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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友梅专栏

 

烟 壶 


 

                            十六

 

徐焕章虽然常和日本使团打交道,但当真能算上朋友的,只有个陆军上士。他请这位上士去八大胡同喝花酒,趁着酒兴问他日本人最喜欢什么样的画,也许他的日语还不到家,也许那个上士有意开玩笑,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来说:这个我们最喜欢。徐焕章看了看,照片有十来张,分作两大类。一类是他跟日本妓女一块照的;一类是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时,他骑着洋马、挂着洋刀在午门、天坛、正阳门箭楼前照的。这前一类烧成古月轩未免不雅,这后一类例极为对路。为八国联军打败大清国去向人家谢罪,还有比画联军在北京的行乐图更应景的么!便向那人要了两张,说是留作纪念。然后找到个会画工笔画的大烟客,叫他按这日本人的服饰、洋马的装配、刀枪的形制,画个八扇屏,背后点景分别为前门、午门、天坛、太庙等处。画好后他给了那人四两银子两钱烟土。拿到肃工处吹嘘说这是请日本人自己出的题目,是任何人送的礼物中都没有的图样,送过去准能压过群僚。肃王看了也很满意。问他花了多少钱,他说甘愿孝敬王爷,不肯讲价,肃王便叫人领他到马号挑了一匹好马,还带全套的鞍鞯。

   

肃王派人把画稿送给九爷。九爷一看,也觉着新奇,很投合东洋人的口味。徐焕章近日也往九爷处钻营,可这人小气,不怎肯在管家戈什哈身上送门包。管家也看不上他狗仗人势的下践相。九爷在那里称赞画稿,正好管家来回事,管家就说:爷,这画别人夸得你可夸不得。九爷说:怎么啦?管家说:本来您那份十八拍是这次送礼的头一份。徐焕章弄这个来,就叫肃王的礼把您的比下去了!这小子吃里扒外,把您阴了。九爷听了觉得有理,便有点不高兴。对这徐焕章便有点冷淡了。

  

转眼到了中秋节。聂小轩指导乌世保试烧的一个烟碟、一个烟壶出了炉。造型美,色彩艳,图样好。聂小轩便揣着到九爷府上检验。管家跟他也熟了,把他带到了垂花门外,九爷刚喝完茶,一边看花匠在南道两边摆桂花盆景,一边喂他新买来的一条狗。这狗出自西洋,日耳曼尼亚,经红毛人从澳门带到北京的。身量高,身条细,四条腿像四根铁杆,走在方砖地上咚咚有声。浑身乌黑,只腹下和四条腿里侧各有一条白线,称作铁杆银丝。原在载振手中,九爷用两匹跑马一对好蛐蛐才换过来。一个僮儿在九爷身旁端个朱红漆盘,盘内是五花牛肉。小僮用蒙古刀把肉切了,九爷随手就把肉朝天上乱丢,那狗腾空而起,一块块全从空中接住。偶尔落在地上一块,它就弃之不顾,再转过身来朝九爷吠叫。管事叫聂小轩在垂花门外等候,自己拿了那一壶一碟进去呈报。聂小轩知道这里的规矩,便悄悄把个二两的银锭塞在烟壶的布包下边。管事看也不看,一解开包袱皮,连包皮一起揣进了腰间,这才进门去向九爷回事。

   

九爷正玩得高兴,便说:这事我不早说过,叫他拿画样儿去作不就结了。

   

管事说:不给人家定钱,人家怎么买料呢!

   

九爷说:你发给他二百两就是。这也用跟我啰嗦?

   

管事说:人家还孝敬了这两件样儿呢!

   

九爷这时才接过那两件东西去,细看了看,有了笑脸。便对门外的聂小轩说:再加一百,给你三百定钱。我这银子可不许退,烧好了给我东西,烧不好我可还要你那两只手!说完大笑起来。

   

聂小轩请个安说:谢谢爷赏饭。刚才管家吩咐,要按画稿去做,小的没见画稿可不敢说能做不能!

   

九爷说:不管那个,能不能都得做!

   

管家说:聂师傅,放心吧,咱九爷是难为人的主人吗?作了个眼色,叫聂小轩退下。到了外边,他小声说:您放心吧,那画稿我看过,你一手捏着卵子都

能画下来。

   

管家在帐房取了三百两银子。让聂小轩打了手印,到门口交给聂小轩说:你数数,可别少了。

   

聂小轩一数,二百九十五两,心中打个转,又提出个五两的锞子放在管家手里说:多了一块,您收回去吧。

   

九爷接着喂狗,喂着喂着,忽然想跟狗也开个玩笑,便随手把聂小轩送来的烟壶也扔了出去。他本以为那狗也会当作肉接住,把牙硌一下的,谁知那狗往上蹿了一下,并不张嘴,看那烟壶直落到石阶上摔得粉碎。管家听见破裂声,以为僮儿打碎了什么东西,忙进门来看。九爷大笑着说:你瞧这个东西多精,换个东西扔出去,它能认出不是肉来,干脆不张嘴!管家说:它认得。肉什么色,烟壶什么色啊?九爷听了,忙找跟肉一样颜色的东西来试验。便把身上带的,客厅里摆的玛瑙烟壶、茶晶酒杯、琥珀烟嘴、烟料扇坠掺和在肉一块,一件一件扔了出去。后来小僮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碎碴碎片收拾干净。

  

聂小轩离开九爷小府时间尚早,便顺路到天桥买几样杂食供果、中秋月饼,预备带回家过节。时隔一月,这为人过的节与那为鬼过的节又大为不同了。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各项的鲜果也下来了:马牙枣、虎拉车、红李子、紫葡萄、黄梨丹柿、白藕翠莲,五彩杂呈,琳琅满目。从福长街北口,沿天桥南北,摆满十里长街。像四远需桂兰斋这样的大茶食店,原是专供大宅门,不屑做这小生意的。近年因时局不定,生意清淡,竟也来出了摊子。五尺长的床子上,居中立起一块二尺多高的大月饼,饼上雕了嫦娥月桂、玉兔杵药。饼上方悬挂红布,上边金字写了字号。下边由大到小用月饼摆了几座宝塔。引来众人争看。那售月亮码的更不示弱,在它对面树起长竿,竟挑起一幅一丈多长的月亮码儿。金碧辉煌,刻画精细。这里中心坐的却又不是嫦娥了,乃是一位端坐在莲台上的金面佛祖。旁注太阴星君,月光普照菩萨。莲台之下,也有玉兔杵药。引得人们猜测,闹不清这位菩萨和嫦娥是分掌月亮的两面还是分成单日双日轮流值星。这二位又都有吃药的嗜好,便苦了兔儿爷这边捣了那边再捣。他的地位在嫦娥和星君之下,和人间近了些,人们对他也就讲些平等。在卖兔儿爷摊儿上便给他作了各种打扮。长耳裂唇之下,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的挑着剃头担儿,有的打着太平鼓;还有的穿长靠,扎背旗,一副杨小楼的扮相;还有一种用纸浆捣塑制成的,里边装了机关,用线一拽,眼珠下巴乱动,人们干脆不称他兔儿爷,叫他呱嗒嘴。靠近坛根,单有一帮乡下客,卖的是鸡冠花、青毛豆、雕成莲花形的西瓜、摆成娑萝叶样的萝卜缨。

   

聂小轩正在和一个卖鸡冠花的讲价儿,有人拍了他一掌,抬头一看,是寿明。寿明也背着钱褡子在买过节的东西。便说:我正有点累呢,咱们找个茶馆歇歇脚去。两个便往西,走到坛根一个茶馆坐下。

 

这天桥附近的茶馆,和内城的又大有不同。门面小,房舍低,故而外边搭个大天棚,客座在外边多在屋内少。房檐下设一长形灶,一串摆上四五把小口大底长嘴壶。风箱一拉,两头冒火四下出烟。茶桌是碎砖砌的,条凳一律本色白茬,又宽又大。因为在这里喝茶的以拉骆驼、赶驴、贩菜、推酒的劳动人居多,便于他们蹲着吃喝。今天上天桥买节货的人多,茶馆也挤,为了清静,他二人进了屋内。屋内低矮黑暗,可比外边清静。茶送来后,两人喝了几口,都皱皱眉。原来这里的茶叶也不如城里,沏的是名叫满天星的高末。

   

说了几句闲话,聂小轩就告诉寿明,已问过柳娘,柳娘并没有拒绝乌世保这门亲事。现在就看乌世保意思如何。虽然现在吃住都在一起,这婚事却是不能两家直接过话的。寿明说也曾问过乌世保。乌世保原说要向他大伯禀报一下再定;近日又说谁也不问了,只要双方八字相合,他极愿作亲。聂小轩点点头,心想:我一直觉着乌世保突然上他大伯那儿去有点蹊跷,果然这里有文章。便说:既这样,你叫乌世保写个庚帖,我把柳娘的也写好,拿到悦来栈钱半仙那里去合一合吧。若无妨克等项,早日完了也好。住在一起,长了怕有闲话。舌头板子压死人,白找气生。

   

寿明问聂小轩手中提的锦匣是什么。聂小轩便说是画稿。寿明问什么画?聂小轩说他还没看。寿明说何不打开一看呢。聂小轩连声说好,便把锦匣打开,拿出画稿。屋里太暗,两人便走出门站在窗下看。先看到是工笔重彩的蛮人画,线条、着色、布局都平常。聂小轩再仔细看,觉得有点别扭了,这蛮人都舞枪弄刀,跟背景不大协调。细一研究,所点的景全是北京实物,这两样东西没有往一块画的。寿明看出了这一点,只是摇头,没有开口。这时背后已站了几个伸头看画的,只听其中一个人说:八国联军在北京还没呆够啊!这画画的想他呢!聂小轩问:你说什么?旁边另有一个瘦长个儿、白净脸、留着八字胡的人冷笑了两声说:凌辱陵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画下来把玩,可叹可羞!这要再拿到洋人那儿换银子,可真谓廉耻丧尽了!

   

几句话像一阵惊雷,把聂小轩震得头晕心跳,再看那画,果然题字写的是庚子纪念。抬起头来本想再和那人讨教两句,不知为什么人们哄然散了。寿明小声说:快走。自己也躲进了屋里。聂小轩还没明白出什么事,一个穿着巡警官眼的人慢步踱到了他跟前。那时,这种洋式警服在中国还没出现,十分扎眼。聂小轩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人问:你卖画呀?

   

聂小轩说:不,我在这看画!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你一块的?上哪儿去了?

   

聂小轩说:我不认识。我看画他凑过来也看,连姓名也没通呢。

   

警官伸手拉过一张画,看了一眼,突然问道:你是聂小轩?

   

聂小轩说:我也没说我不是啊?

  

警官厉声说:混帐东西,王爷赏你的画稿你敢如此不敬,拿到这地方来传看。还不快滚,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说完那警官急急走开,吩咐站他身后远处的两个人,追那发表议论的八字胡去了。

  

聂小轩被骂得莫名其妙。看警官走远,寿明才在屋内喊道:还不进来,等着招祸呀?

   

聂小轩进了屋,惊魂未定地说:这个人是谁呀?怎么连画稿哪儿来的都知道。还一肚子邪火?

   

寿明说:这个人就是徐焕章。

   

尽管光天化日,大街上还熙熙攘攘,聂小轩却觉着一下子天黑了。寿明见他脸色难看,神情滞呆,忙问:您觉着怎么样?聂小轩说:没事,我有个病根,一着急就眼前发黑,一会儿就过去。寿明扶他坐稳,又换了壶茶,让他趁热饮了几杯,慢慢脸色缓过来了。寿明说:我送您回去吧。聂小轩说:您忙您的。寿明说:再不雇个脚吧。聂小轩说:罢,罢,我骑不惯那东西,一走三摇,还不把我腰扭了。我慢遛达着吧,天还早呢!

   

分手之后,聂小轩便沿着坛根往东走。心里烦恼,一时又没有主张。便想绕个弯散散心,冷静下来再作打算。不远处就是金鱼池了。聂小轩平日爱看金鱼,便强打精神走了去。这金鱼池原是大金朝时的鱼藻池。相传当年地上宫殿,画栋飞檐,也是内苑禁地,如今早已颓废。池子划成碎块,叠土为塘,卖与当地居民,用来养殖金鱼。和草桥的花一样,专为皇室大户作清供雅玩之选。多余部分,自然也卖与民家。北京人有种花养鱼的爱好,皆得力于这两地的花农鱼户。聂小轩刚走到池边,便看见鱼户们摆了木盆、瓦缸,放满各色金鱼。什么双环四尾狮子头孔雀翅三白七星。最名贵的两种是雪白带黑点和大红披黄纹的金银玳瑁。还有什么鹤珠银鞍。数不清的名目,看不尽的花样。这旁边又有卖灯笼草的,卖活鱼食的,玻璃缸、琉璃盆,把个水池四周装点得五光十色。聂小轩平日看到这些,总是兴致盎然,脚站麻了也不愿走开。,可今天却看不出兴味来,没看两三个摊,便败了兴,扭回身往家里走。而且脚步越来越沉重,神色越来越颓唐了。

   

柳娘做好饭菜,把一条棋桌早早摆到了院当中,把银箔、千张悬在枣树枝上,让乌世保在枣树南侧挖坑埋了两根竹竿,准备悬挂月码。聂小轩回到家来,强装出欢笑,掏出买好的供果,让柳娘去收拾好,摆进盘,自己洗了脸说:我乏了,等你拜完月,招呼我起来吃饭,让我先歇一会儿。

   

柳娘把果品摆好,天也就暗下来了。等月亮在东墙头一露脸,她就让乌世保把月亮码挂上,然后对他说:这拜月是我们女人的事。你躲进屋里去吧。可不许偷瞧,瞧了会烂眼边。她把鸡冠花、毛豆、月饼、水果一盘盘摆到棋桌上,从屋内请出个青花炉,拈上三支香,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然后每插一支香,诉说一个心愿。这办法都是在看戏时学来的。《西厢记》也好,《拜月亭》也好,小姐月下上香,都是这般祝愿法。小女儿们并不想另有发明,但祝愿的内容却是各有各的创造。戏里的小姐头炷香多是祝愿官清民顺、国泰民安,柳娘没这么大宏愿,她视死去的母亲早日超生,祝九爷这批定货顺利烧成得个好价钱,还祝家里人合顺平安。这家里人包括乌世保。拜罢起来,她叫出乌世保,帮她解下月亮码,和挂的千张银箔一块烧化了。两人把供品搬进南屋,端上酒菜,请聂小轩出来吃团圆饭。聂小轩在屋内躺了一阵,稍安定了点。吃饭间也找题说笑了几句。后来柳娘问起九爷画稿的事。聂小轩说:画稿还没赶出来,咱们先烧几件自己出样的给他看看。要好,也许就不再用他的画稿了。乌世保说:既这样,您就早点出稿。聂小轩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我还总扶着你们走道吗?这一回你自己来,我不过问,等烧成了再看。乌世保说:我怕不行。柳娘说:你这人也真上不了台面。我爹既叫你画,他总有点成算。万一出了毛病他也没有白看着的道理。叫你干你就干呗!

   

乌世保被柳娘抢白一通,便不再推辞。第二天起他就构思、起稿。他是画过写意的,便参照写意的画法,设计了套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把稿拿给聂小轩看,聂小轩摆手说:我说了烧成了再看,你不要麻烦我!从此他就埋头作画,不再过问这院里别的事。

   

柳娘是细心的。中秋那晚,她就发现老头说笑间常常走神。此后,常常发愣,再不把门反插起来在屋里悄悄地摆弄什么。而一反过去早睡早起的习惯,夜里灯光常常亮到三更天气。有一天她舔开窗纸往里瞧瞧,是在算帐,把帐本、现银、首饰全摆在桌上。一边拨拉算算一边往帐上记。又有一天,她看见老人在守着个锦匣看画片。她依稀记得这锦区是他中秋那天拿回来的,可以后就藏起来不见了。她找个机会,悄悄把这事告诉乌世保。乌世保说:岂有此理,长者背着你的事你怎么能偷着看呢?如此鬼鬼祟祟,羞煞人也!不要妄加猜测,安分作自己的事去!柳娘白瞪他一眼说:碰上你这么个枣木疙瘩,我这辈子有罪遭了。

   

柳娘想偷偷看看那画页。可是老头藏得挺严,每逢出门必定把门锁上。她时时留意,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终于有一天老头出门锁没有锁死,叫她拨开了,她找到那锦匣,抽出画页,看了两张,就拿去找乌世保。

   

你看这是什么?

  

乌世保看了看说:画。

  

 柳娘说:我知道是画。你看看这是什么画。

  

这画的边上有说明,说明在复制到古月轩上时应注意的事项。乌世保便说:这是叫咱们照样临摹的画稿。老爷子怎么说九爷没给他呢!乌世保又看了看画的内容,便皱起了眉头。

  

柳娘说:你别装神弄鬼的,看出什么来了?

  

 乌世保说:这上边画的是八国联军占北京!

  

着,着,着!柳娘用手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老头子有心事,你还埋怨我不该私看他行动。屁吧!这样的订货岂是能接的?这样的画岂是我们中国人能画的?

  

乌世保说:你别火。老爷子必有成算。也许他说好拿别的画顶了。他不是叫咱自己出稿烧几件吗?咱烧好一点,兴许就把这个换下来了。柳娘半信半疑,把画放归原处,照样封好,又把门锁上。过一会儿,聂小轩回来,虽拉了拉锁,却没说什么,大约是并没发现。

  

十天以后,乌世保画的四君子壶烧出来。聂小轩看了连连点头,在手中摩挲了半天,说道:好。好,我放心了。

   

这晚上吃过晚饭,时间还很早,聂小轩说身子倦怠,便掩上门睡了,连灯也没点。乌世保独立做出头一批成品十分兴奋,便也没点灯,摸黑坐着。柳娘对老头起了疑,也不点灯。只是坐在窗前远远的盯着南屋窗户,看有什么动静。

   

刚交二更,南屋灯亮了。柳娘悄悄溜到窗下,从窗纸破口处往里瞧,接着又哎呀了一声踢开门闯了进去。这时老人手中正攥着一把崭新的利斧,听见进来人,也吓了一跳,急忙躲藏。柳娘扑过去两手抓住了斧把,叫道:爹呀,您可别这样!又喊:乌大爷,快过来!乌世保听到头一声哎呀,已经站起身。听见柳娘踢门而人,便也出了屋门。这时就应声赶到了南屋。一见这情形,两腿便抖了起来。战兢兢地说:这,这是怎么档子事?柳娘说:我爹不知道要跟谁拼命!聂小轩一跺脚,放开斧子,说:胡涂东西,你爹有跟人家拼命的胆量吗?

   

乌世保问:那您这是要干吗?

  

我恨这两只手!聂小轩说完,叹了口气,坐在了床上。

  

柳娘把斧子隐到身后,也在椅上坐下。乌世保站在那里,两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聂小轩,不知话从哪里说起。

   

聂小轩镇静了一下自己,说道:九爷给的画稿,你们偷着看了,是不是?

   

两人点了点头。

   

聂小轩问:你们打什么主意,这东西能烧吗?

   

柳娘说:这不知是哪个心让狗吃了的杂种起的稿子,有点中国人味能画这个吗?我们要烧了对得起我妈吗?

   

聂小轩又问乌世保:你说呢?

   

乌世保说:我屌,我草包,洋人来了我没有枪对枪刀对刀的勇气,可我也不能上赶着当亡国奴不是?这点耻辱之心我还有。

   

聂小轩说:这是九爷订的活,咱不烧九爷能依吗?

   

柳娘说:既这样,咱们快收拾收拾逃开吧?

   

聂小轩说:我一向作人光明正大,怎么能偷偷跑开?再说咱是收了定钱的。人家告你个携款卷逃,吃官司事小,这人丢得起吗?

   

柳娘说:赶明儿您去把定钱退了不结了?银子不是没动吗?

   

聂小轩说:九爷有言在先,定钱是不许退的,要么交他作好的活儿,要么要我这两只手!

   

柳娘这才知道他为什么拿斧子!

   

聂小轩说:我恨这两只手啊,它们操劳一生。没给我带来饱暖,可几次三番给我招祸。去年不是因为那套壶画得好我能进监牢吗?我跟你们说。九爷放我回来的那天,就跟我来了个下马威,问我这手卖不卖,要不卖手就连人一块卖给他。我那一夜几次想发狠把手剁下来扔给他。可我不死心哪,我怕这手一剁,古月轩这门绝技就断了种了,我没法见祖先。今天我看见世保作出来的活我放心了。可又想,咱们的手要非画这个不可,还不如这手断了呢!

  

柳娘跑过去抓住他爹的手,捂在怀里说:爹,您别吓唬我。爹,您气懵了。

   

乌世保说:您别想这么心窄呀!九爷爱混闹,这九城谁不知道?怎么跟他叫真儿呢!明儿格您把定钱拿去,再带上我跟师妹作的这套四君子壶,好好求求,要烧,咱给他烧这个,不烧咱退银子。杀人不过头点地,没有过不去的河!

   

两人劝到四更天,聂小轩答应去求求试试。柳娘把斧子拿到她自己屋里锁进箱,又打水让老爷子洗了脸,劝他睡下去。

   

柳娘和乌世保没睡,他们合计到天亮,因为不知九爷能否答应改画,终究没合计出个妥当办法来。

 

                            十七

 

   

聂小轩只打了个盹就起身了。洗漱完毕,草草吃了几口点心,数足银两,包好画稿。带上四君子壶就奔九爷小府里来。

   

九爷这几天一顺百顺。太后从废了大阿哥之后,跟洋务派透着近乎,看着九爷也顺眼了。不知怎么一高兴,传旨下来,赏了九爷个头品顶戴。于是庆功的、贺喜的几天来挤掉门上几层油漆。九爷头两天还有兴致,到第三天头上就传下话来,除紧急公务一律免见。

   

这天徐焕章也来了,递进帖子去,半天没见回话,便坐在外客房里发躁。忽然看见管家领着一个人来在垂花门外站住,小声谈论什么。徐焕章呆得无聊,就把身子影到窗边,装作看那里摆的一盆菊花盆景,偷听他们说话。自从他正式到巡警衙门当差,他觉着自己有这么份义务,多打听点别人的秘密。

   

其实管家是在埋怨聂小轩。聂小轩手头不死,人也谦恭,管家对这种人还有点

身在公门好修行的心意,并不想难为他。

   

管家说:九爷这两天正乏,你现在来回事不是找不顺序吗?

   

聂小轩说:工期太紧,实在不敢拖延,怕误了期更惹九爷生气。

   

管家说:你简短点说,我给你回……”

   

刚说到这儿,九爷在院里高声问道:李贵,你在那儿又嘀咕什么呢?

   

管家说:是烧古月轩的聂师傅。

   

九爷说:定钱都给他了,他还罗嗦什么,叫他滚!

  

喳!管家瞪了聂小轩一眼,小声说:我说你找屁刺不是,快请吧!

   

九爷在里边又发了话:我乏了,今天谁都不见,来的客人全替我挡驾吧。

   

九爷听到聂小轩的名字,想起徐焕章阴他的事来了,故意给他个苍蝇吃,好叫他以后不敢造次。

   

徐焕章碰了软钉子,有点恼火。不等管家通知,自己就退了出来。走出大门,看见聂小轩在胡同口蹲着,这气就撞上来了,他并不知道九爷为什么冷落他,他觉着是聂小轩惹九爷发火才把他的事搅了。便冲聂小轩喊了声:喂,过来。

   

聂小轩发愁,九爷根本不见面,退定钱管家不收,下边该怎么办呢?没想到这的一声是喊他。可徐焕章走过来了,走到跟前,用脚碰碰他说:我问你话呢!

   

聂小轩抬头一看,认出了是那位警官,忙站了起来。

  

你上九爷这来干什么?

  

 我来说说烧烟壶的事。

   

你烧好了?

   

没有。这个画稿用不得。

   

为什么?

   

聂小轩前几句是凭直觉答的,说到这儿他才清醒,打了个顿儿,鼓起勇气说:

 

我是大清国的子民,不能画那个!

  

混帐!徐焕章暴怒了,上去左右开弓打了聂小轩几个嘴巴。这画稿是老子订的,你敢挑剔?

   

聂小轩豁出去了!喊道:你不也是大清国人吗?

   

你小子是乱党!徐焕章狞笑着说:那天我看见你跟那个反叛密谋来的。怪不得了,不然一个小手艺人,哪来的这个胆子!我现在不跟你理论,你赶紧把活儿烧出来,耽误一个时辰,我要你的脑袋。你那个同党今天就拉去砍头了,看你猖狂几时!

   

徐焕章悻悻地走了。聂小轩又气又恨,没头没脑地站起来就走。走到煤市街南口,走不动了。珠市口大街上人山人海,嘈杂喧闹,在鼎沸的人声中听见筛破锣的声音、吹号角的声音。人墙把他挤得动也动不得,他抬脚看看,原来街心正站着一队绿营兵,停了几辆驴车。驴车上站着几个人,五花大绑,背后插了招子。对面一家饭铺的伙计端出几碗酒,站到条凳上,把酒碗送到犯人嘴边。一个体格魁梧的犯人一口气饮完,声嘶力竭地喊道:丫头养的们,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看客中间轰的一声叫起好来,可那人像一摊泥一样地瘫下去了。聂小轩听这人口音耳熟,但已看不见他的脸面。往那高耸起来的招子上看了眼,见到珠笔勾处,是个大写的字,心中就一激凌。这时另一辆车上,一个瘦高个、八字胡的人也把酒饮光了。聂小轩认出来,正是在天桥发议论的那个人。那人微微含笑,大声说:各位父老兄弟,各位炎黄子孙,我没偷,我没抢,我就是反对他们卖国呀!他们把我们中国一块块切着卖了!洋鬼子杀我们人,抢我们钱,在我们祖宗坟上拉屎。连圆明园都烧了,就不许我们说一句吗?老少爷们,救救大清国吧,救救……”

   

喧闹的人声低了下来、变作了嘁嘁喳喳低语。前后因车的犯人蠕动了一阵,喊出各种粗鲁的叫骂。一个小军官朝赶车的人摆摆手,队伍、驴车、看客像河水一样朝西,往菜市口流去了。

   

聂小轩清醒了过来。心想:我这是往哪走?回家,我回家干什么去?要办的事没办成我回去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他掉回头,又朝北走。快到云居寺的时候,几个人拥着一辆四尺长辕车,绿呢车围、大红拖泥。前有顶马,后有跟役,车伏在下边牵着辕马疾走而来。聂小轩认得是九爷的车。先躲在道边,车快走近时,他一闪身冲到马前跪了下来,高喊了声:九爷,开恩吧!

   

车伏把车勒住了。九爷以为是有人拦车喊冤,探出头来。见是聂小轩,反笑了:你小子又出什么么鹅子?站起来说。聂小轩磕了一个头,站在一边,把三百两银子放在那画稿上,两手举过顶说:小的实在画不了这样的画,定钱画稿我不敢收了,爷开恩收回吧?

   

九爷刚喝了点酒,又接到帖子请他上广和茶园去听谭叫天,心里正高兴。他弄不懂聂小轩是怎么档子事。见聂小轩满脸通红,汗涔涔、喘吁吁,便笑道:猴崽子,喝了酒上九爷这儿耍酒疯来了。也就是我,换别的爷台不掌你的嘴?回去干活去吧!我早说了,烧不出八国联军图样的烟壶,把你的手送来。我不收定钱!说完朝车优摆了下手,放下车帘,又爽快地笑了两声。那车扶住空中甩了个响鞭,车子走动两步便跑起来了。

   

聂小轩愣了片刻,一跺脚,追了上去。喊道:罢,我就给您手!随从冷不防他又冲了上来,连忙去拦,聂小轩一个踉跄跌到马后车前,把手伸到车轮的前边……

   

九爷没听见聂小轩喊什么,只觉着那车咯登一声,一歪一晃,险些把他头撞了。车扶猛叫一声—”,把车又

刹住了。外边立刻传来一阵喧哗。

   

九爷没有再掀车帘,只问了声:又怎么了?

   

车帘拉开一条缝,管家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说:聂小轩的手叫车轧折了。

   

嗯?九爷又笑了,这小子还真犟!有他的!快送到接骨苏家去接上。肃王还等着他那手烧烟壶呢!

   

聂小轩的心思管家懂,他暗地对这个小工匠有点佩服。就说:九爷,聂小轩要是从今后再不能烧古月轩,您那套十八拍的壶可就举世无双了!

   

九爷想了一下,赞许地连连点头,小声说:那就索性趁他昏着把手给他剁下来,报告王爷说他酒醉失足,被车轧断手,烟壶烧不成了。”“喳!

  

三百两定钱不要了。赏给他养伤!

  

喳!

   

管家一声吩咐,车马又走动了。

 

                                

后话

   

管家把聂小轩送到伤科医生处诊治。见腕骨已碎,不能修复。他便没照九爷的吩咐把这右手剁下来。命医生上药包扎,开了内服的药方,雇辆车把聂小轩送回家里。三百两银子他如数给了柳娘,不仅没拿回扣,连诊治费他都由帐房里支了。临走嘱咐说:你们趁早搬家,另寻出路。这事肃王和徐焕章知道后不能善罢干休,那时我可就护不住你们了。

   

乌世保也估计与九爷毁约不是易事,但没料到是这样个结局。他望着聂小轩那血淋淋的衣袖和没有血色、微闭双眼的面容,惊呆了,吓傻了。从屋里走到院子,从院子又回到屋里。想做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想说话又找不到话可说。柳娘虽也慌乱了一阵,却马上把自己镇静了下来。她既没安慰父亲,也没理睬乌世保那丧魂失魄的样子,说了句:你照顾点家里。便径自推门走了。这一走,直到灯晚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个大红包袱。这时聂小轩已经由乌世保伺候着喝过粥,服了药。疼痛稍减,精神略增。小声地继续地对乌世保述说他和九爷交涉的经过。见柳娘进门,两人都奇怪地问:哪儿去了?这是拿的什么?

   

柳娘把一个包袱扔给乌世保,对他说:你现在就走,寿明大爷在崇文门悦来栈候着你。明天换上衣裳,再由寿明陪着坐车回来。乌世保听了莫名其妙,想仔细问问,又见她不是气色。刚一迟疑,柳娘就推他说:快走啊,什么时候了,还容你装傻卖呆?你走了我还有活要干呢!

   

乌世保稀里胡涂挟着包袱走出了门。柳娘这才对聂小轩说:爹,不管您心里什么滋味,今天得听我的。多吃点,吃好点。好好养养神,明天一早咱们上路。

   

聂小轩问:上哪儿去?

   

柳娘说:奔三河县,投奔世保的奶妈去。孩子不还在那儿吗?

   

聂小轩用那只好手,指指包袱问:这是怎么回事?

   

柳娘说:我这么不明不白跟乌世保同行同止算怎么回事?到了三河我算哪门亲呢?明天先拜天地,随后再上车。

   

聂小轩说:拜天地,上车,这么两件大事儿你自己就办了?

   

柳娘说:您病着,那一位比棒槌多两耳朵,我不自己办谁办?

   

聂小轩说:这一宿工夫也筹备不及呀!

   

柳娘说:衣裳我买了。神码香烛我请了。我找了寿明连当傧相带作媒证,车子也雇好。能带的东西带着,不能带的交给寿明,以后由他变卖,把银子捎给咱。这个人靠得住。

   

聂小轩除了服从,没话可说。柳娘一夜工夫把行李收拾妥当。把神码供到她母亲画像的上方,摆了香炉蜡扦。第二天一早,寿明陪着装扮一新的乌世保乘一辆马车,领着两辆骡车来到了聂家。寿明主持婚礼。两人拜了天地。又向聂小轩和柳娘母亲的画像磕了头。最后谢过寿明,便把聂小轩扶上一辆车,新婚夫妻合坐一辆车。另一辆车拉上行李什物,出广渠门奔三河县去了。

   

从此以后,乌世保改名乌长安,以画内画壶为生。两口子为了保存古月轩这门工艺,每年还烧它三害两窑。但既不署名,也不谋利。底印全打上乾隆年造。再也不烧过去没有过的新花样。内行人都知道,古月轩有光绪年号的绝少。所以过了四十余年,当北京市面上忽然又出现了一件光绪年造的古月轩制品时,就成了奇闻。并由此又引出一段公案。此事笔者虽有兴趣,亦欲调查,有无收获,殊难预料。故不敢贸然许愿说《烟壶》还要写出续篇来。

 

                                      19831030.连日发烧中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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