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文学驿站

   Literature  

教育观察

   Education  

回忆长廊

   Memoirs  

名家专栏

   Celebrity  

美食作坊

   Gourmet  

        Forum  

Deutsch

   German  

 您的位置 > 首页 > 名家专栏 > 邓友梅专栏

邓友梅专栏

 

烟壶 


       

                            七

 

天交四鼓,车把式就套好了铁箍大车,顺着护城河往北往西,奔德胜门外而来。

   

在德胜门外,天亮之前有两个市集,一叫人市,一叫鬼市。两个市挨着,人们常常闹混,说:上德胜门晓市儿去!其实这两市的内容毫不相干。人市是买卖劳动力的地方,不管你是会木匠,会瓦匠,或是什么也不会却有把子力气,要找活儿干,天亮前上这儿来。不管你是要修房,要盘灶,要打嫁妆-那时虽不兴酒柜沙发,结婚要置家具这一点和当代人是有共同趣味的-天亮前也到这儿来。找人的往街口一站说:我用两个瓦匠、一个小工!卖力的马上围上去问:什么价钱?这样就讲定雇佣合同。那时钟表尚未普及,也不讲八小时工作制,一律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这交易必须赶早进行,大体在卯时左右,干这个活儿的人称卖卯子工

   

鬼市可是另外一套交易。这里既不定点设摊,也不分商品种类,上至王母娘娘的扎头绳,下到要饭花子的打狗棒,什么也有人买,什么也有人卖。不仅如此,必要的时候还能定货,甚至点名要东西。你把钱搭子往左肩一搭,右手托起下巴颏往显眼的地方一站,就会有人来招呼:想抓点什么?”“随殓的玉挂件,可要有血晕的。 有倒是有,价儿可高啊!”“货高价出头,先见见!这就许成就一桩多少两银子的生意。当然也有便宜货。您抓点什么!”“我这马褂上五个铜钮掉了一个。 还真有!”“要多少钱?”“甭给钱了,把您手里两块驴打滚归我吃了就齐!这也算一桩买卖。在这儿作买卖得有好脾气,要多大价您别上火,还多少钱他也不生气。这个锡蜡杆儿多少钱?”“锡的?再看看!白铜的!”“钱?”“十两银子! 不要!”“给多少?”“一两!”“再加点。”“不加!”“卖了。怎么这么贱就卖!蜡扦是偷来的,脱了手就好,晚卖出一会儿多一分危险。因为有这个原因,在这儿你碰到多重要的东西也不能打听出处。也因为有这个原因,确实有人在这儿买过便宜货。用买醋瓶子的钱买了件青花玉壶春的事有过,有买铜痰筒买来个商朝的铜尊这事也有过;反过来说,花钱买人参买了香菜根,拿买级子薄底靴的钱买了纸糊的蒙古靴的事也有。但那时的北京人比现在某些人古朴些,得了便宜到处显摆,透着自个儿机灵!吃了亏多半间在肚里,惟恐惹人嘲笑。所以人们听到的都是在鬼市上占了便宜的事。自以为不笨的人带着银子上这儿来遛早的越来越多。有人看准了这一点,花不多钱买个料瓶,磨磨蹭蹭,上色作旧,拿到市上遮遮掩掩、鬼鬼祟祟故意装作是偷来的,单找那灯火不亮处拉着满口行话的假行家谈生意。若是旗人贵胄,一边谈一边还装出份不想再卖、急于躲开的模样,最后总会以玛瑙、软玉的高价卖出去。天亮后买主看出破绽,鬼市已散。为了保住面子,反而会终生保密的。

   

四更多天,乌世保和店主坐大车到黄寺的西塔院。车把式告诉他,这塔院是当年萧太后的银安殿,乌世保很流连了一会儿。前些年在庆王府堂会上,他听过一次杨月楼的探母,梅巧伶扮演的萧太后。他设想那胖胖的萧太后要在这院里出入走动,可未免有点凄凉。因为这时北京的黄教中心挪到雍和官了,黄寺已经冷落。

   

店主领着乌世保往西走了里把路,往南一拐,就远远看见了灯火如豆,人影憧憧的鬼市,而且听见了嘈杂声。他们急走几步,不一会就到了近处。虽然是临街设市,但是极不整齐,地摊上有挂气死风牛角灯的,有挂一只纸灯的,还有人挂一盏极贵重又极破旧的玻璃丝贴花灯。摊上的东西,在灯影里辨不大出颜色,但形状分得出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琴棋书画、刀枪剑朝;索子甲、钓鱼竿、大烟灯、天九牌;瓷器、料器、铜器、漆器;满族妇女的花盆底、汉族贵妇的百褶裙;补子、翎管、朝珠、帽顶……有人牵着刚下的狗熊崽,有人架着夜猫子,应有尽有,乱七八糟。

   

乌世保问:咱们也没带个灯来,怎么摆摊呢!

   

店主笑道:到了这儿您就少说话吧!嚼着我别走丢了就行。

   

店主走到一个摊前停下,蹲下来看摊上的货物。这摊不大,一块蓝布上摆了两个笔洗、一方砚台,几个酒杯,还有三四个瓷烟壶。店主拿起一个盘龙粉彩的壶问:要多少?卖的人伸了四个手指头。店主把它放下,站起身来。那人问:你给多少?店主说:大爪龙也能卖钱吗?那人马上说:要好的说话呀!便从腿下抽出个钱搭子,从钱搭子里掏出个绵纸包,轻手轻脚打开绵纸包,又拿出两个用棉花裹着的烟壶来。乌世保伸过头凑近去看,只见一个是马少宣内画壶,画着谭鑫培战长沙的戏装像;另一个竟是模刻上彩的避火图。店主问那内画壶的价钱。卖主说:少二十两不卖。因为是料坯,若是水晶坯怕加倍你也买不来!店主说:二两卖不卖?那人说:好,大清早先来个玩笑,抬头见喜了。店主使个眼色,招呼乌世保又往前走。他们又走了几个摊,见到烟壶就问价,然后走到路灯下一个大摊前,店主悄悄说:刚才打听下行市,您有底了吧?咱这个壶多说能卖十五两银子。乌世保假装叹口气,心里却十分高兴。他这茶晶壶当初是十两银子买来的。他有生以来,凡卖东西总要比买价赔一点,这回竟能挣几两,这可改了门风了。

   

这个大摊,摆的多是文物摆设:有几个粉彩帽筒、斗彩排瓶、大理石插屏、官窑的绣墩、几套石章子,一些玉挂件,也放了几个烟壶。其中有两个内画的是蛮人仕女(那时庚子才过,人们管画上的西洋人还一律称作蛮人)。这时正有一个瘦高个儿。弓腰驼背的蹲在地上掂量这两个蛮人壶。卖主要五十两,他出三两一个。卖主落到四十两,他每个壶加半两,给七两银子买一对。最后竟然用十五两银子把这一对壶买了下来。这人付了钱,用手帕把壶包起来走了。店主就一步不离地紧跟着。走出四五丈远之后,他往前凑了一步,横挡在那人身边说:这位爷,我刚才看了半天,见您是个实打实要买货的人,我这儿有点东西您看看怎么样?说完也不等那人应允,径自从腰里掏出烟壶递了上去。那人握在手中用大拇指上下抚摸了一下,大略看了看,敷衍地说:好壶,好壶!要多少钱?店主说:不打价,您给二十两银子!”“值,值!您再找别人看看。好东西,不怕卖不出去!说着把烟壶塞回店主,继续走路。店主又紧追几步说:您再看看这东西,不要没关系,出个价么?那人无奈,又站住了脚,第二次把烟壶拿到手中,比较认真地看了一眼,这才看出茶晶瓶壁上还有内画。他举起来迎着路边一盏风灯看了看,认真地又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刚才说了,不打价,二十两。

   

要有印就值了,没印。

  

您给十八两!

   

那人又把烟壶举起来看,忽然了一声,仔细端详一阵,急迫地问道:你这壶是哪里来的?

  

哪儿来的?您是真不懂这儿的规矩还是起哄?

   

那人把壶攥得紧紧的问:别误会。你告诉我这壶从哪儿来的?

  

甭管哪儿来的,不是偷的就得了!

  

我没说你偷!我问你哪儿来的?这壶经过我的手,是我卖出去的。我正要找这个买主!

   

这时乌世保从黑灯影里闯了出来,拉住那人说:寿大爷!我看着像您,可不敢认,在后边看了半天了。

  

你?乌大爷,您出来怎么也不给我个话儿呢?今天再不见您,我要上刑部去打听去呢!

   

乌世保掏出手绢来擦擦眼:我正要找您哪!可您瞧我这扮相,能上街吗?这才打主意卖点东西换换行头……”

   

寿明问烟壶哪儿来的,把店主吓了一跳,他以为这壶确实是乌世保偷的叫人认了出来,正想溜开。现在看到不是这么回事,他就又从黑地里钻了出来:噢,二位早认识呀,久别重逢,大喜大喜!

   

乌世保忙向寿明介绍这位店主。寿明听后问乌世保:你店里还存放着东西吗?乌世保说:没有。寿明从怀里掏出一吊大钱给店主说:我们哥俩总没见,我接他到我那儿住几天,您没少为我这朋友操劳,这钱拿去喝碗茶吧!

   

店主嘴上称谢,心里好不懊丧。认为这寿明是个古董贩子,看上那烟壶有利可赚,把乌世保挖走好独吞利钱,抢走了他挣佣金的机会。

   

乌世保问:您怎么今天也上鬼市来了?

   

寿明说:我这是常行礼儿。

   

乌世保说:您倒有闲心。

   

寿明说:我不捣腾点买卖吃什么?你进去这一年多,外边的情形不知道,让我慢慢跟你说吧!国家要给洋人拿庚子赔款,咱们旗人的钱粮打对折。人慌马乱的也没人办堂会请票友,我这买卖也拉不成了。旗人也是人,不作买卖我吃什么呀?

   

乌世保说:我家的事您知道吗?

   

寿明说:我全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家里我慢慢跟你讲。

 

                            八

 

   

乌世保放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他正跟着店主在鬼市上转悠的时刻,九爷府两个差人,一个打着灯笼,一个牵着头骡子,来到刑部大牢,接聂小轩进府。牢子来喊聂小轩的时候,他和库兵还正睡得香甜。牢子用脚踢踢聂小轩说:起起起,我给您道喜了!

   

聂小轩听了吓得一哆嗦。当年的规矩,凡是起解或出红差,必在五更之前,牢子说:道喜,凶多吉少,他马上推了库兵一把说:兄弟,我这一走,也许就此辞世了……你如果能出去,千万给我家送个信。把今天日子也记清楚,免得子孙记错了忌日

   

牢子拍了一下聂小轩肩膀说:你想什么了,是九爷派了下人来请你。这时两个差人已等得不耐烦,在外边连声催喊。牢子连拉带推,把聂小轩赶出了门,又重重下锁。库兵睡得呓而八睁,聂小轩这话虽听清了,可一时没明白意思,等他琢磨过意思来,小轩已经出了门。他就追到牢门上大喊一声:你放心走吧,我决忘不了你的嘱咐。小轩听喊,又回头说了一句:跟你侄女说,我别的挂虑没有,就怕祖传的手艺断了线。叫她找乌大爷……”下边话没说完,一个差人拽住他说:噜嗦什么,九爷那儿等着呢!叫他老人家等急,你我都担待不起。快走吧!出了门,两人把他扶上骡子,一路小跑奔前门外而来……且慢,那时的王孙公子全住内城,这九爷是何人,怎么单住前门外?九爷是某王爷的老少爷,十二岁那年受封二等镇国将军。本来眼看着就要受封贝子衔的,因为他和溥囗自幼不睦,西太后封溥囗为大阿哥时,他酒后使气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传到太后耳朵去了,从此冷落了他,把个贝子前程也耽误了。有这点疙瘩在心,九爷表面沉湎于声色犬马,内底下却和肃王通声息,与洋人拉交情。他花钱为一个名技赎身,在前门外西河沿买了套宅院作外宅,像是金屋藏娇,不务正业。实际是躲开宫里的耳目,在这地方办他的洋务运动。他穿洋缎,挂洋表,闻洋烟,听洋戏匣子,处处显示洋货比国货高。最有力的证据是大阿哥投靠太后,到头来垮了;自己拉拢洋人,庚子以后眼见得扬眉吐气。按着辛丑条约,清政府要派人上东京去向日本政府赂罪。朝廷定下赴日的特使是那桐。肃王就告诉那桐,要想这件事办顺溜,得让九爷当随员。那桐把这话奏知老佛爷,讲明要九爷出洋是洋人的意思。老佛爷尽管不待见九爷,也不敢驳回。九爷这些日子忙着准备放洋的事,把聂小轩忘在脑后去了。这天因准备送给日皇和山口司令等大臣礼物,他又看了那一套胡笳十八拍的烟壶,这才想起在刑部大狱还寄放着一个人,就叫人们去叫聂小轩。九爷的习惯是夜里吸烟早上睡觉,发令时正好后半夜寅时。下人们把聂小轩带到前门外小府时已是早上,九爷该睡觉了。管事就把小轩放在马号里,等下午九爷醒来再回事。

   

九爷当初买到胡笳十八拍的烟壶,越看越爱,唯恐聂小轩烧出一套来再卖给别人,他这一套就不算孤品了,就急忙把小轩抓来,想嘱咐他不许再烧这个花样。如今过了这么久,他这股热气冒完了。况且又想把十八拍送给东洋人,是孤品也不属于他,他打算赏几两银子,放聂小轩回去。要是早晨聂小轩走得快一点,或是九爷睡得晚一点,这事也就这么了啦。偏偏聂小轩来晚了一步。下午午末未初,九爷醒来,底下人回事说海光寺的和尚了千和聂小轩都等他召见,问他先见谁。进京的和尚出京的官。这了千自湖南衡山前来京城,手中托着个金盘,金盘里放着他自己剁下来用滚油煎焦了的右手,专向王公大臣募化,发愿修一片文殊道场,一时在九城传为奇闻。九爷一向爱惹漏子看热闹,自然先传他。九爷穿上便服,趿着鞋来到垂花门内的过厅,下人们就把和尚领进来了。和尚打了问讯,九爷赐坐,问了些闲话,和尚就掏出了化缘簿向九爷募化。九爷说:慢着!说你剁下手来发愿,要募化一座道场。钱我是有的,可得见见真章。我连你那只手都没见到,怎么就要钱呢?你把红布打开我瞧瞧。和尚连忙又打个问讯道:阿弥陀佛,不要污了贵人的眼。九爷说:你少废话,打开我瞧瞧!

   

和尚无奈,就跪到地上,掀起红布,把那只炸焦的手举过了头顶。九爷正低头下视,他这一举,黑乎乎像鸟爪似的,一只断手差点碰了他的鼻子。九爷打个冷战,一拍桌子说:混帐!这哪里是人手,你弄了什么爪子炸糊了上北京蒙事来了?和尚说:善哉,小僧发愿修庙,一片诚心,岂能作欺天瞒人之事?九爷说:你要真正心诚,当我面把那只手也剁下来,不用你叫化,我一个人出钱把庙给你修起来怎么样?和尚汗如雨下,连连叩头。九爷说:来人哪,把他左手垫在门坎上,当我面拿刀剁下来!呼拉一声过来两个戈什哈,就把和尚揪住,拉到门口,卷起袖子,把那剩下的一只左手腕子垫在门槛之上,嗖的一声拉出把钢刀。和尚一惊,就晕了过去。九爷摆摆手,戈什哈收起了刀。九爷说:弄盆水把他泼醒了!

   

戈什哈端来两盆凉水,兜头泼下。那和尚一个冷战醒了,看看手还在臂上,甩了甩哪儿也没伤,赶紧给九爷叩头。九爷大笑着问:刚才这一下怎么样?和尚哭丧着脸说:吓贫僧一跳!九爷说:你把个烂手猛一举,差点碰了我的鼻子!你吓我一跳吆我不吓你一跳?行了,拿化缘簿去找管事的,说我捐五百两银子。

   

和尚晕头胀脑地走了。九爷被这件事逗得大为开心,就叫人传聂小轩。聂小轩来到门外,不敢骤进,隔着门就跪下磕了个头。九爷心情正好,看小轩的破衣烂衫也觉有趣,见他那战战兢兢的神态也觉好玩,就笑嘻嘻地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聂小轩大惑不解,迟迟疑疑地伸出了两只手。坐牢久了,不得天天洗漱,一双手又脏又瘦,他很羞惭。可是九爷不管这些,看完手心又叫他翻过手背,然后对两边的下人们说:啧啧啧,你们都看看,这也叫手!和尚那只手,光会敲木鱼,一剁下来就成千成万的募化银子;这手会烧古月轩,能画蔡文姬该值多少钱哪!我买了,你出个价吧!

   

聂小轩说:那套烟壶钱九爷不是已经赏给小的了吗?

  

不是买烟壶!底下人凑趣说,九爷要买会作烟壶的这双手!

   

聂小轩答道:回爷的话,这手长在小的身上,它才能做事,要剁下来就不值钱了!

   

聂小轩本是句气话,可九爷认为他答的机智,便说:好,连人带手一块卖我也要,光卖手我也要。咱们立个字据吧,要连人一块卖,以后你作的古月轩只准卖我一个人,不准外卖,我给你身价银子。要光卖手也行,卖了手以后你不能作了,九爷我养着你。

   

聂小轩一听,浑身都软了,再不敢答话。九爷便说:管家,把聂小轩带到马号好好照应,我给他一天工夫让他想想。到下晚要想不出主意来就得听我的了。

   

聂小轩连声大喊:九爷开恩,九爷开恩!过来两个戈什哈,把他架走了。九爷笑了一阵,吩咐管事,明天给聂小轩准备十两银子,送一身旧衣裳放他走,今天先逗弄逗弄他。

   

管事见九爷高兴,便讨好说:爷,您叫奴才预备的一百只羊奴才可预备好了。赁的对过羊肉床子的,一天三两银子。多咱派用场您吩咐奴才!

   

九爷一听,越发高兴,大笑着说:现在就用。派羊倌把它们赶到义顺茶馆门口,在那儿等我。

   

义顺茶馆在宣武门外偏东,离虎坊桥不远。本是梨园行、古董行出入之地,王亲贵族很少光顾。九爷爱寻开心,有时换上件下人们穿的土布长衫,蓝打包,混充下等百姓,到前门外闲逛。这天又这个打扮出来了,正好在琉璃厂那儿碰见个耍猴的。耍猴的备了个小车,套在山羊背上,让猴赶车绕圈。九爷看着高兴,花十几两银子连羊带车全买下来了。他要买猴,人家不卖,他就叫耍猴的背着猴,自己牵着羊,一块回王府,要给老王爷演一场。走到义顺茶馆,他叫耍猴的在门口等他,他自己牵着羊进里边去喝茶。进门之后,他刚找地方坐下,跑堂的就过来说:这位爷,我们这儿可不兴把羊牵进来喝茶。九爷说:我歇歇腿就走。羊又不占个座位,怎么不能进?柜台上坐着位小掌柜,是个新生牛犊。就说:牵羊也行,羊也收一份茶钱!

   

那好说!

   

喝完茶,九爷果然扔下两份茶钱。那伙计还犹疑,拿眼问少掌柜,少掌柜没好气地说:看什么,收下不结了?九爷上了火,回来就吩咐管家给他借一百只羊,借不到买也要买来!

  

九爷吩咐完管家,吸了几口烟,吃了点心,叫人备上马,直奔义顺茶馆。到了门口,把马交下人牵着自己走近柜台去,下午茶馆有评书,请的是小石玉昆说《三侠五义》,上了有七成座。这时还没开书,茶座的人都隔着窗户往外看,见街上有两个戴红缨帽的看着一群羊,既不进也不退,把许多车马行人都截在那里,人们估不透怎么回事。九爷来到柜台前,见换了个有胡子的坐在那儿,就问:那个少掌柜哪儿去了?

   

少掌柜本来在后屋算帐,听见有人找,便探出个头来问:

 

什么事?

   

九爷说:前几天我来喝茶,你收了我两份茶钱,人一份,羊一份,可是有的?

   

少掌柜一听这话,再打量这人,便想起了那天的事。这也是个财大气粗、觉着全北京城都招不下自己的人物,便索兴走近一步说:有这么回事,怎么着?那天便宜,今天要来还涨钱了,一个羊得收两个人的茶份!人两条腿,羊四条腿,我这按腿收钱!

   

九爷点点头,扔下一块银子说:一只羊四个大钱,一百只就是四百大钱,你称称这银子,多点不用找,算给了小费了!说完就朝外边大喊一声给我轰进来!

   

话音刚出门,一个戈什哈就打开了门帘,另几个人把鞭子抽得啪啪响,羊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喝茶的人一看,叫声不好,夺路要走,门口挤满羊群,哪有插脚的地方,只得打开窗子,鱼跃而出。一时街上也知道这茶馆出了热闹,都扒着窗户往里瞧。羊群进门以后,东闯西撞。这是群山羊,不是绵羊,登梯上高,连灶王爷佛龛都顶翻了。茶壶茶碗摔得一片清脆的响声。那少掌柜本还想发作,老掌柜赶紧把他一拉说:别攮业了,快磕头吧,你没看他里边露出黄带子来吗?

   

九爷看着热闹,笑了一阵。到门口骑上马奔肃王府商量给日本人送礼的事去。

 

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06-2008 东霜西影网站(www.allozhou.com)

任何转载需经本站允许且注明出处 联系地址:allozhou@yahoo.com.cn

网站建设:Zhou Consulting | allozhou@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