇团。”
旗下一香案中。大狮正将公鸡血滴人瓦盆,掷鸡于地,用朴刀在盆中搅了三下,端起瓦盆庄严地走到古石桥上。
白镶边红旗插在桥中,旗正中一个醒目的“邱”字。铁虎左佩刀,右背弓立于桥顶。
石桥下,激流滚滚。两岸站满武装义勇。
大狮:“台湾属寇,万众不服,生做大清人,死做大清鬼!台湾酒,台湾水!为了祖宗,为了子孙!”递盆给铁虎。
铁虎热血在燃烧。她接过盆,庄重地倾酒入河。
下游两岸的义勇,肃然俯身。双手捧起河中的水酒,庄严地送到嘴边。
河水呜咽,激流击石。
高山姐手托令旗,腰挂佩刀。高山妹身背毛瑟洋枪,横贯子弹袋。
大狮双手着大旗,山风吹拂他胸前的长髯,格外豪气凛然。
铁虎乌黑的大辫子盘在头上。她脸上稚气全无,经过风暴袭击,深沉老练多了。她拔刀出鞘。
一棵大树上,绑着十三响枪。铁虎身站枪后,一扣扳机“轰”的一声,白烟冒起。
一骑马日官举望远镜仰观插天高峰,正中这枪,翻身落马,马惊跳狂奔。
铁虎从大树上一倏一攀,不见了。射来的子弹空击老树。
道上,日兵惊魂未定。一日官挥刀驱兵。“砰”的一声,子弹正中他眼睛,指挥刀飞起,直插在沟里。
另一棵古树上,铁虎平端快枪退完子弹,大背枪,忽倏又上了另一棵树。
几个红帽兵正架炮,丛莽中,大狮和一伙义勇抡刀砍来。
岩石后,高山姐拉满弓的手一松,道上一红帽兵耳朵中此箭,倒栽葱跌下深潭。
一个落荒的红帽兵正急奔,忽然紧急刹步。七嫂双手持刀正对着他。他“哇”的一声,掉头往蔗田里钻。
蔗田深处,哨官背着郑清,脚下一软,扑倒在地。他忙爬起抚摸:“大人,我实在走不动了!”
几个负伤兵牟围拢过来:“大人还活着?”
哨兵点点头:“肚子实在饿了!”攀根甘蔗大嚼起来。
几个伤兵攀尚未成熟的甘蔗充饥。
七嫂持刀来,见状大怜:“你们是官兵?可怜!饿成这样!”
七
玉碎
白天,旗杆顶上龙旗风中舞。
纸坊坪场上架着日炮、辎重物件。树下,栓着日本大洋马。
纸槽,大门口义勇站着岗。妇女们在舂硝药。
作坊大屋里,捞纸浆池子上已铺板成床。受伤的官兵一排躺着,他们的伤处已上药缠裹。
郑清头上缠着白布,敷着药,胸上裹着绷带,白布吊着胳臂,双眼微睁。哨官腿上缠着布,左臂缠布,袒一袖,裸一臂:“整三天了,可把我吓坏了!”
郑清:“凤头门……”
哨兵:“炮台、后三营都断线了!”
郑清抚佩刀鞘,触到鞘外插着的那支箭,仰颈而叹:“这国耻家仇都未雪……惭愧啊!”
一兵问哨官:“咱们炮台还在吗?”
哨官:“唉!苍天保佑!”
午夜静悄悄的凤头门炮台。
浮肿脸的地保向导着日海军陆战队贴崖壁运动,冲进炮台。
黑暗中,州街码头,蓝帽日兵冲向市街。
昏暗的早晨,白莲庵的山门外,太阳旗绑在一棵树上。
日海军陆战队士兵荷枪站在门口。浮肿脸的地保正在墙上贴安民告示。
庵内,高高石阶上横叉两只长马靴——日海军陆战队少佐大岛站在那里,正仰脖观赏横匾上“大雄宝殿”书法。穿和服的民政官、中国通水野陪在一边,正在解释:“这是康熙的御笔,少佐阁下!”
大岛战刀拄地,戴白手套的双手扶柄,一个手指一动,不知可否地“嗯”了一声,提刀进殿,见了断了香火的三尊大佛却双足一并,行礼致敬,然后直奔西院。
西院灵堂凄寂。大岛昂首进来,水野朝灵位一鞠躬:“这亡人是前都统。阁下,征服一个民族,威力最大的武器除军刀以外,还需要怀柔!”
大岛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指灵牌:“他的兄弟?”
水野:“还在负隅顽抗。所以更有必要把天皇陛下的仁慈赐予他嫂嫂。”
地保揪着阿丑进来。
水野:“孩子,不要怕。你进去通报一声,大日本海军少佐、本州民政官求见。”
阿丑战战兢兢地走进屏风后上房。
上房里,正中壁上挂着诰命轴子,轴下椅上,正气浩然地坐着郑嫂。她一身礼服,戴翡翠玉镯的手在数着佛珠。
阿丑:“宪太太,两个……东洋大官,要……见您!”
郑嫂神色不动:“知道了。请他们稍候片刻。”
阿丑:“哎。”转身退下。
郑嫂站起来,转身朝诰命轴子叩首毕,走至桌前,只见她数佛珠的手往嘴边伸去……
桌上一块白绫子,几点鲜血滴下来——这只饱含民族尊严的手,顷刻间在白绫上写下了“国仇大于家仇”几个鲜红的字。接着,一只一处包了金箍的翡翠玉镯压在血字上。
庭院石板路上,大岛和水野迈步走上前来,一推门,仰首一看,惊愣住。
水野风落梨似的脸皮颤抖着,他肃然起敬地一躬到地……
八
仇遇
深山纸槽作坊里。
郑清靠墙半卧,七嫂在喂他汤水:“这是什么地方……?”
七嫂:“大坪顶。”
郑清好奇的眼睛看着七嫂身后的刀:“你们是……?”
七嫂:“我们是抗战义勇团。”
哨官:“嗨!让妇女娘们上阵,我们当官兵的太有愧了!
七嫂:“总爷,这守土保家人人有份呀!”
外面一阵号角,一阵欢乐声。
纸槽外,大狮掌着大旗。铁虎腰插两支手枪,手提日本战刀,走在桥上。高山姐牵着一匹大洋马随在她身后。
铁虎走在坪场,把战刀往日炮颈上一挂:“谢谢大日本天皇!哈哈!”一阵大笑。
作坊里。
七嫂:“我们主将回来了!”
郑清:“主将?”
哨官:“你们也有将官?是几品衔?”
只听铁虎一阵嚷嚷:“伤兵在哪儿?我瞧瞧!”声到人已进来,一眼扫看过去:“是官兵,都带了花,好样的!”因为郑清缠着半个头,她一时没认出来:“谁说官兵不抗战?谁说官兵里没有英雄好汉?这不是。”走近郑清床前。
郑清已认出是铁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由一侧身,把枕下的刀拿在胸前,一手按鞘,一手抽一半。
铁虎瞬即认出是郑清,也不由一手按鞘,一手拔刀半出。
大狮往中间站:“不能乱来!”
铁虎围床走了半圈:“噢!原来是管带大人!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久别重逢,干吗,拔刀相见?”
郑清挣扎坐起,稍一用力伤口剧痛,他咬牙强忍倒在枕上,手里仍按出鞘一半的刀柄。
高山姐:“碰一碰我们的主将,我就剁下你的脑袋!”
郑清激动喘息:“你已经杀了一个朝廷的命官,再杀一个凑个双!……”
大狮:“国破家亡的时候,刀不伤同胞,枪不打乡亲。”
铁虎送刀入鞘:“哼!好一个朝廷的命官!你把我们看成土匪了,是不是?”
郑清:“要杀痛快点!”
铁虎发现他刀鞘上插着那支令箭:“怎么着?你还留着我这支箭?要杀你,这一箭不正合适吗,还等今天?大人,安心养伤吧,伤好了咱们再旧帐细算吧!”转声走去,一眼认出哨官:“噢!你也在?……”不由手按刀柄。
哨官一千到地:“标下有罪!将军杀吧!”
铁虎放下手,看见他肩上腿上都是伤,前嫌尽释:“站起来,我瞧瞧!唔,枪子都是从前面打进去的!不是孬种,好样的!你已经赎完你的罪哪。你们大人没错用你。”用眼朝郑清一扫,正好与他眼锋相接。
郑清:“我郑清国仇要报,家仇也要雪!”
铁虎:“有志气!两样铁虎都奉陪!”一拱手大步走出门。
哨官无限敬佩地又一千。
郑清凝思的眼睛看着铁虎的背影。
七嫂家茅屋内房里。
窗下,铁虎正在双手托腮凝思。桌上放着那两瓣银锭和那张郑清握她手写的突出“收”字的习字。旧情难以忘怀,她不由伸手抚摸银锭。情不自禁地空手从箭囊中抽出一箭权当笔,在“收”字上重描一遍——一种模糊隐约的幸福感涌上心头——虽然是往事,片刻无踪,但却使人激荡,沉醉……
古石桥对岸,伤愈的郑清正在同七嫂告别:“七嫂,太感谢你了!后会有期!”抱拳齐额。
七嫂:“不跟我们主将打个招呼?”
郑清苦笑摇头。
大狮:“国事为重。大人保重!”
郑清:“保重!”掉头而去。
哨官遥对铁虎茅屋深深一千:“主将保重!标下告辞了。”
铁虎推开窗,遥望路上郑清一伍人,欲言口难开,自语地:“这几个人怎能冲锋陷阵?”
高山姐:“主将放心,他还有两营人在打猫桥接应呢。”
高山妹:“这总爷好没理数!吃咱们的,喝咱们的,伤养好了连个谢字也没有,袖子一甩,走哪!”
铁虎默默无语,而眼睛却象充满感情的深湖——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情保持着最高的道德水平——她从墙上取下腰刀,往腰带一别,拉开后门。后门外就是山。她象出笼鸟似的奔上山去。
高山姐莫名其妙:“咦!她一个人上哪儿?”
高山妹摇摇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高山姐:“咱俩是她的亲兵,主将走动咱得跟着呀!”
姐妹两一溜烟也从后门奔上山。
峡谷深处,崖花簇簇,飞瀑泻烟,日色照乔松。
崎岖小道上走着郑清,哨官一伍人。
山梁林绿,百鸟争鸣。一棵大树的丫叉上,站着铁虎。她摇望着行路人,左手抚枝,身子靠在树干上,右手垂着朴刀。不知是怅惘,还是怨恨,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在划动。小树枝在刀锋下纷纷被削斩坠落……
纷落的树枝掉在地下。树下不远,高山姐妹仰脸望树,正在发懵。
高山姐:“主将什么毛病?”
高山妹:“不知道!”
九
请谏
白莲庵东院西厢里。烛光下,香案上横陈珠宝细软。醉态的大岛一手端杯,一手在翻弄着一件台绣的女人抹胸。
水野独坐在菜肴前,不无寓意地:“吴三贵就因为爱妾被辱才引清兵入关的……”
大岛:“胜利需要女人!”忿然将杯中酒一下泼那件女人抹胸上。
门被推开,浮肿脸的地保朝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妾:“快进去。大人不嫌你出身卑贱,一夜之间您就成为贵人了!”
侍妾:“什么?你……要我跟日本人……?”
地保:“烟花女是没有国界的。”
侍妾:“不!再次我也是中国人!”愤然疾逃。庭院十周日卫兵霍地枪横刺刀闪。她无路可逃,狂怒而惊恐地一声喊,一头扎进庭院的一口水井中……
水野惊得手中酒杯地:“灭台乎?为台灭乎!”
暮色苍茫。白莲庵山门前大树上的太阳旗在秋风中瑟缩。
庵后,花墙下石砌陡壁秋藤茂密。壁下山河上游一石桥。透过桥洞,一舢板船正驶来。摇橹的是阿丑。舢板摇进桥洞,忽然蒲草里一声轻唤:“阿丑!”声未落,铁虎已经上了船。
阿丑停,惊喜万分:“姐姐!”
铁虎:“轻声!”
沉沉的午夜。
万籁俱寂。笔陡的庵后花墙石壁。铁虎背插朴刀,贴壁攀藤而上。高山姐妹和几个义勇接后猿攀。
庵门口蓝帽日兵双岗双哨。
大殿廊下双岗双哨。
大殿内长明灯未熄,释迦牟尼佛垂眼合掌,肃立莲座。
四方鸡啼,天拂晓。
突然,殿后花园墙上人头笋冒
。接着枪响,廊下哨兵应声而仆。
水野衬衣衬裤奔出山门。
西院大岛赤着膊跳上花台,爬上花墙,滚跌下去。铁虎从上房奔来,身子一射,上了花台,又一纵身,手一按,站在墙上,举手枪射击。
墙外大路上,大岛急兔似的跳上马背。
铁虎手枪弹绝,扔枪一边,卸弓搭箭“唰”的一箭射出。大岛刚爬上马背,光脊梁上正中这一箭。他负箭策马狂驰。
枪声中,凤头门炮台,郑清率兵勇冲上来。
凤头门炮他台又恢复原貌。郑清站在垛堞前,拿望远镜向海上观察。
哨官发号令:“各炮装填!”
郑清:“还有多少炮弹?”
哨官:“大人,每炮只有五发了。”
郑清:“两广总督接济的军械粮饷已经不远,明后天可到本港。”
亲兵长匆匆走到:“大坪义勇团差官到!”
高山姐妹全副武装,应声而至,打千:“启禀大人!……”
郑清:“为何而来?”
高山姐:“听说你们炮不够用,我家主将特命标下送东洋炮来了!还有炮弹,瞧!”
一队义勇拖着三门日炮进来。
哨官:“多谢你家主将!”
郑清:“不用!”
高山姐:“咦!这炮咱们不会使,你们正缺又不要,为什么?”
哨官:“大人,收下吧!”
郑清手触刀鞘,触到那支箭,宿恨难消,口气坚决:“拉回去!”走向堡垒。
高山妹:“哼!你真够别扭的!”
郑清回头:“回去传我的号令,白莲庵咽喉要地,好生防守,如有失误,叫你们铁虎把头送来!”愤然进堡。
高山姐:“岂有此理!”
高山妹:“神气的象个瓜!我们先拿下白莲庵你们才攻下炮台的。人马没我们一半多还号令别人,哼!哎,告诉你,炮台可是要塞大门,不得有失,这是我们主将的号令!”
堡垒里。
亲兵长手持电报:“两广总督回电。”
郑清 :“怎讲?”
亲兵长:“李鸿章已奏明皇上,不准任何人以军火粮饷接济台湾抗战。”
郑清拍案:“朝廷失人心到如此地步,何颜对天下!”
白莲庵前崖坪树下,插者“邱”字将帅旗,旗下架者两门日炮。
铁虎胸前挂者望远镜,手里捏着一封劝降书,正在大义凛然地训斥劝降使。浮肿脸的地保跪在地上。
大狮:“放屁!台湾周袤三千里,是大清土地,焉容倭寇分配?要划地为界,互不侵犯,让他滚回日本去!”
地保:“台湾三府八县已全在皇军手中,以卵击石,妄自徒劳,将军三思!”
铁虎手指参天乔树:“告诉你日本老子,让他查一查这五棵树是怎么来的?是我们中国人到日本、把八十岁的老人扔进火里烧么?是我们台湾人到他们家,把刚满月的婴儿从窗户里活活摔死吗?”
地保:“大日本高岛司令官……”
铁虎:“住口!你这条走狗!你有一点中国人的气味吗?太平盛世你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开口万岁,闭口万万岁,比谁都拥护皇上,比谁都爱国,国难当头第一个卖身投靠!我恨不得剁你十八块!”一脚踢去,拔刀出鞘。
地保被踢得仰趴在地上:“哎哎!将军……将军!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大狮止住她:“暂且饶他狗命!让他滚回去传话。”
地保一骨碌爬起,翻身跪下:“请,请将军回个信……”
铁虎:“好!”一脚把他脖子踩在地上,手起刀落削下他一只耳朵,往劝降书一捏成团,扔给他
:“拿去!”
营房客厅内。
英国商人捧帽鞠躬:“将军好!”
郑清:“请坐!有何贵干?”
英国商人从皮包拿出一信,亲兵长接过来。
郑清:“念。”
亲兵长:“台湾前敌都统郑清将军阁下,台湾清国已割让给大日本,将军抗旨不遵,负隅顽抗……”
郑清激怒:“别念了!”
英国商人:“将军,天下没有百年不和之战,台湾要塞全失,只剩下这东南一角,孤军难以久撑。倘若将军能化干戈为玉帛,高岛司令官愿意助饷银十万两,并派军舰、商船载渡将军官兵回大陆……”
郑清冷笑:“高岛太慷慨了!请转告他,台湾是中国疆土,虽孤悬海外,乃母体一部,不能分割!日本无端侵占,天理不容,应悬崖勒马,从速退兵。本都为感台民忠义,守土抗战,纵使片土不剩,也不让倭得!”端茶盏。
侍卫一声喊:“送客。”
暮色苍茫中,郑清巡视已为炮火毁成断墙残壁的大营。屋内横陈伤号,呻吟一片。院中乱集饥兵,有的在啃山芋,有的在嚼甘蔗。怨声此起彼落。
亲兵长悄声地:“大人,大营已缺粮两天了。这点山芋还是铁虎将军接济的,怎么办?”
哨长:“每炮只剩一发炮弹了!”
郑清一筹莫展地默然无语。沉思片刻后悄声对亲兵长:“把那个英国商人请来。”
亲兵长:“是。”
哨长:“怎么!大人莫非?……”
郑清深叹一口气:“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坐地困绝,断难支撑哪……”
哨长激动的脸……
哨长激动的脸在白莲庵山门口。
铁虎义愤难平,旋又强行抑制,“我去见他!”
堡垒里,郑清正在独自犹豫徘徊。
亲兵长:“禀大人……”
郑清以为是英国商人:“客厅看茶!”
亲兵长:“不是英国商人。是铁虎将军驾到!”
郑清一惊:“噢!她带多少人?”
亲兵长:“就她一个。”
郑清又出于意料:“噢——挡驾!”
音未落,铁虎已在门口答话:“不,用不着挡驾。挡也挡不住!怎么?大人为啥拒人于千里之外?”眼光里既有友好也有责备。
郑清怨实难解,下意识地手按刀柄,一时语塞:“这……”
铁虎凛然中的微笑:“周瑜那么厉害,也不杀单刀赴宴的关羽呀!把手给我放下!”
不知是慑于铁虎的正气,还是微妙的感情作用,郑清不由自主地放下按刀柄的手:“你来这儿干什么?”
铁虎已窥透他的内心虚实,一复往日神态,莞尔一笑:“不管怎么说吧,咱们总有一拜之交,今儿得好好谈谈。”
郑清:“谈谈?不, 水火不同炉!”
铁虎:“生死可同时呀!”
郑清“国法不徇私,家仇终难饶!”
铁虎发自内心的呼唤
:“铁虎来此决不是讨饶来了。大人,国将破,家将亡,先记下铁虎这颗脑袋吧,等恢复旧山河,铁虎在给你送人头来!”双手抱拳一恭。
郑清五内沸然,不知所措:“你,你!……”
铁虎:“私事谈完,咱们再谈公事。”
郑清:“公事?”
铁虎:“还记得教铁虎念满江红那一段吗?”
郑清:“军务吃紧,不要扯远!”
铁虎质问地:“请问大人,撤兵内渡的打算也叫壮怀激烈吗?”
郑清:“带兵打仗,郑清比你明白!”
铁虎:“做人大节,铁虎比你清楚!”
郑清:“军机大事,不用女儿家过问!”
铁虎:“百姓性命,姑娘一定要管!”
郑清:“进退,本都自有主张!”
铁虎:“撤兵内渡,铁虎决不答应!”
郑清:“狂妄!”
铁虎半含仇恨的轻蔑:“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我悔不该当初那一箭没成全你!”嘴里虽这么说,然而眼睛却违背自己的感情。
郑清拍案大怒,拔刀出鞘。
铁虎忍无可忍,愤然亮刀。
两人隔案交起锋来——人生不仅包含着温情脉脉的微笑,还包含着互相憎恨。
大狮、哨长和兵牟伤员闻声闯入。大狮银枪猛一挑,拨开双方刀锋,大声疾
呼:“住手!将士尸骨垒山,百姓血流成河的时候怎能这样?”
铁虎:“谁要撤兵谁就是祖国的罪人!”
郑清理不直,气难壮:“郑清并非为自己!”颓然低头——只有心胸高尚的人,才有这种良心责备。
哨长:“战还有活的希望,撤就更没脸见同胞了!大人……”扑通跪下。
兵牟伤号们:“我等宁愿战死,决不内渡!”都纷纷跪下。
郑清:“弟兄们既然如此,我郑清决不生还!”握刀抱拳齐额,扑通跪下。
铁虎发自内心的高兴:“这才是壮怀激烈!”
郑清霍地立起:“按你所讲,先雪国耻,后报家仇,咱们的事没完!”
铁虎眼睛湿润:“只要大人抗战,铁虎心里高心!国土收复日,一定送头来!”不觉坠泪,这是神圣的感情在一颗纯洁的心中逼出来的眼泪。
地保一手捂着血淋淋的右耳,跪在日兵舰浪速好的前甲板上。大岛少佐裸胸上缠着白绷带,披着上衣,叉腰站在那里。他左边是民政官和英国商人。在他头顶露天战桥上,高岛司令官纹丝不动,木乃伊似地双手拄战刀柄僵立着。只见他双手稍一提刀柄,随即往下一笃。
警报器呜呜响,狼嚎一般。
狼嚎般的警报器响声中,战斗旗扯上主桅,日水兵各奔战位。
十
断发
凤头门炮台上,八门大炮的炮身仰起,炮手们推弹入膛——大战前的寂静。
郑清手中的望远镜在移动。
望远镜框内:海上,五艘日舰成扇面形破浪前驶,旋即一字横开。
哨官大声发令:“俯仰六十,预备——放!”
八门大炮轰然而响,地震山摇。
“轰!轰!”日舰炮弹连珠般飞来,爆炸。
一炮位中弹,炮身炸仰翻,炮手身体飞天。
垛堞东角中弹,崩塌半边。
堡垒门前中弹,半扇门炸毁,虎头牌炸成碎片。
烟雾迷天,硝烟呛人。
郑清岿然不动,放下望远镜,发令:“敌人强行登岸,炮火集中滩头!”
哨官跳上一炮管发令“俯仰十五,放!”
敌炮弹排山般倾泻而来。
又一门大炮被击中炸翻,倒地炮手们挣扎跃起把炮身抬回原位,装填炮弹,继续开炮。
炮台周围被阵阵浓烟、团团烈火笼罩着。
垛堞上,突然冒出木梯。
郑清拔刀出鞘:“弟兄们!为台湾四百万父老兄弟!刀出鞘!”
激烈的枪声中,日陆战队蓝帽兵从垛堞上跳下来。
郑清、哨官和仅存的十几个炮手挥刀迎敌——短兵相接的白刃战。
哨官双手抡刀,砍劈一倒地日伍长。那伍长手枪连发数弹。哨官圆睁血眼,大喝一声,两把刀半截拥进日伍长胸上,踉跄一仰,也倒在炮身上。
一日兵跑步上堡垒,把一杆太阳旗插在堡垒顶上。
堡垒门口,郑清正和一日官双刀对峙。那日官猛地一战刀戮在郑清右膀上,血流如注。他手中刀落。那日官又一刀劈来。他一猫腰,刀劈在石墙上,火星四迸,刀断成数截。二人同时拥抱,滚在地上。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炮台右侧一簇竹林中,子弹横飞,笔直朝天的翠竹竿突然弯成弧形——铁虎、义勇们从天降落!人半空中就撒手竹梢,脚未落地刀已劈斩。日兵大乱。
炮台后,险崖旁,大狮双手掌旗在前,简七和义勇随后,杀声入云霄,冲进炮台。
炮台上铁虎刀起敌头落。一个日兵正从梯上蹬上垛堞。她一刀捅去,正捅了个对穿心。那日兵惨叫一声,带着刀跌翻下去。正巧炮台胸墙缝里一棵老树横干而生,那日兵后脊背正钉在这树干上。
铁虎脚一勾,从地下勾起一把刀。盘在头上的大辫子散下来,她头一摆,大辫子甩个半圈,她一口咬辫,劈向日兵。
简七和高山姐妹抬抬枪,支在垛堞上,开火。
义勇们端着十二响枪,开火。
七嫂刀撬垛堞一垛,双手举过头顶,朝梯上正爬着的日兵砸去。
云梯一张张被连人推仰翻。
义勇们推着两门日炮奔垛堞。
高山姐妹从一边拉起一日兵到炮前,双刀架他脖颈。那日兵魂不附体,头直点,推炮弹入膛,“轰”的一声,大炮又怒吼了!
哨官被震醒,爬到那门登膛未发的格林炮前,用血膝顶栓,嘴咬拉火索,“轰”的一声巨响。
他用最后一息生命,打出最后一发炮弹,宣告中国土地的神圣不可侵犯,并向光辉的生命告别,直倒在炮身上。
堡垒门口,郑清仍在和日官作殊死扭打,一下被日官占了上风,正拔短刀猛朝他咽喉扎去;铁虎纵身一跳,半空中横砍一刀,日官连手带刀飞向远处,她紧接又一刀一脚,那日官横尸一边。郑清拾刀踉跄站起,只见铁虎血染衣襟,乌黑的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从日官身上割下一块衣角,拭着刀上的血。
郑清无限感激又万分惭愧地一拱手。
铁虎:“大人,标下提头来见您了!”头一摆,乌黑的大辫子又甩了个半圈,搭在左肩上。
阿丑双手捧着一物,庄严走到郑清跟前,跪下一膝,双手呈上:“请大人收下!”
郑清接过一看。
白绫上的血字:“国仇大于家仇”。血字上一只包了一节金箍的翡翠玉镯。
郑清五内沸然,刀“当啷”落地。他捧着血书,朝白莲庵方向跪下:“嫂嫂!……”
手擎大旗的大狮一抬眼看见堡垒顶上太阳旗,他疾跑上去,一脚踢掉,把黄龙旗用力插住。飘展的旗,他胸前飘展的长髯。
骤起的枪声。
大狮:“狗强盗!来吧!大清江山寸土不让!”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他胸,他一手捂胸,凛然不动,手扶大旗。铁虎、简七急奔上去,把他架下来。
铁虎:“快送白莲庵!”
大狮:“不!好女儿,弄把椅子让我坐在这儿!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把倭寇赶下海!”
义勇从堡内端出椅子置门口,众人扶大狮坐椅上。
大狮捂胸的手缝里血流如注,另一只手却泰然地把酒葫芦按在膝上。他已一息尚存,但豪气如常,手指烈士遗体和满地鲜血,对郑清慷慨而呼:“大人,这国仇才不共戴天哪!”唔的一声,身子后靠,停止呼吸,脸上却含着笑,眼睛圆睁着,注视大海。他眉宇间滚动着三千里风云,胸怀招展四百万旌旗。——这闯荡江湖一生的普通台湾老人,把他最后一滴热血洒在祖国的土地上。
众人跪成一片。
红霞满天海。
庄严肃穆的官兵和义勇抬着虽死犹生、中华民族美德萃于一生的大狮的遗体座椅,在慷慨悲壮的歌声中,迎着万道霞光朝白莲庵走去。
悲歌裂长空,夕阳无限红。
旌旗裹尸还,拔地五千松。
三魂吹军号,七魄杜鹃梦。
还我山河日,寇头祭乃翁。
霞光中,大狮那张磬石般坚定、海洋般深沉、山岳般崇高的笑脸。
歌声中,庄严的殡葬行列走在五棵古松下,铁虎和郑清泪眼凄迷地栽下第六株乔松。
枪声骤密。炮弹又在炮台左右轰响,炸起硝烟。
郑清刀出鞘。
铁虎刀出鞘。
硝烟枪炮声中,垛堞上又出现日海军陆战队。官兵、义勇和伤号们怒发三千丈,用各种武器和攻上来的日军血战。
高山姐用洋枪刺倒日兵,刺刀鲜血染。
简七银枪把日兵挑起半空,扔下垛堞。
郑清抡刀如旋风,连砍数日兵。
铁虎钢刀似滚龙,日兵倒下一片。
炮声动地,杀声殷山,强攻的日军被杀退下去。垛堞无完整,堡垒塌半边。
铁虎:“大人!弹将尽,粮将绝!请赶快渡海求援!朝廷不要我们台湾,祖国要我们台湾!”
郑清:“不!我留下。将军,还是你去!”
铁虎斩钉截铁地:“大陆你熟,请动身吧!”头一摆,乌黑的大辫子旋到胸前,她“咔嚓”一刀,齐辫颈割断,抛给郑清:“带回祖国!……我等你!我等祖国!”他含情脉脉的大眼睛直看着他,比语言更为坚决又更为甜美的默许的眼光。
郑清双手接辫,沉痛抱拳:“郑清决不辱命!”掏出嫂嫂遗物翡翠玉镯抛过去:“将军,把郑清的心收下!”说着跪下一腿,心如搏击长空的鹰。
堡垒顶上,千弹万孔的蓝底黄龙旗。
硝烟弥漫的海上,郑清血染战袍,刀血未干,双手托着乌黑的半截辫子,立在烟雾腾腾、炮声隆隆的舢板船上。摇橹的是满脸悲怆的阿丑。
郑清悲伧的心比炮火更激烈,他眼望着已离远的凤头门炮台。
浓烟炮声中的凤头门炮台,黄龙旗遍体弹痕,但仍威风凛凛的飘扬,飘扬。
剁堞前,铁虎放下望远镜,在发号施令。
烟雾中,郑清仇满怀、恨满腔的脸,染血的手中托着青丝。
画外铁虎的誓言:“我等你!我等祖国!”
慷慨悲壮的歌声顿起。
“山河血,民族恨,三千里明月,秋水惊风,盼春归!”
歌声中,铁虎燃烧着希望的眼睛里出现:烟雾中艨艟扬帆,郑清率领祖国的援兵回来了!
—剧终—
一九八0年二月二十五日初稿于蒲江南窗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九日三稿于凉山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