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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依然烈日当头，蝉鸣风静，农历上的大红字静静地却醒目地宣布：今天立秋。
母亲早早起床，不等家里人起来就到外面去了。母亲在前面走着，钟点工在后面跟着。已经去菜场买了一大堆带着露水的时鲜菜蔬，鲜鱼活虾也装满提篮。天还很闷热，我让母亲不要太累了。今天是特殊日子，不能马虎。母亲说。
我知道她的意思，今天是外婆的忌日。
外婆曾经是我最亲近的人，现在成了我心底几处不可弥补的痛楚之一。一直不敢动笔，生怕辜负了这两个字的内涵。
爸妈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外婆就是父母。数九寒天，沙锅里有外婆刚煮得热腾腾的萝卜排骨汤，炎夏酷暑，白底红花的搪瓷锅里总是装满放了煮成开花细沙的绿豆汤。冬天外婆给我们添衣盖被，夏天外婆为我们驱蚊打扇。
满天繁星的夏夜，外婆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和油亮的小竹床上泼过两浇清冽的井水，石板光滑，竹床凉爽，枕头边上小手绢里放着菜市场买来的栀子花，白兰花，洒了井水凉爽的清香。外婆一边为我们摇着洒了井水的蒲扇，一边给我们讲花木兰，闹天宫，白蛇传，天仙配…月落星稀，在外婆讲述的美丽故事世界里和芬芳的花香中我们先后酣然入睡。
外婆没有太多的文化，只上过几年私塾，却也看过古文诗书。当年就是因为外公的姐姐在家乡办私塾，看中了那个坐在花窗下，羞涩中透着明亮眼神的少女。外公的父亲曾经是那年全国考上的十个官银留学生之一。但是因为他母亲的阻止，外公的父亲最终还是没有去成日本，而是留在了家乡办起了乡里闻名的学堂，而他的七个儿子两个女儿都送到外面去读书。外公的姐姐中学毕业后也到私塾教了一段时间的书。很快她就和父母商量着把秀外慧中的外婆变成了她的弟媳妇，嫁过去的那年，外婆刚满十六岁。
外婆做得一手好女红，绣花剪纸无所不能。一把剪刀，几张红纸，春兰秋菊，飞鸟虫鱼，剪什么像什么。几缕彩线，几块白布，点云缀月，描龙绣凤，绣什么什么美。不管什么款式的衣帽鞋袜，再新的样式只要让她看过一眼，全都记在心里。从未见过的也能设计得独出心裁。那年为了接待苏联代表团，外婆连夜用紫色丝绒为母亲缝制了一件别致的中式礼服，又一针一线地配上精致的黑丝绒凤凰盘花扣。典雅独特的服装使得原本青春美丽的母亲成了晚会上一道瞩目的风景。后来外婆说起这件旗袍眼睛里还闪着光亮。
儿时父母都不在家，外婆就带着还没上学的我，历经辛苦，辗转火车去东北伊春照看舅妈坐月子。印象中，门前堆着高高的粗壮的圆木堆，地窖里排满了大白菜。开门雪花飞舞，进屋热炕暖墙。影集里珍藏的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上，高高的原木垛子前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无忧无虑地依偎在慈祥和蔼的外婆怀中，祖孙俩代的笑容在耀眼的阳光下和谐幸福。这是我和外婆唯一的一张单独合影。后来只要去东北，还是会想到那段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
过了七十五岁，大姨妈找人来给她做了寿衣。新棉衣，新棉裤，新丝绒帽子，新棉鞋，鞋面上各有一颗亮闪闪的珠子，外婆给我解释说那珠子是在阴间走路时照明用的。我看着外婆满足的神情，曾经奇怪地问她，人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想到死以后的事情呢。外婆说，以前的人过了七十岁就早早地准备好棺材，那叫寿材。如果用不上就每年再上一道漆放在那里。现在不兴土葬了，都兴火葬，棺材都不用买了，有寿衣就够了。起初对于政府要求一律火葬的规定外婆很担心，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外婆终于想通了：“人死如灯灭。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活着的时候你们都这么孝顺，我心里真高兴。听我的话，等我死了你们也用不着再哭，哭得伤心伤眼睛。”外婆说得坦然，我听得伤感。心里觉得外婆是不会走的，每次离开我们只是小别，不是去姨妈家探亲，就是去舅舅家帮忙，最后还是回到我们身边。我是从小跟随着外婆长大的，早已经习惯了有外婆的日子。
出国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全家都在为我的远行高兴和不安。然而最让我难忘的是外婆说的那几句话，尽管当时听起来很普通。听说我要走，外婆关切地问那里能不能吃到米饭，还问那里有没有香花藕。因为外婆知道我不爱吃面食，夏天不爱吃西瓜，却总爱生吃家乡白白嫩嫩的香花藕，外婆的这些牵挂当时我是作为笑话来听的。临出国那天，外婆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要是外面实在住不惯了你就回来，家里总有外婆等着你。”
开始真是住不惯，却也没马上就回去。而等我回去的时候，家里宽敞的客厅已是挂满黑白挽联的灵堂了。因为知道外婆最疼我，怕我过分伤心，回来前没人透露一个字。就差几天的时间！姐姐轻声告诉我，外婆走得很急却很安宁，中风的第三天，一觉没醒过来就走了。根本来不及通知我。因为没有一点先兆，住院的前一天她老人家还把自己的换洗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给家里人留下一丁点儿麻烦。
想到行前那次谈话，似乎都没有来得及和她老人家好好告别过，心里总觉得外婆随时都会像以往那样在门口等候张望。外婆她说好的在家等我，她怎么能忘了呢？我越想越伤心。姐姐又安慰我说：“你仔细想想，其实外婆根本没有忘记你，心里一直在盼望着你的归期。”
静下心后感到姐姐说得很对，弥留之际外婆一定是想到我的。要不然为什么不早不晚选择了这天离开？因为这天，恰巧也是我的生日。
人生在世尽自己能力对身边所有爱你的人好一点，胜过今后伤心的眼泪流成河。文浅理深，这是外婆留给我的馈赠。我知道，它将使我受益终生。
若是做到这一点，世上憾事或许能少许多。
2004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