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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崇文门外虽有几处热闹去处,都在磁器口以北、蒜市口以西。花市四条,是明朝以来制造和售卖假发、首饰、绒花、蜡果的地方。东小市专卖日用百货、土产杂品。这一带住的全是手工业、小商贩、抬轿的、赶脚的,很少有前门大街往西那一带的富商大贾、名优红妓。所以住房都是碎砖砌墙、青灰漫顶,又矮又黑,进身局促。虽有外城的粗陋,却无郊区的开阔。自揽杆市向东向南,接连几个庙,因靠不上烟火布施,专以为人停灵存梓为生。像五虎庙、阎王庙,庙名本就吓人,大殿廊下又摆列几个填了瓤子的棺木,再有雅兴的游客也会却步。而左安门里还驻防几营旗兵。这里虽也算北京城里,距紫禁城不过十里路程,可这里的旗兵和内城的旗人大有不同,脾气秉性、风俗习惯都保存了比较多的强悍之风。在各种好习惯之外也有一条叫人发怵的,动不动就抓人个罪名罚他挑水——北京城井水多苦,要吃口甜水往往要上二三里路之外去挑。丘八大爷过分劳苦,抓个人换换肩本来情有可原,只是这么一来城里人就把这东南一角视作了危途。平日里就十分冷清了。
寿明和乌世保走上大街,发现今日不同于平常。磁器口、蒜市口,东西相对都有人树杉蒿、捆苇席在搭法台,东小市路两边早被摊贩们挤满:卖香蜡纸码的,卖锡箔银锭的;莲花灯、蒿子秆、荷叶、鱼蜡,一份挨着一份。法华寺门口已扎起一艘首尾三丈有余的大法船。龙头凤尾、殿阁楼台,龙女童子、罗汉金刚,十分精致。乌世保看到庙门口黄纸露布,才想起今日已是七月十三,交了盂兰盆会的会期。凡与亡灵有关祭日,清明节、十月一,总带点凄凉景色。惟有这中元,是很有点喜庆金光的。这与盂兰节的起源有关。孟兰盆,梵语是“乌兰婆拿”乃倒悬之意。这一日斋僧拜佛,解亡魂倒悬之苦,自应普天同庆。话虽如此,其实人们热心此节,也并非完全是为鬼魂设想,倒是各种法事给人们带来了乐趣。当时北京各庙,各有自己拿手的绝活献给三界。这法华寺出名的就是慧通和尚的飞钹。慧远是个武和尚,有很好的拳脚功夫。十八般法器中他单掌铙钹。这钹直径二尺七寸,重十斤八两,比戏台上唱“铁笼山”的那对钹还要大。平日诵经作法,他不动用。惟独在盂兰盆会上,他从佛前请出来,在法鼓、云锣的伴奏下,左右挥舞,上下翻飞,缠头盖脑,金光四射。舞得高兴时还打出手,“嚓”的一声扔上天空,足有三五丈高。下来时接法又有多少名目,“张飞骗马”、“苏秦背剑”、“白猿献果”、“黑虎过涧”,那惊险利落之处,在跑马解的沧州人那里都是看不到的。每逢这日子,常有达官贵人及其宝眷,借结善缘为名从城里乘车来看他的表演。所以尽管时辰尚早,从各条街已有人流涌向法华寺了。寿明和乌世保费了好大劲才从人流中钻出来,却又被卷到了去夕照寺的漩涡。虽说每逢中元赶庙的人都多,也没到这地步。寿明嘴勤,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八国联军攻占北京的时候,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夜晚,在这左安门内打了一仗。这一带的军民老幼齐上阵,宰了二十多个德国兵。鬼子进城后,在左近血洗了三天。今年盂兰盆会,本处居民每户捐一升米为死去的义士超度。连和尚们也发愿白作法事,不领布施。
寿明和乌世保挤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这才来到五虎庙夹道。问清聂家住处,便走到一个黑漆小角门前,用手拍拍门,喊了声:“柳娘在家吗?”里边应了一声,是个男人声音。门拉开时,出来的竟是聂小轩。聂小轩换了件灰布小衫,月白裤子,扎着裤脚。白袜透空洒鞋。新剃了头,打了辩,那模样看来年轻了有十岁。不等乌世保开口,他劈头就问:“我回来就打听你,怎么你出来这么久竟没来过?”乌世保告罪说:“实在是遇到了意外,囊空如洗,这刚得到几两银子,马上就来寻师妹的。”他又引见了寿明。寿明常在古董行中混。早已听说过聂小轩的名字,极恭敬地问了安,这才进院子里来。
这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但只剩下了南屋和西屋,正房被火烧得只剩下乌黑的几堵残墙。两棵枣树,有一棵也半边烧焦了。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四角旮旯不见一根草刺。聂师傅把他们让到南屋。南屋迎门条几上方悬着一幅写真画像,画的是一位穿红蟒戴珠冠的老妇人。八仙桌上摆着四盘供果。乌世保忙问:“这是师母?”聂小轩点点头。乌世保赶紧正正衣领,跪下磕了头。寿明也要跪,被聂师傅拦住了。寿明问:“老伯母仙逝多久了?”聂师傅说,八国联军来时,人们都帮着守军去守左安门,聂家父女都去了,只有老伴瘫痪在床,未能参战。德国兵攻进城后,见人就杀。聂小轩看看回家的路已不通,柳娘又年轻,便拉着她躲到幸公庄北的苇子坑里。躲了一天一宿,第三天回家来,半个胡同正烧得通红。待和邻居一道救熄。堂屋顶子早已坍下,老太太已死去多时了。整个脸已烧焦,无法辨认,这写真是聂小轩凭着记忆画下的。他说:“我没给她装殓什么,这像上就给她穿戴得富贵点吧!”说完惨笑了一声。
寿明怕引得老人伤心,便用话岔开,问:“大妹妹不在家?”
聂小轩说:“夕照寺作法事,为她妈烧香祈祷去了。”
乌世保问:“师傅是哪天出来的”
聂小轩说起出狱回家的经过,脸色开朗起来。他说到九爷捉弄他时,带点羞涩地挖苦了自己的惊慌失措。说到最后九爷不过是转弯抹角订一批货时,又真心地大笑起来。这时外边大门响了两声,脆脆朗朗响起女人的声音:“爹,我买了蒿子回来了。”寿明和乌世保知道是柳娘回来,忙站起身。聂小轩掀开竹帘说道:“快来见客人,乌大爷和寿爷来了。”柳娘应了一声,把买的蒿子、线香、嫩藕等东西送进西间,整理一下衣服,进到南屋,向寿明和乌世保道了万福说:“我爹打回来就打听鸟大爷来过没有,今儿可算到了。寿爷您坐!哟,我们老爷子这是怎么了?大热的天让客人干着,连茶也没沏呀!您说话,我沏茶去!”这柳娘干嘣楞脆说完一串话,提起提梁宜兴大壶,挑帘走了出去。乌世保只觉着泛着光彩、散着香气的一个人影像阵清清爽爽的小旋风在屋内打了个旋又转了出去,使他耳目繁忙,应接不暇,竟没看仔细是什么模样。柳娘第二次提着茶壶进来,他才来得及细看。这一看却又惊得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市井小户之内也有这样娟美的女孩儿么?
她有二十左右,穿一件月白杭纺挖襟敞袖小袄,牙自罗裙,银白软缎尖口鞋上绣着几朵折枝水仙。银镯子,银耳坠,深蓝辫根,浅蓝辫梢,为给母亲穿孝竟打扮得素素雅雅。那长相则是形容不得的,只能说谁看也觉得美,乌世保看了觉得尤其美。美在舒展、大方、健康、妩媚,没脂粉气,没妖艳气。这地带满汉杂居,汉人受满族风尚影响,多不缠足。又自幼劳动,故而身条腰肢发育得丰满圆润,像水边挺立的一枝马蹄莲。
柳娘给大家满上茶后,在一边的磁墩上偏身坐下,问道:“我们一直惦着乌大爷呢。府上全家都吉祥?”
聂小轩忙说:“可不是。我净顾说自己的事了,还忘了问您,家里怎样呢?”
乌世保长叹一声,就把家中遭遇细讲了一通。中间有些地方,寿明帮着作了说明。聂小轩听着不敢相信,连声说:“您连奶奶的尸首也没见着?小少爷至今还没见面?这家就这么毁了?”
乌世保点头。聂小轩又问:“这么说,您现在是住在令伯父的府上了?”
寿明说:“他父亲伯仲之间,多年隔阂,如同路人。乌大爷现在住在磁器口杜家店里。”
柳娘听到孩子被刘奶妈接去时,眼圈已红了。听到火烧了宅院,就擦眼泪,这时竟出声地抽泣起来。乌世保见了,赶紧去劝她:“您甭难过,我过得挺好,现在靠画烟壶谋生反倒过得挺安乐您呐!”他也是个爱哭的人,嘴上这么说,手也去擦眼泪。
柳娘说:“您是个大男子汉,自然不把这艰难放在眼里。我可怜的是小少爷。我爹在牢里的时候,我可尝够了这孤儿的苦滋味,何况他还这么小呢!”说着想起自己受的苦处,更哭泣起来。聂小轩也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寿明问道:“聂师傅近来就为九爷那几个壶忙活哪?”
聂小轩说:“可不是。他叫我先烧两样品看看。壶坯子、釉料、钢炭倒有了着落,可就是垫本困难。我们这一行。向来定活的东家都先给垫本,拿他的钱为他备料。从没有先烧样子看了再拿定钱的一说。”
乌世保便拿出那对镯子和两锭银子来说:“您先用这个吧。本来这也是拿来给师妹过日子的。”聂小轩推辞不受,说:“你刚出狱,哪有余钱。我要没出来便也罢了,我出来了不能再叫你背累。”乌世保便讲了库兵嘱咐的话,并说了他送银之事。聂小轩叹息说:“这也是个热心人,可惜被人拉进了泥坑。银子你收起来,这继承手艺的话原是我叫他传给你的,现在既见了面,你就和我一起干吧。口说千日,不如手做一时。”乌世保要说库兵判定死刑的事,被寿明用眼色止住了。聂小轩问:“现在停下你的内画,来和我画‘古月轩’,有什么难处吗?”
乌世保说:“当时您是怕没机会再授徒,不得已才传授给我;我是尽朋友之道,为叫您心安才学。如今您已回来,自当再仔细挑选有为后生承继祖业。我哪能乘机把您的祖传绝技据为己有呢?这好比您在狱里交我一包银子,原是准备万一您回不来时叫我拿来赡养小姐的,如今您回来了,我当然原物奉还,哪还有分一份的道理?……”
乌世保正说得滔滔不绝,寿明突然又踩了他一脚,向他急使眼色。他顺着寿明的嘴角一看,只见聂小轩把头扭向墙角,柳娘却瞪着一双气恼的眼睛盯着他。寿明说道:“你可真是书呆子!人家磕头祷告、求情送礼来认师,聂老怕还不肯要,哪有您这样师傅上赶着教,还一拽三打挺、三拽一哧溜的?依我说,今天我在这作证人,你恭恭敬敬跪下磕三个头,正式拜师吧!”寿明又瞪了一眼,把乌世保按着跪下。乌世保只得跪下磕了三个头。聂小轩却拦也没拦,笑着还了三揖。乌世保站起身,柳娘冲他道个万福,大大方方的叫了声“师哥!”寿明是个知趣的人,连忙从腰中掏出他还没卖出去的一对烟壶,给乌世保说:“正好!事情来得仓卒,这个你权当作拜师礼吧。”乌世保双手捧与聂小轩说:“这内画技法,也是老师传授的,您看看可有长进?”
柳娘听聂小轩讲,乌世保天资聪明,功底深厚,教他内画时,稍加点拨,他就知一反三,很快就画出个样儿来了。虽也相信,因没见过他画的活,总以为老人出于偏爱有点说玄了。所以聂师傅刚把烟壶拿到手,柳娘便接了过来,迎着窗户一看,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若不亲眼瞧见,决不能信是个仅仅在牢里学了几个月的人所画出来的。不仅有章法,有笔墨,而且有风格,有神韵,既学到了聂小轩的绚丽生动、又比老师多了几分书墨气。就冲收得这么个人才,老爷子这几个月的牢就算没白坐。想到这儿,不由得两眼由烟壶上抬起,往乌世保脸上瞅去。
乌世保刚从腰中又掏出一个包来,脸红着对聂小轩说:“这是师傅给我用来见师妹的信物,包金镯子。我厚着脸求个情,求师傅把它赏给我吧。”
聂小轩说:“那是柳娘叫我拿去包金的,女孩家的饰物,你要它何用?”
“要不是这副镯子,学生八成早到了枉死城了。”乌世保便把他在护城河边打算寻死的情形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连他自己也确信当时他是横下心来要死的了,就因为看见这副镯子,才把他从死路上拉了回来!
聂小轩听后,挺动情,忙点头说:“好好,镯子留给你当个念想,以后看到它要记住这教训,人活在世上,兵来将挡,水来上掩,决不能轻易想到死字。”
柳娘说:“老爷子,那是我的东西,您就这么大方送人情了?”
乌世保说:“师妹把它赏我,日后我有了进项,一定打副赤金的赔您。”
柳娘说:“我这儿不赊帐,得了,这俩烟壶归我了,你要孝敬你师傅,以后再画吧!”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聂小轩说:“今天盂兰会为死去的人超度,也算喜事。咱们数喜临门,柳娘收拾酒菜,大家痛饮几杯,冲冲这一年的晦气!”
柳娘收拾菜肴的工夫,乌世保把她放在院里的蒿子拿过来修修剪剪,用黄裱纸卷上线香,缚在蒿叶之间;又找来两把椅子,把蒿杆绑在椅子背上做成星星灯。寿明也是会玩的人。出门买来新鲜荷叶,梗中下了竹签,插上了小蜡烛,逐一拴在聂小轩院中夹的花障上。天刚杀黑,远远近近响起法鼓铙钹诵经拜佛之声。孩子们手举长梗荷叶、挖空心的莲蓬、掏了瓤镂了皮的西瓜,各插了小蜡,燃点起来,边走边唱。天上一轮明月捧出,上下交辉,整个京城变成了欢快世界,竟忘了这个节日原是为超度幽冥世界的沉沦者而设的。
寿明和乌世保也把荷叶上的蜡烛和青蒿上上百支线香点燃,院内顿时亮起千百盏星星几十轮皎月。聂小轩叫柳娘把炕桌摆在当院。放下矮凳蒲垫,四个人围坐饮酒。席间聂小轩再次叫乌世保到这里来学习画“古月轩”。柳娘说:“师哥在店里吃住也不洁静,不如索兴搬了来住。东耳房收拾一下我住,西屋让给师哥。”乌世保还想推辞,又被寿明拦住了。寿明说:“这样很好,师徒如父子,搬在一起才是久处之计。”
这晚上寿明和乌世保都喝了不少酒。告别出来后,寿明推推乌世保说:“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娘子颇不俗,您若有意,我当冰媒。”
乌世保醉醺醺的说:“胡说,祖宗有制,满汉是不通婚的!”
寿明说:“狗屁,乾隆爷还娶了个伊帕尔汗呢!道道地地的西域回回!”
十五
乌世保这人,一生事事被动。可一旦被推上一股道,他还就顺势往前滚。他唱单弦着过迷,画内画着过迷,如今跟聂小轩学外画又着了迷。原来这东西像变戏法,明明红花绿叶,画的时候却要涂黑釉蓝釉,只有见了火它才变出花红叶绿。这还不算,那釉色竟还会涨会缩!有的釉在画时要堆成一堆,烧出来才能有薄薄一片;有的釉画得摊成一片,烧出却又是窄窄的一丝。怪不得多少人钻研仿制,终究不能乱真。他一心扑在学画上,那一老一少却扑在他身上。聂小轩给他出图,教他点染。柳娘端汤送水、洗洗缝缝。今天做一件衫儿叫他穿上,明天缝一条裤儿命他换上;逢五逢十催他洗澡,月初月末逼他剃头。隔了些天寿明来看他,见他又白又胖,衣履整洁,容光焕发,竟换了一个人。聂小轩脱离了牢狱之灾,既收徒弟又接了定货,也是舒心顺气、满脸知足的神气。柳娘孤苦了几个月,如今父女团聚不算,还添了位师兄,给这女人带来了照应别人关切别人的机会,也带来了羞怯的希望。寿明是个精于世道的人,他只坐了半个时辰,就喷出来这家甜丝丝的滋味。他明白了,乌世保搬进这个院,不是添了一个人,而是添了一盆火,把这一家的生活给烘热了。
聂小轩给乌世保的头一件实习品是个小碟,上边画“昭君出塞”。寿明看到乌世保已用墨勾出了人物轮廓,便问聂小轩:“照这样,三五天后不就能烧成了吗?”
聂小轩说:“要这么容易还叫‘古月轩’吗?”
寿明说:“这不都匀了线了?”
聂小轩说:“亏您还捣腾古董买卖,敢情对‘古月轩’满不摸门。这么着,让柳娘领您看看她的炉子吧。”
柳娘笑了笑,把寿明领进烧掉了顶的北房墙筒里去。这墙内沿四边扫得干干净净,正中间砌着个砖炉,有头号水缸大小。寿明问:“这是什么了?”柳娘说:“窑。”寿明走近去看,用缸渣、麻刀、青灰、白灰抹了一层泥村,四周码满了钢炭,中间地带上下扣着两口筒子形的大砂锅,接缝处用泥封好。上边这口锅把底捅掉,留下个碗口大的窟窿。从这窟窿口吊下去一只铁架,架上卡着一个泥托。
寿明惊异的睁大眼说:“烧‘古月轩’都用这办法,都这么大窑?”
柳娘说:“别人烧是冒充我们家的,不能叫我们知道,我没法见到。我们家祖传下来,就是这么个烧法。您是我师哥的知交,我们才破例儿叫您看,还望您出去别跟外人学舌呢。”
寿明自语说:“怪不得……”
瓷器向来是用窑烧的,所以盆儿、缸儿、碗儿、碟儿全论套,从头盆到五盆摆开来一大片。讲究的用户,从荷花缸到醋碟酒盅,几百件瓷器,一种釉一样花一窑火烧成。瓷器鉴别家知道看出哪些瓷是一个窑出的并不难。汝、哥、钧、定,分辨容易;要看出同窑的器皿中哪些是一火烧的,才叫真功夫。“古月轩”出世并不久,可给品鉴家带来不少难题。人们没见过它有成套的器皿,也没见过半尺以上的大物件。别说成套的餐具,就连佛前五供、瓶炉三事也没有。多半是单件头。碗是一只,杯是一盏。所以聂小轩能烧出十八只一套的烟壶就是奇迹。
寿明说:“这么说,聂师傅作十八拍烟壶,是分十八窑烧出来的吗?”
柳娘说:“怕要烧八十八窑还多。”
寿明问:“这怎么讲?”
柳娘说:“‘古月轩’珐琅釉,是火中夺彩的玩意。每样釉色要求火候不一样,同一样釉色,深浅也要求火候不一样。一张叶子,叶面烧一火,叶背烧一火,叶筋还要烧一火。您算算,一个十二色的壶要烧几次!”
寿明说:“原来这样!”
柳娘说:“还不止这样。这料胎和釉彩熔化的热度很相近,有的釉要的火候比坯子还高。保住坯子,釉子不化,成了死疙瘩。要了釉色,坯子软了又会变形。成败常在眨眼之间,全凭眼睛一看,烧十件未必能出来两件,把废品算算一个壶得烧多少火呢?”
寿明说:“怪不得坊间一个烟壶常要上千的银子。我原想作‘古月轩’的人家一定会富比王侯呢!”
柳娘说:“别人我不知道,我们家可是背着债过日子。”
寿明说:“何致于这样?”
柳娘说:“手艺人没有恒产。一批活儿下来,几个月之内买料、买炭,伙食杂项全是先借了钱垫上。卖出货去把帐还了能剩几个呢?要是定的活呢,定钱取来先就作了垫本,到交活时也没多少富裕。何况这手艺并非一年三百六十天全能做的。”
寿明说:“真是一行有一行的难处。”
柳娘说:“如今烧‘古月轩’并没利可图,平日我爹和我是靠内画挣嚼谷的。隔三差五烧几件,一是为了维持住这套手艺,怕长久不做荒废了,对不起祖宗。二是我爹跟我也把这当成了嗜好,就像您和我师哥好久不唱单弦就犯瘤似的,有时赔点钱也做!不管多么劳累辛苦,多么担惊受怕,一下把活烧成,晶莹耀眼、光彩照人,那个痛快可不是花钱能买来的!”
寿明听柳娘讲话有板有眼,大方有趣,猜想她在手艺上也是有才有艺的,就更增加了替她和乌世保撮合的热心。他告辞时,借聂小轩送他的机会,要聂小轩陪他几步,就把这意思透露给了聂小轩。聂小轩说:“当初我虽是出于无奈才把手艺传给乌大爷,可也实在是看出这个人有点根基。虽然出身纨绔,但不失好学之心,尚存善良本性,不是那一味吃喝嫖赌或是机诈奸巧之徒。不过我家向来不与官宦人家结亲,何况他是旗人?”
寿明说:“乌大爷在牢里时就被削了籍了,还什么旗人?就是旗人又怎么样?我也是旗人,难道咱们不算知交吗?”
聂小轩说:“您别误会。我们这儿住户满汉参半,大家都和睦得很,决没见外的意思。我是说,乌大爷眼前虽有点失意,他能长久安心当个一品大百姓,不想重登仕途吗?”
寿明说:“您怎么放下明白的装胡涂?如今这旗人能跟二百年前比吗?您的左邻右舍有几个真当了军机达拉密的?补上缺不也就是两季老米,一月四两银子,还拖期欠炯打折扣!您别听乌世保口口声声‘它撒勒哈番’,那是他吹牛,我们旗人就有这么点小毛病,爱吹两口。其实那是他爷爷辈的事。他自己连个马甲也没补上。端正给他派个笔帖式,他还没去,倒为这个坐了一年多牢。”
聂小轩原来就有意,于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寿明,答应说:“有您作冰人,我还能驳吗?让我再问问闺女吧!”聂小轩当晚趁乌世保出门闭走,把柳娘叫到跟前,说:“我这次进了牢房,头一件闹心的事是后悔没为你定下终身大事,没把手艺传给后人。现在天缘凑巧,出来了乌大爷,又没了家眷,咱们还按祖上的规矩,连收徒弟再择婿一起办好不好呢?你不用害臊,愿意不愿意都说明白。这儿就咱爷俩……”
柳娘说:“哟,住了一场牢我们老爷子学开通了!可是晚了,这话该在乌大爷搬咱们家来以前问我。如今人已经住进来,饭已同桌吃了,活儿已经挨肩儿做了,我要说不愿意,您这台阶怎么下?我这风言风语怎么听呢?唉!”
聂小轩听了,正不知该怎么回答,一看女儿眉头尽管皱得很紧,两边嘴角却是向上弯去。便说:“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难为你。我早就对人说过这是我徒弟。住在一起不方便,让他再搬回店去就是。”柳娘说:“我要凭着自己性子来,一生不与他合着作活,他画了没人烧,您这徒弟不就自收了?您都生米做熟饭了,才来问我们。”聂小轩说:“你说的是。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当初叫乌世保住到这来是谁的主张呢?”爷俩正在说笑,听到门响,知道是乌世保回来,这才住嘴。柳娘上厨房去预备洗脸水,乌世保便到南屋来见聂小轩。聂小轩问了他几句话,见他支支吾吾、满脸泪痕,便生了疑,问道:“照实说,你上哪儿去了?
乌世保吞吞吐吐地说:“到我大伯那儿请了个安。”
聂小轩说:“你说跟我学徒的事了?”
乌世保说:“没有。我说我从此要以画内画为业了,特禀明一下。”
聂小轩:“他不赞成?”
乌世保说:“他说我削了籍,跟乌尔雅氏没关系,他管不着我的事!今后再不许我说自己是旗人,不许我再姓乌。”说完垂头丧气,满脸悲伤。
这时门帘呱嗒一响,柳娘闪了进来。她叉着腰儿,半喜半怒地指着乌世保说:“人有脸树有皮,你家破人亡人家都没来扫听一下,你倒还有脸去认亲,挨了狗屁刺还有脸回来说!那儿枝高是吧!”
聂小轩说:“柳儿,你别这么横,血脉相关,他还恋着旗人,也是常情。世保,我问你,你是不是至今还觉着凭手艺吃饭下贱,不愿把这里当作安身立命之处呢?”
乌世保说:“从今以后再要三心二意,天地不容。”
聂小轩说:“好,那你就把我这儿当作家!”
乌世保跪了一跪说:“师徒如父子,我就当您的儿子吧。”
柳娘笑了笑说:“慢着,这个家我作一半主呢,您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
乌世保说:“师妹,你还能不收留我吗?”
柳娘说:“不一定,我得再看看,看你能长点出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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