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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的孟光伯伯点滴

偶然一个机会,和一个刚从美院毕业的女孩谈起欧洲油画和国内的比较,她的谈话中无意提到了国内陈逸飞所设的孟光奖。她走后,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关于孟光的介绍和资料微乎其微,如果有,也是在介绍陈逸飞的文章中提到零星点滴。
人在国外手头没有更多的资料参考,国内的要等回去找到后才能补充。想到了赶紧先写下来,有时码字的感觉过去了就是另一种心情,另一种文字了。
(周庄小景
画家:孟光)
我们姊妹称孟光为伯伯,因为他比父亲长几岁。孟光伯伯去世的那年,家里接到了孟光亲属从上海寄来的讣告,以父亲和孟光伯伯的情谊,是应该前去参加追悼会的。但父亲那时已经行动不便,无奈也只能在心里念着了。也正是那次的机会,在国内报刊上偶然看见了一篇陈逸飞纪念恩师孟光的文章。这才知道,国际美术界知名度颇高的画家陈逸飞曾经是孟光在上海美专任教时的学生。估计除了已经知情的圈内人,孟光伯伯本人从未轻易和他人提起过这层关系。
四十年代初,父亲和孟光在上海的第四成人补习夜校第一次相遇。父亲十五岁的时候就参加了江南抗日义勇军,一年以后因为生病又回到了上海。他走的时候已经在上海中学念到初二了,回来时因为跟不上课程就在晓光中学做了插班生。在上海中学时,父亲就是个学习努力的好学生。现在白天在晓光上学,晚上又去四补校赶一年里落下的课。孟光当时就在这个夜校里当教员,四补校的地下党组织很活跃,后来父亲和孟光都参加了新四军。在一次托派的审查过程中,来自上海的一批知识青年受到无情地审查。父亲和孟光也成了被怀疑的托派分子,和其他青年一起被吊起来连夜毒打逼供,当时还有人被无辜枪毙。托派事件后,孟光伯伯回到了上海,继续在美专教书。父亲和他的第二次见面已经是三十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因为父亲的关系,去上海的时候我也曾经到孟伯伯家去过几次。磨旧了的红漆地板擦洗得挺干净,宽敞的房间里放着简洁的家具。有一次看见客厅窗前桌上有一幅油画,我好奇地走近了去看。那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见认识的人画的油画作品,画面上似乎是花又不那么清晰,但色彩很强烈,淡黄中凸现着墨绿和橘红,便好奇地问这一片彩色中哪是花,哪是叶?孟伯伯微微地笑着说,花中有叶,叶中有花,关键不在几片叶和几朵花,而在于表现它们的色彩如何运用。当时我正在家乡南京跟一个姓金的版画老师业余时间学素描,油画对于我来说还很陌生。但是那次给我留下了比较深的印像-比较国画而言,油画有先声夺人的感觉。
孟光伯伯言语不多,但内心却是个很仔细的人。那是二月初春的一个下雨天,孟伯伯看见即将出门的姐姐脚上的棉鞋便对她说,棉鞋出去马上就会湿透了,你先换了胶靴再走。说着他拿了一双高筒靴给姐姐,一定要让她换了再走。姐姐也是个实在人,她说我今天就回南京了,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回来?还是执意不肯换鞋。孟伯伯这时才说,穿走就是了,不着急还的。实在要还你就还给小丽,她就在省歌舞团工作。小丽是他的小女儿,也在南京。姐姐这才放心地换上胶靴出门。
1977年父亲右派问题还没有得到平反,却早已是一身疾病。当他回到上海治疗时还没有任何医疗关系,只能靠自费看病。多年的下放和扣发工资使得他捉襟见肘,生活都艰难,更不可能有积蓄。这时他就去找了几个老战友和朋友,询问借钱的可能。现在想想父亲一生经历了很多坎坷不幸,但是他最感宽慰的就是身边总有那些诚心实意的朋友眷顾。当时在上海的几个朋友都慷慨解囊相助,帮他度过这一时的难关。其中有一个就是孟光伯伯,他们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相见了。从此,曾经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友谊之树,又发出了新芽,开出了新花。
后来在父亲的信件中也读到孟光伯伯的来信,字迹很认真,用词也很普通,说到他的近况,问及父母健康,淡淡的笔触中却能深深感到字里行间的挚友真情。
我不懂画,照理是毫无资格评论孟光伯伯这样资深的前辈。但我很喜欢看有个性的画,这里书写的也只是我观画后心里产生的感动。好的艺术品是不会以观众或读者水平划界限的。
孟光伯伯曾经送给父母一本画册,体裁非常广泛。里面有热火朝天炼钢炉前的“锻工”;也有军舰上面声貌俱显的海军战士“归航”。看得出平时他对人物观察细致入微,绘画功底极为扎实深厚。真正是,举手投足动态万千,音容笑貌呼之欲出。也有水波晕染,白中有蓝的初“荷”出污泥而不染和心远地自偏的清灵,也有在物欲横流世态中难得的清醒和安宁。
“康乃馨”是一九七七年五月所作,暗锗黄和深绿融合的背景更衬托出翠绿花瓶的生机,红白相间,英姿娇娆的康乃馨似乎象征了一种新生的到来。而八三年的那幅“青春”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画面上深深浅浅的绿,表现的是一种艺术的青春,也是一种心底青春的自然流露,那强烈的几点黄迎春和抢眼的几抹黑色,犹如虬枝发新芽更有一种心灵震撼的力度。一幅“泰山下”看不见山,却透过葱茏的森林感受到泰山的深邃,几株由近及远的大树,特意用橘红色画出了枝干,仅仅用几笔写实便托起了背景的飘渺神秘。
水乡风景是孟光伯伯最爱之一。我也非常喜欢他的八十年代的几幅水乡美景。“水乡陈慕”虚实兼容,各有所用。前面大片的锗黄色块抹出一片柳树和白杨,深紫树荫下是孔雀绿的倒影。清爽细腻的几笔勾勒,白墙黑瓦,村居拱桥,近乎纯白的亮色画出了江南水乡的精致玲珑,亦有秋的成熟。
如今早已名声大噪的周庄,当时仍是水一般宁静清丽。孟光伯伯的这幅“周庄小景”笔触干净简结却非常耐看,每次都能看出新的内容。高低层叠的水乡民居,忽隐忽现的风中杨柳,桥中有桥,船后行船,一挂晾在竹竿上的衣物,一扇别致精巧的窗户都细得恰到好处,美得醉人醉心。而整幅画面仿佛是块浑然天成的淡玉,倒影和两岸通过自然纹理深浅交融,梢公衣衫的蓝色和少女头巾的红色点缀出水乡春波春情,连天空的春绿都触手可得。孟光伯伯的画,很像他的为人-初见很平凡,越接触,里面的细节就越多越精彩。
而“姑苏城郊”又是绝然不同的另一种演绎,满眼的蓝。那是一片静得让人心疼的蓝。应该是冬天的水乡吧,远处的桥和近处的民居楼台虚幻一片,屋顶色块和几点水天相隔的深蓝,在晨雾弥漫的浅兰和天水投影的蔚蓝中强化了画面的立体感。船上静静坐着沉思的梢公,又让人联想到空气中风蓝色的流动,江南冬日的萧瑟也因了这片透明的蓝而温润滋润起来。

孟光伯伯对以色彩表现主题有着独到的见解,他的作品也常见采用完全叛逆的色彩,情感表达很强烈。“姑苏城郊”是我看见的孟光伯伯的作品中唯一采用单色彩的作品。想到他为人一惯谦和低调,想到他不恃才却更诚恳,仿佛看见了他心底的洁净安祥,辽远广阔,一片纯蓝…
(姑苏城郊 画家:孟光 1984 )
2006-6-11德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