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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佬沈默君
题目想好后心里有点犯咕,想打电话先通报一下。是沈默君公子接的电话,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的笑声:“当然可以。他还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包括他自己的生日,我们的生日和籍贯每次填写可能都不一样。还有上次我女儿的学校听说他来了,校长就想请他去学校做革命传统报告。他说,我孙女在学校要做那么多作业,简直是摧残革命后代,我没有找他算帐就不错了还会去给他做报告?门都没有。”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女儿不姓沈?他说,“因为沈默君的爸爸-我的爷爷姓秦啊。”
沈默君就是秦亚明。不要说有人奇怪,要不是这次他公子提及,我也从未听说过。
《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革命自有后来人》、《海魂》、《孙中山广州蒙难记》、《台岛遗恨》、《黄花岗》…沈默君的电影剧本像平地而起的旋风席卷中国大地。他用喷薄欲发的灵感,书写出血与火的激情,即使奉命之作,沈默君也写出了真情实感,历史的新意。
《南征北战》刚写完,原来的秦亚明也改成了现在的沈默君。他这个笔名改得彻底,连姓都一起改了。
为了承传家族姓氏,儿子决定让自己孩子姓秦。
如果说当年才气横溢机敏过人,如今年过八十的沈默君,虽说多了长者的宽厚和慈祥,但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机智风趣。
他当兵行伍许多年,中国传统中忠孝节义对他始终有根深蒂固的影响,至少对儿子的要求是这样。一天,在外地居住的儿子接到他一个电话:“你赶快回来,我看见一套世界上最好的房子,一定要帮我买下来。”儿子回来了。看到了他要的房子。一套新建的底楼公寓房-尽管不是世界上最好的-麻烦不在这里,而在沈默君要按照他的价格买这套房子。侃价,周旋,协商,最后沈默君如愿以偿。
那天问他儿子孝顺吧,他说孝顺,还接我去住呢,不过没什么意思又回来了。问他为什么。他说装修花了几十万,家俱也全是白色的,住在里面越看越像高干病房。
又问他身体好不好。他说不好。问他为啥不好,答曰胃口变差了。以为他没有食欲,他说现在每顿只能吃半只鸭子和半碗红烧肉了。
中午在他家用餐,沈默君的手边放了一盘切成长宽片的净肥肉。我问怎么不是瘦肉?他答:肥肉我吃,我们家的瘦肉给狗吃。
他家同时养过5条狗。说起来沈默君还愤愤不平:规定不让养超过10公斤重的狗,我就养5条,这下肯定超了他们也没得办法。
狗的寿命是有限的,沈默君又是很感性的,爱狗寿终正寝后自然要引起他伤心几天。听了他这句话,又想起姐姐曾经和他一起去看过雨果《悲惨世界》,他说看完后再讨论,便径自坐到较远的一头。无意中却见他悄悄用手绢擦眼泪-这已经是他第N次看这部电影了。
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今年我去合肥看望他时,当年曾经风流倜傥的沈默君如今已是相当地发福了。我印像中的沈默君总是手中摇一把黑色纸折扇,上身一件象牙黄的双绉短袖衬衫,风一吹衣角飘飘。每次来家里都要点鸭子这道菜。而我常被家里人遣去前街买烤鸭,或者拎着搪瓷碗去卤菜店买桂花盐水鸭。以至于后来看见鸭子就会想到他,比看到《渡江侦察记》的反应还快。
我问他阳光明媚干吗还要戴着帽子,害得我都认不出那个当年的沈伯伯了。
“不戴要打喷嚏呢-嗯?你是说我胖了吧-我也正在琢磨是不是你们,怎么土得连车都舍不得坐,长征来的啊”他还是那样诙谐。“出租不让进呢,只好走进来啦。”“哪个讲的,每次都让我进么。哎,你看,我们家窗前可以站一排九个厨师”我抬头看见一排玻璃的封闭厨房。
还在四十年代,父母和沈默君在三野后政文工团时就已经认识。当年父亲参加创作的电影剧本“海上风暴”里他演连长。“当时你爸爸根据矫福纯写的一篇“海上风暴”的报导,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和黄宗江他们一起合作完成的剧本创作。那时我还没有写过电影剧本,我在里面扮演郭连长。”今年春天去合肥看望他,我才从他那里知道这些细节。
那时的沈默君没有学习过任何电影理论和技巧。他说当时连蒙太奇是什么都没有弄清楚。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一年多后就写出轰轰烈烈的《南征北战》。因为他有自己特有的学习方式。
沈默君的第一部小说《孙颜秀》发表后得到一百多元的稿费,他便用来请客。当时电影票九毛钱一张,他挨个儿请了懂电影的专家和他一同去看电影,边看边问,什么是蒙太奇,什么是空间切换,什么是镜头化入化出…就在这样一问一答的学习中,沈默君开始了他的电影创作学习之路,也为他后来的传世之作,铺下了奠基石。
沈默君为学不耻下问,灵气浑然天成。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的成功之路也是坎坷之路的代名词。陈毅老总关怀,他和其他作者写出了《南征北战》;五七年反右,他被送到东北流放劳改,逆境之中他搜集了资料,写出后来《红灯记》前身-《革命自有后来人》电影剧本:文革中江青发威,作者名又从沈默君被迫改成了迟雨。放只狗去网上搜索一下,沈默君的作品和介绍洋洋洒洒数十篇。尽管真假信息兼存,他在中国电影界应有的地位早已得到公认。
“沈伯伯,你怎么会想到:不是我们太愚蠢,而是共军太狡猾这两句话的?还有那个对酒当歌用得真是地方,还有…反正容易记住的怎么都是反面人物的话呢?是不是你自己深有体会?”我终于说出已经想了二十多年的问题。
“每个人物都有自己说话的节奏。狡猾的人不能用老实人的话去讲,就像老头不能用小孩的话去讲一样。”沈默君用他一如既往的狡诘和小孩子的微笑来回答我这个老实人的话。
最后我向他要照片,他首推题头这张给我,看见他影集里同样的洗了五、六张,知道是他自己喜欢的。正是由这张照片想到了上面的文章题目,觉得还是比较符合他个性的节奏。临走前,我们又在他认为世界上最好的那间公寓门前合影。我也很喜欢那里的环境,一湾清清亮亮的湖水,倚栏望去,烟水连接处是一片透明的艳阳天…
感性多情,睿智萧洒,灵动率性,有时还会有点无法无天。或许这只是我感觉到的沈默君。
真实的大佬精神,读者要从他的文章作品中仔细去品。
2006-6-8写于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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