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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乍觉年华似水”,我到十师文工队距今已整整半个世纪了!
五十年中经过多少次磨难,磨去了中年的哀乐,磨来老年的苦辣,什么都能磨去,就是磨不去青春的脚步、战友们的音容笑貌--那是一群几千年文化孕育出来的最有奉献精神的少男少女,朴实无华纯洁得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一样晶莹剔透!他们生命最美好的岁月,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是在战火纷飞中度过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像录像带那样,倒回去定格在那年月里?这种怀旧之情绝不是老年人独有的惆怅,而是跨越时空的人间至情!
有了它人生才有意义,世界才有情致,历史才有风韵。
十师文工队开始是一张白纸,是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在这张白纸上绘上了美丽图画:文艺上蹒跚学步到跑步前进。他们官教兵、兵教官、兵教兵,在战争中学会战争,短期内硬是把原本不会演戏的陈纯、董学文造就成誉满全师的明星。另一诀窍是群策群力实践中发现人才立刻启用,如:让颇具导演才能的葛焕当助理、当演出组长;认识简谱的鲁华当音乐组长,教歌配曲;让有诗人天赋的吴尧作词、编墙报;让有交际才能的张家驹当剧务、当总务--烧火剥葱,各管一工。文工队在首次演出小获成功的基础上,很快就规范地运作起来。每个成员在战火和战地文艺实践中求得了业务、道德上的自我完善,成为四纵三野一支文艺劲旅。我在文工队一年零三个月,经历了大小九个战役,除打仗全部投入战地勤务外,休整共演出四、五十场。演出质量直线上升,获得全师广大指战员的好评。
当时野战部队的文艺是要直接为政治服务的。每次演出内容是上面规定好的,有时师政治部主任亲自布置。战时一切都服从命令听指挥。任务紧,时间短,往往是一天写剧本,四天演出。排列节目必须见缝插针。经常在行军路上,边走道边对台词,途中休息走场,把喘息的机会都用在排列上。《霸王鞭》舞蹈节目就是在行军路上学会的,使得特地从九纵师文工队请来的老师(一个满脸稚气、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都惊讶得吐舌头。本来嘛,野战军打野战,讲究的就是高速度,快节奏。那会儿文工队的人数不多,男二十六、女十一,连运输员吴老贵算上,满打满算四边十挂零。当四十个人的意志拧成一股绳时,就能创造奇迹。如我们学会了《霸王鞭》舞蹈节目,却无法变出舞蹈服装来。部队正围着沂蒙转悠布阵全歼敌七十四师。四处除了山还是山,没大村子,没集市,有钱也无处买。好不容易求来两匹白土布,翻了四道山,在一个荒山沟里发现了一个小染房,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连夜将两匹白土布染成浅蓝、深蓝各一匹,扛回来,可找不到裁缝,找不到缝纫机,大家又犯了愁。就在这车到山前断了路的时候,队里女同志主动请缨,要用她们的双手来替代缝纫机。真是象变魔术似的,十一双仙女般的手飞针走线,缝走了太阳,缝走了星星月亮,不到两天功夫,八套胸领、袖口、裤管都嵌有水浪纹的舞蹈服装竟缝制成功了。阵脚比机器扎的还细密,真气“死”裁缝他爷爷!也难怪,以魏旋、莴美为首的女同志们在家当姑娘时就是刺绣高手。这十一个平均年龄不满十八岁的她们,总是溪流般静悄悄地面对一切,别看平时面带闺气,战时却处变不惊;不论行军、打仗、演出,吃的苦受的累比男同志更加深一重,突出表现在鲁南突围的军事行动中。为了配合刘邓大军过黄河挺进大别山,十师牵制住数十万强敌而陷入重围。当时正碰上山东雨季,白天黑夜都不停地下雨,大雨到暴雨,大路、小路都淹在水里,高梁地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浅水漫脚脖,深水没膝盖。天上有飞机扫射,四周炮火轰鸣,还有暗处敌还乡团大黑枪。一连十天、二十天雨里来水里去,道路泥泞,一陷多深,鞋袜早沦陷在污泥里。人人双足被污泥水浸肿了,泡烂了,脱了皮,露出斑驳鲜红的肉。女同志更是遭了大罪,衣服淋透了用体温焐干,焐干了又淋透,日复一日;更痛苦的来了例假也得咬紧牙关淋在雨里、泡在水中,她们一如既往地不声不想忍受超负荷的苦痛。鞋袜丢了,撕下衣袖裹双脚,掬捧雨水咽下肚。问她们累不累时,她们总是强颜欢笑、脆生生地回答:“不累”——磨难确实是照见人心灵的镜子。前有阻敌,后有追兵。没有粮食,食半生的麦粒,嚼半熟的马肉;一块块马肉用电话线串成一圈,套在脖子上,边走边撕着啃。那艰苦而悲壮的场面《中华儿女》影片中都没有。她们就这样,用溃烂的双足,在泥泞里的风雨中,从黑夜跋涉到天明,走出了她们青春的美丽!在枪炮中,在酷暑的淫雨中,部队与强敌周旋了二十多天。环境恶劣,山炮打了埋伏,多余的枪支砸烂。人人体无完衣,有的光脊梁,有的只剩下一条短裤。文工队的女同志却不能象男同志那样解放,衣服虽然也鸠衣百结,仍然能上下遮体,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们投胎是女儿身。部队突破敌人一层层包围圈,强渡了一道道大沙河。
一天夜里,莱芜境内的一条大沙河又挡住我们的去路。雨后山洪暴发,河面宽达五里,水流过湍急,漩涡套漩涡。正好又是十五的月亮,光亮度如同白昼,连手上的秒钟都看得清楚。就在这沉寂午夜的亮月光下,全师万众都脱得赤条条的,把武器和干衣服顶在头上,多路纵队趟水强渡大案沙河。河当中激流汹涌,浪花飞溅,眼睁睁地看着驮东西的毛驴被激流卷走;又听“哎哟”一声,卫生队的小护士被漩涡吞噬。文工队女同志面对死亡,豪无畏色,仍然不声不响地向激流趟去一一在这种情况下,生比死更需要勇气一一当水漫过她们肩膀、身子,一下横飘竖晃起来,就在这危险关头,无数只无声却有力的手飞快抓住她们、把她们架举起来,有的一人架两个,有的两人架一个;全队十一个女同志被数不清赤裸裸的臂膀架起来,拱卫着向前移动。母亲般圣洁的月光把他们的胴体照耀得锃光闪亮。他们和她们肩挨肩、臂膀挽着臂膀,在无声的庄严肃穆中走向彼岸。性别界限已不存在,彼此维系的是同胞手足情,这是人生最壮观的一刻,也是人格最亮度的一刻。环境险恶,人的灵魂却净化升华了。如此和谐的生命状态,千古罕见!
十师文工队就这样,在解放战争艰苦的第一年里,把自己最美的感情和青春奉献给战争。
为部队政治服务方面,文工队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是卓有成效的。
如:开展保卫胜利果实教育时演《王有根》;不忘阶级苦时演《天下穷人是一家》;加强纪律性时演《惯碗》、《掉队》;诉苦运动时演《官逼民反》。其直接政治效果是:解放战士彭开勋隐瞒了伪排长身份,并企图叛逃,看了演出后受了感动,向党坦白交心,由此展开了全师“彭开勋”运动;部队一个时期没有了逃亡现象。文工队演出事实上已成为活的政治,这是全师官兵有目共睹的,功不可没。可是至今尚未见哪部军史上把文艺称作是政治工作的组成部分,顶多管宣传的领导偶尔说过:“文艺是有力的宣传武器”之类的话,那也是列宁他老人家早说过的话。文艺在政治上排不上号,名不见经传,拿山东老乡的话说是:“出了灯油钱,站在黑地里!”在索取和给予的天平上,他们总是给予多于索取。革命发展了,人人都进了步,科长擢升部长,师主任擢升军政委。工作需要,纯属正常;不正常的是:文工队员们无法保留住自己的青春,却有幸保留住自己的长期排级待遇!有个女同志,十六从军行,六十始离休,文艺了五十年才是连级干部。比她后参加的早已团而师、师而军了。是水平还是灵魂的差异?天地之间是有杆秤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正的战士历史从未厚待过他们。部队文艺战士待遇偏低(改行的除外),这是普遍性的,而且由来已久。究其原因,也许是历史偏见造成的。不少人认为“文工队知识分子成堆,小资产阶级汪洋大海,对他们只宜从严,不宜表扬,一表扬他们就会翘尾巴。”还有为数不少的人认为文艺是“唱歌演戏,鼓舞士气”,是“开展文化娱乐活动(他们总念‘吴’乐)”。作用嘛就是让战士“恢复恢复疲劳而已”一一真理到了靠权力拍板的时侯,自然要出现荒谬。毛主席诗词写得多好!“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十师文工队在战争艰苦年月里所起的作用,是火把照亮了战士冲锋的道路,还是瞎子打灯笼、白费一支蜡?那就让历史来评说吧。我和大家一样,没拥有什么汗马功劳,只拥有一个斩不断的梦在微笑。
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日草就
注:作者曾任十师文工队第一任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